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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七十八) 如她荒唐的 ...

  •   五月十八这日,天刚蒙蒙亮,清音便带着丹蔻离开了皇宫。

      马车在晨光中穿行,车轮碾过御道的声音格外清晰。丹蔻不时偷瞄自家姑娘的侧脸,见她神色平静,只是攥着帕子的手不时收紧。

      “姑娘,这一路颠簸,您从昨儿晚膳后就再没用过东西,要不要先用些点心垫垫肚子?”

      丹蔻从包袱里取出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拈起一块递过去,“今早秋棠姐姐特意让御膳房做的,还热乎着呢。”

      清音轻轻摇头,目光始终望向窗外。

      街边的早市已经开张了,蒸笼里腾起的热气与叫卖声交织在一起,鲜活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许是今日要去徐府的缘故,这两日她总会莫名想起从前在徐府的日子,记得那时候偶尔跟着杨姨娘出门,两人最爱在街角那家铺子买糖油果子,姨娘总会多要一份,说是带回去慢慢吃。

      “吁——”车夫一声轻喝,马车缓缓在琼林巷停下。

      清音透过车窗向外看去,巷口的老槐树比她记忆中又粗壮了些,枝头缀满新绿的叶子。

      丹蔻先跳下车,转身要扶时,却见姑娘自己撩起了帘子。恰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几片红橙色的花瓣飘进了车厢里,落在清音的裙裾上。

      “是石榴花,今年开得早了些。”

      清音说着,拈起一片花瓣,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曲,却还留着淡淡的香气。

      “姑娘,已经到了。”丹蔻见她出神,轻声提醒道。

      清音闻言,抬头望向不远处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往昔光可鉴人的铜钉如今爬满绿锈,门环上结着蛛网。她记得前年除夕,府里小厮忙着给这大门刷漆,谢氏还特意吩咐要用上好的桐油,说是要讨个“门庭光耀”的彩头。

      而如今,门楣上那块写着“敕造徐府”的金匾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四道深深的凹痕。石阶的缝隙间,丛丛野草肆意生长,一只灰雀正旁若无人地啄食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黍米。那鸟儿见有人来也不躲闪,只是歪着脑袋直勾勾打量着她们。

      丹蔻弯腰拂开阶前杂草,环顾四周,声音有些发颤:“才不过大半年的光景,怎的就好似荒废了十几年一般。”

      去年这个时候,徐府门前还车水马龙,绣着金线的灯笼能把整条巷子照得透亮,如今却成了一片荒芜。

      清音没有接话。风卷着枯叶擦过她的脚踝,曾经在这座宅院里生活时的点点滴滴逐渐在眼前浮现。

      她记得,去年这个时节,徐府后园那几亩木槿花开得正盛,徐清滟非要大张旗鼓地操办一场赏花宴,几乎请来了盛京城里半数的贵女前来赏玩。

      那时,她这个不受宠的庶女被安排在了最末的席位,面前仅仅摆着一盏早已冷却的茶。谢氏还特意命人折了一枝枯萎的水仙,插在她的鬓边,笑着说:“咱们二丫头这身子骨,与这残花倒是般配得很。”

      ……

      “姑娘?”丹蔻递上帷帽,打断了她的思绪,“风里夹着沙子呢。”

      清音轻轻摇了摇头,径直朝着角门走去。

      门上的锁链锈得厉害,轻轻一推就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庭院里落叶堆积,踩上去沙沙作响,腐叶下渗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正厅的雕花隔扇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有一扇窗棂上还挂着半幅撕裂的茜纱,在风中晃晃悠悠,想来应是谁仓皇逃走时被勾住的衣角。

      “姑娘小心门槛。”

      丹蔻扶住她跨过那扇歪倒在地的屏风迈进花厅,厅内空荡荡的,一片死寂,唯有墙角处堆积着一些碎瓷片,在透过破瓦洒下的日光映照下泛着阵阵冷光。

      清音弯腰拾起半片碎瓷,一眼便认出这是谢氏最心爱的越窑秘色盏。

      那个往日里总是对她冷嘲热讽的嫡母,前不久才在流放路上撞墙而亡,如今也化作了乱葬岗的一抔黄土。

      丹蔻见她神色凝重,抬手指向回廊的方向,道:“西厢房里还留着姑娘的妆奁呢,上月奴婢来取地契的时候瞧见的,想来是抄家的官差瞧不上那黄杨木,觉得不值什么钱。”

      清音依旧沉默着没有应声,片刻后,她转身朝着东面的小院走去。

      这里是徐府搬来京城后开辟的药圃,如今早已面目全非,齐腰高的蒿草间,几株当归和白芍只剩枯黑的根茎,旁边几株新生的蒲公英格外显眼。

      她正要继续往前走,却在角落里停住脚步。那里歪歪斜斜长着一棵杏树苗,树皮被刻满歪扭的划痕,树干上褪色的红绸还在,只是边角碎成了布条,在风里簌簌抖动。

      丹蔻蹲下身去,端详一番后惊讶地说道:“这是……去年立春的时候,姑娘亲手系上去的祈福绸?”

      清音伸出手,轻轻拂过红绸边缘细密的针脚。那是杨姨娘手把手教她绣的并蒂莲,记得那时姨娘笑着说:“等这树开花的时候,我的阿音就能嫁个金龟婿了。”

      可如今树苗半死不活,红绸上的并蒂莲也在风吹日晒中褪了色,正如她荒唐的前半生,热闹一场,终究只剩满地狼藉。

      丹蔻看着她平静的神情,心里针扎似的疼。

      “姑娘,杨姨娘她……”她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刘妈妈今早派人送来的,说是老夫人昨夜又吐血了,这几日总是念叨着姑娘的名字,老夫人这些年身子骨本就一直不好,自打……自打出了这些事,更是……”

      清音接过信,上面隐隐透着檀香的气味,是老夫人惯用的安神香的气息,从前她每次去请安,衣裳都会沾上这个味道。

      闻着这个味道,清音捏信的手指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曾经,徐老夫人是这府中唯一给予过她温暖的人,可如今,那位慈祥的老妇人若是知道,是她亲手将徐臻的罪证递到了刑部,害得他们家破人亡,又该是怎样地对她恨之入骨呢?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清明:“给浣花巷那边再添两个丫鬟,好好伺候老夫人喝药,药材照旧从唐氏医馆取,记在我账上,别用东宫的名帖。”

      丹蔻点头应下,接着试探地问道:“姑娘,您要不要去见见老夫人呢?”

      “见了又能说些什么?”

      清音抬手拔下鬓间的簪子,慢慢划过杏树树干,新痕覆盖旧迹,木屑簌簌落在她的鞋面上。

      “说我为给江辞报仇,害她儿子偿命?说我这个前朝余孽,亲手将徐家送上了绝路?”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丹蔻脸色煞白,慌忙环顾四周,好在荒园寂寂,左右无人,唯有几只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撞得残花如雪纷落。

      清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平素的清冷:“去缀锦阁吧,令仪说新到了批蜀锦,要我去瞧瞧。”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往园外走去。

      丹蔻见状,忙不迭地跟上,主仆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只留下那株带着伤痕的杏树苗在风中孤独摇曳,似在无声诉说着往昔的悲欢离合。

      出了徐府角门,清音在巷口停住。她从袖笼里摸出一封早备好的信,朝着街角招了招手。

      很快,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便窜了过来。

      “把这个交给浣花巷最东头那户的老夫人。”

      清音将信与几锭碎银一并递了过去,略作思忖,又从袖中摸出一包松子糖,“倘若她问起,就说……”

      她微微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玉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就说慧音娘子愿她长命百岁。”

      小乞丐机灵地眨了眨眼睛,二话不说,一把抓过东西,一溜烟便跑得没了踪影。

      待上了马车,车子缓缓驶离。清音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抬手掀开车帘一角,回首望向身后。

      仲夏的阳光倾落在徐府之上,给这已然衰败的府邸镀上了一层光,恍惚间,竟还能瞧出几分昔日的堂皇与气派。

      她不由记起离府前最后那个清晨,在那个本该是她大喜之日的清晨,徐老夫人将祖传的羊脂玉佩郑重地塞进她掌心时,手上沟壑般的皱纹轻轻蹭过她肌肤时的温热触感,仿佛还残留至今。

      丹蔻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里揪得发疼,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默默将车窗的帘子放下半截,挡住刺眼的阳光。

      马车转过街角时,一个卖杏脯的小贩正高声吆喝:“新腌的杏脯——酸甜可口——”

      清音下意识望过去,只见箩筐里金黄的杏脯上还沾着糖霜,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忽地想起江辞曾说,杏脯要选带霜的才够味。

      还记得那年江宁府连绵不绝的雨季,江辞倚在药香氤氲的轩窗下,笑盈盈地将晒干的杏脯分了一半给她。那时,青衣郎君的手指还沾着淡淡的墨香,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笑意,说:“古籍有载,杏肉甘酸,最能润肺,对你的旧疾有裨益。”

      清音转过脸,透过车窗望向桥下的流水,恍然间似乎看见一袭青衣站在桥头,正冲她微笑。他好像在对她说什么,可她怎么也听不清。

      一旁,丹蔻嗅着杏脯香味,轻声问道:“姑娘要买些吗?您从前……”

      话至此处戛然而止,她看着清音面颊上的眼泪,慌忙从袖中掏出帕子递了过去。

      “姑娘,您怎么哭了?”

      清音伸手摸了摸,这才惊觉,不知何时,自己竟已泪流满面。

      她用指腹抹去泪水,淡淡道:“许是风沙大,不小心迷了眼。”

      丹蔻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知道她又在强忍情绪,心里一阵酸楚。

      马车继续前行,待转过街角,已经能望见缀锦阁的招牌,清音却让车夫继续走。

      丹蔻正疑惑,就见姑娘示意在一家不起眼的笔墨铺前停下。

      铺子里墨香浓郁,清音的目光落在一方青玉砚台上。她记得江辞从前最爱这样的青色,他的书案上永远摆着这样一方砚。有次她不小心打翻墨汁,江辞不但没恼,反而笑着说:“你这一泼,反而让我的字更有风骨了。”

      她掐断思绪,对掌柜说:“包起来吧。”又指了指架上那套湖笔,“这个也要。”

      走出铺子时已近晌午,清音望着刺目的天光,问道:“今日是初几?”

      “十八了,再过两日就是小满。”丹蔻答道。

      清音轻轻“嗯”了声,没再多言。

      坐上马车后,她让车夫在街上又转了两圈,直到傍晚时分才折回缀锦阁。

      马车停下,她还未动身,便听见外头传来一个少年慌乱的告罪声,以及王令仪那极具辨识度的娇嗔:“崔家呆子!你赔我的蜜饯!”

      清音心中一动,掀开车帘一角看过去,只见缀锦阁前的槐树下,身着杏红衫子的少女正跺着脚,满脸嗔怒。而她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少年郎,手足无措地捧着撒了一半的油纸包,急得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这就去买十包赔你……”

      “谁稀罕你的破蜜饯!”

      王令仪嘴上不饶人,可眼角却弯成了月牙,透着藏不住的欢喜。她微微踮起脚,在少年耳边低语了几句,那少年一听,瞬间从耳根红到脖颈,磕磕绊绊地说道:“这、这不合礼数……”

      清音见状,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曾几何时,她也这般调皮地捉弄过江辞。那时,在书房之中,她将他逼到了墙角,那人慌乱得连手中握着的书卷都拿反了,却还故作镇定地说“男女授受不亲”。

      ……

      “阿音!”

      王令仪眼尖,一下子就瞧见了清音,立刻提着裙子跑了过来,“快帮我骂骂这个呆子!”

      她身上的环佩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乱响,发间的金步摇在阳光的照耀下,晃得人眼睛都有些花,活像只张扬又明艳的金凤凰。

      清音抬手戴上帷帽,这才缓缓下车。那层薄薄的白纱隔绝了旁人探究的视线,也恰到好处地掩去了她微红的眼眶。

      她款步走到两人面前,微微抿唇,轻声笑道:“令仪,你又在欺负人了?”

      “谁让他说我像炸毛的……”王令仪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回过头狠狠瞪了少年一眼,转而亲昵地挽住清音的手臂,“听说你今日出宫,我特意在这儿等你呢,店里新到的蜀锦可漂亮了,我专门让掌柜的给你留着呢!”

      少年在一旁急急忙忙地插话:“令仪,我给你订的杏脯还在铺子里呢!”

      “要你多嘴!”

      王令仪佯装生气,作势要去打他,可手伸到半空却又转了个弯,她从袖中掏出个精巧的荷包,塞到少年手中,笑得眉眼弯弯,“给你的薄荷糖,省得你老说嘴里苦。”

      清音看着少年笨拙地接荷包的模样,不禁摸了摸自己袖中的松子糖,她本不爱吃糖,只因赵殊批奏折时总爱含一颗,说是能提神,于是她便常备着了。

      她抬手将帷帽的白纱撩开些许,笑着打趣道:“薛五郎这是又怎么惹着我们的财神娘娘了?”

      话落,她余光瞥见王令仪的耳垂红得能滴血。

      “他就是个榆木疙瘩!”

      王令仪嘴上嫌弃,却顺手接过少年手里的油纸包,从里面拈了颗蜜饯塞进清音嘴里,“快尝尝,这可是用荔枝蜜渍的,味道不比宫里的差。”

      清音含着那颗蜜饯,甜腻的滋味在舌尖一点点化开,可不知怎的,她却莫名从中品出了几分苦涩。

      她静静地望着少年偷偷去勾王令仪小指的憨态,眼前却浮现出东宫书房里,赵殊执笔批阅奏折时微微蹙眉的模样。

      王令仪察觉到她的走神,抱着她的手臂晃了晃,而后冲那少年挑了挑眉,俏皮道:“神女在此,还不快快行礼?”

      少年愣了愣,这才顺着她的话,抬头望向清音。只见她今日穿了件杏色绣折枝梅的襦裙,发间仅簪着一支簪子,虽刻意打扮得比平日朴素了几分,可那张欺霜赛雪的面容依旧美得惊心动魄,衬得街景都黯然失色。

      少年偷瞄了一眼就低下头,心想难怪传闻中不近美色的太子殿下都……

      不待多想,他便被王令仪用力踩了一脚,疼得他直吸气。

      “发什么呆呢!”王令仪娇喝道。

      清音瞧见他们的小动作,帷帽下的笑意更深了些。

      少年见状,耳尖一下子变得通红,赶忙作揖行礼:“徐……慧音娘子安好。”

      王令仪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一把拽过清音便往铺子里跑去,嘴里还嚷嚷着:“别理他!快来看我新得的料子,有一匹天水碧的,给你裁条裙子那可再合适不过了!”

      跨过铺子门槛的瞬间,清音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长街尽头闪过一抹玄色衣角。那分明是东宫侍卫特有的服饰,她的心猛地一紧,今早离开时赵殊似笑非笑说的那句“阿音今日出宫,可要孤派人护驾?”瞬间在耳边响起。

      她不禁摇头苦笑,原来所谓的“护驾”,实则是暗中监视。

      “看什么呢?”王令仪察觉到她的迟疑,顺着她的视线往外张望,却见街上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

      清音收回目光,淡淡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今日街上格外热闹。”

      铺子里丝竹声声,几位贵女正在挑选新到的蜀锦。

      清音随着王令仪刚踏进门,掌柜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两位姑娘来得巧,咱们店刚到了一批上好的云雾绡,轻薄透气,最合适做夏衣。”

      清音随手抚过一匹月白色的料子,触手凉滑如水,的确品质上乘。

      “掌柜的,这些我都要了,再配两床丝棉被,帮我一起送到浣花巷。”

      丹蔻闻言惊讶地抬起头,却见姑娘神色如常,一旁的掌柜忙点头应下,见他还要继续介绍,王令仪忙打断他:“你去忙吧,不必守在这儿了。”

      待掌柜的退下,王令仪指挥着伙计展开一匹流光溢彩的缎子,口中滔滔不绝地说着诸如“吴绫蜀锦”之类的话。清音望着好友神采飞扬的侧脸,看着她眉飞色舞地比划着裙子的样式,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悲凉。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些鲜活明媚的人与事,终有一日或许会成为她复国路上不得不舍弃的祭品,包括赵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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