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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Chapter41 ...

  •   楚秋白做了个很零碎的梦,有好有坏,前半段所有好的他都不记得了,坏的却印象深刻。
      梦境的画面毫无章法地跳跃着,像老式投影仪下,快速切换的幻灯片。好故事都讲完了,场景便从阳光明媚的户外,瞬间切换到了压抑昏暗的室内。
      楚秋白也从主角变成了旁观者,莫名地站在了那间暗室的正中心。
      他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无奈浑身疲乏,双脚像被灌了铅,千斤压顶的沉重让他只能一动不动地愣站在原地,陷在泥淖里,被迫接受意料之中的疾风骤雨。
      犹豫无用,因为已经没办法逃。
      突然间,一道潮湿压抑的敏感低吟将寂静整个剖开,像匕首剖开鱼腹,溅出温热的血。楚秋白立刻紧闭双眼,捂住耳朵,却仍然无法阻止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浮至眼前。微弱的吟哦如同点燃的引线,荒糜的画面烟花一样在脑海中炸开。
      接吻时,绝望被顺着舌根推进了痉挛着的喉咙里。
      他无法确定那些究竟是不是真切的发生过,可痛苦得近乎窒息的感受是真的。
      有人说「别跑啊,你会喜欢。」
      声音低沉,语调却很高,显得怪异。
      画面一转,僵站着的楚秋白陡然从恐惧的旁观者,升级为不幸的亲历者。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黏腻的、发闷的脚步声,步步逼近。
      低沉、扭曲的笑声仿佛虚空中开了一枪。
      被击中的楚秋白浑身发热,手脚发软,站不稳地摇晃起来。
      他努力理解着眼前的境况,惊慌地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一张熟悉的,能让他稍感安心的脸,但失败了。
      站在不远处的高大侵略者一步步地朝他走过来,黑暗中逐渐露出一张带着面具的脸孔。
      「你来干什么!」
      「我来......光顾你!」
      大脑制造出的幻听令人痛苦万分。
      “不要——”楚秋白的视野因为恐惧造成的高热而渐渐模糊,他不得不靠着墙壁缓缓地滑坐下来,嗓音微弱得近乎呻吟。
      紧接着,一连串嘲弄的、充满暧昧暗示的拷问,融化在怪异的语调中,从面具后钻出来:“不要什么?不是你要我来的吗?最绝望时,你喊的也是我的名字,不是喜欢我吗?不是你求来救你吗?怎么现在就不要了?”
      楚秋白痛恨自己立马听懂了,微微泛红的脸颊突然变得通红,然后惨白。
      那个带着面具的恶劣变态靠上来,照例用细腻柔软的指腹摩挲他的下颌骨,扳着他的下巴引诱似地问:“别口是心非了,要吧。”
      梦里的楚秋白太傻,太不理智,才会突然朝那人扑了过去,用尽全力去扯对方挂在脸上的面具,扯掉伪饰,也撕碎了楚秋白自己所拥有的最后一层体面。
      楚秋白曾不止一次地庆幸,梦境里的施暴者没有脸或姓名。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对方究竟长什么样子,这多少让他在极度悲惨中有一些缓冲。
      因为,但凡见过对方的脸,那恐惧便拥有了实质性的面孔。而如果那个人没有面孔,只是作为一股无名的邪恶力量,或如同命运般的存在,那所有的屈辱就变得更容易承受。
      但楚秋白亲手终结了这份幸运。
      面具掉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坠落声响。
      心脏狂跳,气喘吁吁,楚秋白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被点燃的怨恨,他目光冷冽地把刚刚那句被恶意曲解的“不要”补充完整,说:“不要再戴着面具!”
      楚秋白自问是个坦荡的人,觉得光明正大的酷虐,也好过矫饰的温柔。
      灯光大亮,人在光下,四下皆明。一切藏匿于黑暗的暗昧都无所遁形。
      画面一转,逼仄、狭窄、黑暗统统不见了。
      明亮的视野中,出现了楚江来面无表情的脸。
      楚秋白觉出自己应该是在做梦,可他来不及思考,梦里的楚江来便已向他伸出手。
      他冷酷地用单手擒住楚秋白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白大褂硬挺的衣领,像扔湿抹布一样将他甩到了不远处的一张沙发床上。
      浑身无力的楚秋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摔摔得头昏目眩,在窄而逼仄的麂皮床面上瘫软成一团,想要站起来,但又跌坐下去。
      愤怒和虚软让他的手脚全然不听使唤。
      楚秋白下意识地呼救,然后绝望地发现,自己又下意识地叫了楚江来的名字。
      俯身压下来的楚江来选用了一款平时并不会用的香水,浓重的冷香把楚秋白密不透风地团团围住,侵略性浓重的压迫气味让他感到缺氧,忍不住生理性干呕。
      楚江来不再像平时那么乖。他彻底恢复了自己,可语气中却仍保有过去十数年来最打动楚秋白那种的天真。
      “哥哥。你是在向我求救吗?我现在就来救你。”
      他俯下身试图吻他。
      楚秋白扭头想避开扑面而来的蛮横的吻,但撇过脸,湿润的亲吻仍凶残地落在另一边颈侧,他避无可避。
      楚江来口是心非,嘴上说要救他,却用感情征伐,用笑声践踏。
      楚家欠他。所以他假装喜爱,心里想的,却是如何把楚家欠他的一切,从楚秋白身上一一讨还。
      快乐是恬不知耻,痛才理所当然。
      楚秋白失神地望着他,漆黑的瞳孔里软烂的哀切,像荷塘鲜藕上沾着的淤泥。
      他得时刻确保自己很痛,痛得没精力思考,才不会觉得愧疚。
      两情相悦是假的。
      楚江来是假装营救的嫖客,而他是没有明码标价的妓/女。
      他说:“秋白哥,我想要。”
      他便慷慨地给了。
      宽衣解带,把自己囫囵地,如数给出去,像一件旧衣服一样随意地任人穿脱。
      没有标价不是因为不值,楚江来一定乐意付钱来买,买他的堕落,买他的眼泪,买他不知耻的肮脏。
      是楚秋白自己承受不起任何价签。
      实际上,只要楚江来再笑一声,他就会立马毫不犹豫地发疯。
      噩梦里,所有的挣扎都会变成迎合,而所有的痛骂则都会变成哼鸣。
      楚秋白痛恨自己,痛恨大脑过度的加工与放大。让那样一段回忆永远埋在潜意识里,刻在大脑皮层的沟壑中。
      他希望自己可以立刻成为一位神经外科专家,或长出一条能够实施脑部手术的机械臂。而他唯一的、也是最后一位病人正是他自己。
      根据医疗文献,记忆形成的信号主要存储在大脑皮层、小脑、海马体和杏仁核等结构中,他希望可以经由手术把这些储存记忆的地方统统摘除。
      这样一来,尽管楚秋白会死亡,却不会再痛苦。
      楚江来让楚秋白的爱情变得廉价,让楚秋白觉得坚持无用,忠贞缥缈,信任与坦诚都虚妄。
      因为他,楚秋白不再觉得一生一世浪漫,反倒认为信仰爱情至死不渝的自己很愚昧。
      他不再相信幸福,觉得愿意用自尊交换性命,选择苟且偷生的自己,非常、非常的卑劣。
      在生命面前,楚秋白常常感到自惭形秽。
      这一世,爱情无望,品格庸常,尊严稀碎,只有死亡永远高尚。
      而楚秋白自己,明知已经爱而不得,却仍宁愿活在侥幸中,赖在幻想里,迟迟不肯放手。所以变得低贱,被当作一件用于泄愤的物品,遭受轻薄与轻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不是接吻,更像是一场屠杀。
      楚秋白失去了真实的视觉,世界变成一个巨大的、虚幻的透明肥皂泡,彩虹色的光斑透过易碎的外壳源源不断折射进来,把糜烂的沙发床照得雪亮。
      在那里,楚秋白半被迫半自愿地卧在深棕的床榻上,眼神涣散,他被痛苦和羞愧击垮了。睫毛被泪水弄得一簇一簇地贴在眼皮上,红肿嘴角微微地抿着,垂到小腿肚的白大褂令他像一股从深色皮毛里流淌下来的肮脏牛奶。
      ......
      就这样,在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交错里,熬过了荒诞的一晚,再次醒过来时,已经是下午。
      阳光正好,窗帘没有拉严,灿烂热烈的太阳给晦暗的鱼骨地板镶了一道宽边。
      被按在枕头里颠了一夜,又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楚秋白在剧烈的头晕中醒过来。下半身像被卡车碾过,又酸又疼,手腕和脚踝都松了绑,但都肿着,空落落的胸口却意外没什么知觉,并不觉得痛。
      楚江来若无其事地端来一碗鹧鸪粥,笑眯眯地告诉他:“这是陆生亲手做的。”表情松弛甜蜜,像在邀功。
      姓陆的粤菜名厨,江沪只此一位,是响当当的国宴级别。受楚江来驱使为楚秋白煮这一碗粥,实在有些屈才。
      但楚秋白一口都不想吃。
      他撇过脸,避开递到跟前的勺子,问:“几点了。”
      声音沙哑,如罹患重感冒。
      “下午三点。”
      “我的手机呢?”楚秋白寸缕未着,拢着被子坐起来,衣服扔了一地,手机更是不知所踪。
      “我帮你收好了。”楚江来乖巧地冲他笑了笑,体贴地说:“别担心,医院的假我也帮你请过了,你最近很累,在家好好休息。”
      没想到有人能把禁足说得这么好听。
      楚秋白强作镇定,问:“我能打个电话吗?”
      药物制造的红晕尽数褪去,他看起来比平时更苍白,眼下青黑严重,神色倦怠却仍难掩英俊。
      楚江来单膝跪上床,凑过来吻了吻他的额头,说:“可以。”虽然答应得很痛快,却并没把手机拿过来,煨得软烂的鹧鸪粥再次被舀起来,递到嘴边:“先吃点东西吧,你十几个小时没吃了,别饿坏了。”
      楚秋白浑身软绵绵的,隐秘的地方有使用过度的胀痛,腰很疼,毫无胃口,木木地盯着冒热气的粥,没动作,扭头看了看楚江来的脸,竟有些想吐。
      “吃一点吧。”楚江来神色温和,继续哄他。
      楚秋白倒很固执,坚持地问:“手机呢?”
      “你先吃一点,我给你手机。”
      协商失败,楚秋白便不再说话了,昨晚被咬得赤红的嘴唇紧紧闭着,像在教唆楚江来再以暴力撬开。
      受到冷落的楚江来也不生气,把粥放去床头柜,耐心地坐在床沿等楚秋白吃饭。
      “我不饿。”楚秋白拒绝的声音很轻,但态度坚决。乱吃东西的惨痛教训,他已经身体力行地体验过,以后都不想再吃这个人给的任何东西。
      “为什么不饿?”楚江来耐心地刨根究底。
      楚秋白同他无话可说,只好重复:“我不吃。”
      楚江来笑了笑,凑过去,脾气很好地同楚秋白探讨:“你是不是想吃别的?你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做。”
      “楚江来。”他终于叫他的名字。
      楚江来高兴得明显了一些,声音更软,问:“怎么了?”
      却听他说:“你能把文茵放了吗?”
      “不能。”窃夜放纵才平息的火又有了零星复燃的苗头,楚江来自己压了下去,放低身段继续哄:“你先吃东西,我一会儿就把手机给你。”他伸手替他拨开额前的乱发,问他:“好不好?”
      “不能。”楚秋白学他冷硬地答。
      楚江来的脸色迅速阴沉下去。他心爱的哥哥态度坚决,居然为了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用绝食跟他较劲。
      楚秋白很少见到楚江来毫不遮掩的外露情绪,喜和怒的切换全然没有间隙,像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一片祥和的海面,无端就刮起了狂风暴雨。
      但说不上原因,楚秋白并不怕他,摊开手掌冷冷地问他索要手机,“把手机给我。”
      话题又进入最初的循环。
      楚江来当然不会给,淡淡地告诉他:“你不吃饭,那么文小姐就连水都不会有一口。”
      楚秋白紧皱眉头,沉默了几秒,转身捧起碗,敷衍地吃了几口,说:“我吃过了,你不要为难她。”
      楚江来的脸色立马更难看了一些。
      “吃的比猫还少。”他阴沉地评价。
      楚秋白放下碗,又问他:“我的手机呢?”
      楚江来站起来,走出房门,很快又重新回来。但手里没有手机,只有一碗装得满满当当的粥。
      “孕妇的饭量应该很大吧。”他说,“你就吃那么几口,她能饱吗?”
      “吃吧,别害那位怀着孕的可怜女士也跟着饿肚子。”
      楚秋白愤怒但又无可奈何,只得接过碗,被迫地吃。食最爱的鹧鸪粥,却味同嚼蜡,咽下去像吞硫酸,喉咙刀割一样的疼,如在上刑。
      草草吃掉大半碗,剩下的一点却怎么也吃不下了。
      楚江来凑过来,亲昵地向他提要求,要他喂。
      “不要浪费嘛。”他理所当然地这样讲。
      楚秋白屈辱地拿起调羹,喂了他两口,突然觉得自己非常的不堪,举着勺子的手开始发抖,那骨瓷勺压在指尖似有千斤重。
      楚江来轻轻地含住,舔掉了调羹上最后一点汤汁,露出饕足的表情:“谢谢秋白哥。”
      “你是不是有病?”
      “没有。”楚江来轻声地答,凑上前舔了舔他沾着汤汁的唇角,提醒他:“我很健康。今年的体检报告是你帮我看的,你忘了?”
      “你真的太过分了!”
      更过分的事情也不是没做过,怎么不见他来骂?
      楚江来蹙起眉,心情又变得差,说:“那个女人有什么好?”
      “怎样都比你好。”
      “是吗?那么好,是得救一救。”楚江来悠游地拿出自己的手机,冲他晃了晃,故技重施道:“那你报警吧!”
      这一次他自己拨好号,免提着放到楚秋白面前,要他听。
      报警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楚秋白扑上去掐断了。
      楚江来的心情好了一些,脸色也放了晴。
      “为什么不报警?”淡淡的笑容里是明知故问的残忍与得意。
      楚秋白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他为自己的自私、包庇与任人拿捏而羞惭,感到无地自容。
      楚江来望着他灰败的脸和紧抿的嘴唇,心头再次涌动起一种奇怪的鲜活。心脏好像变得不太安分,在胸膛里跳得血淋淋,活生生的。
      他觉得不太好受,伸手摸了摸楚秋白没什么血色的脸,大发慈悲地说:“我去帮你把手机拿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Chapter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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