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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七十七) 在这世上, ...

  •   赵殊眸色陡然沉下来,指节在棋盘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音何必用旁人来刺我?你可知,不久前睿王兄送给孤十个西域美人,个个穿着一身白衣,眉心点着观音痣,连走路的姿态都刻意模仿你。”

      闻言,清音正欲执棋的手悬在了半空。她早知道睿王往东宫塞人的事,却没想到竟是这样明目张胆的挑衅。

      不待她细思,棋盘上的黑白子突然被扫开一片,紧接着她整个人便被按倒在冰凉的棋案上,后腰撞得生疼。

      “想知道她们如今在何处吗?”

      赵殊的唇擦过她颈侧,声音温柔得令人胆寒,“护城河底的鲛纱灯,正需要美人骨来做灯座。”

      听到这话,清音莫名有些想笑。她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的手段,那些西域美人恐怕连东宫的门槛都没摸到,就被做成了用来警告睿王的“礼物”。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不远处垂首侍立的宫人,发现他们早已识趣地退到了听不见对话的距离,这才微微偏头,对上赵殊灼灼的目光。

      “殿下这般大张旗鼓,就不怕睿王狗急跳墙?”

      赵殊抚摸着她的长发,低笑道:“睿王兄最近确实不太安分,不过,他若敢跳,孤就剁了他的爪子。”

      “殿下还是小心为上,万不可轻敌。”

      赵殊挑了挑眉,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口,手也顺势向裙下探去:“阿音是在担心孤?”

      “别闹,我在与你说正事。”

      清音耳根发烫,难耐地扭了扭身子,她按住他胡作非为的手,气息不稳地说道,“听说五日前睿王向陛下进献了北疆堪舆图,可那地形图分明有误。”

      赵殊拧起眉头,沉声问道:“此事你又是从何得知?”

      这地图的纰漏本该是绝密,连兵部那几个老狐狸都未看出端倪,而他也是昨日才收到暗桩密报,那幅北疆堪舆图表面绘的是大邺北疆地形,实则暗藏杀机,那些标注的河流走向与实地方位偏差几十里,山道隘口的位置更是南辕北辙。若按此图行军,轻则困死荒漠,重则踏入北狄埋伏圈。

      更致命的是,三皇子献图时曾特意强调道:“此乃儿臣派心腹将领历时半载,亲赴北疆实地勘测所得。每处山川河流都经反复核对,愿为父皇分忧。”说罢还呈上参与测绘的将领联名手书。

      若将来北疆战事失利,父皇必会取出这幅“御赐真图”对照军报。届时发现河流改道、山势错位,第一个要问罪的便是当初负责核验地图的兵部,现任兵部尚书是他舅舅孟皋的门生,而负责核验边关军报的职方司郎中是他赵殊半年前刚提拔上来的。

      然而这些,他从未向清音提起过,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清音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解释道:“昨日替殿下整理书房时,见那本《黄帝内经》的羊皮封套开线了,我本想重新缝制,却发现夹层里有张舆图。”

      说完她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继续道,“我当时觉得奇怪,便拓了这处标记。”

      赵殊垂目看去,见那帕子上赫然是一幅简图:弯曲的墨线代表河流,旁边标注着“黑水”二字。这正是暗桩报告中指出的错处,实际那条河应该叫“塔林河”,且流向完全相反。

      思绪回笼,他不禁冷笑一声:“睿王是打算来个一石三鸟,他这一招既能让北伐大军迷路送死,又能嫁祸兵部玩忽职守,最后还能牵连孤这个举荐人。若将来北疆战事失利,那这图便是孤勾结外族、篡改舆图的铁证。”

      顿了顿,他抬眸凝向清音,问道:“你既看出蹊跷,可知他如何调包?”

      “晒书那日,惠贵妃宫里送来新抄的《伤寒论》,当时秋棠恰好看见,睿王府上的幕僚捧着同样大小的锦盒从侧门出去。”

      闻言,赵殊不由想起那日情形:睿王献图后,父皇当场命人将地图收入藏书阁。而藏书阁值守太监,正是惠贵妃提拔的干儿子。

      思及此,他冷哼道:“睿王献图,是想借北狄之手除掉我,可我又岂会让他如愿?”

      清音伸手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头,道:“借刀杀人这一招并非只有睿王擅长,突厥此番本就心怀两端,左右下注,我们何不添把柴,让这火势烧得更旺些?”

      赵殊原本紧绷的身躯骤然间松懈下来,他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闷笑道:“小狐狸,说来听听。”

      清音弯了弯唇,娓娓道:“皇上最为忌惮的,便是藩镇与外族暗中勾结。听说惠贵妃兄长与北狄商队往来频繁,关系匪浅,若是能让突厥使者‘偶然’间发现些与之相关的信物……”

      “好一个祸水东引的妙计。”

      赵殊咬着她的耳垂,轻轻厮磨,声线喑哑,“孤的阿音若是男子,只怕满朝文武都要被你算计得骨头都不剩了。”

      此时,雨势愈发急促起来,观景亭外,豆大的雨点噼啪落下,几株白牡丹被无情打落。

      清音远远望着那些飘零的花瓣有些出神,突然间,琳琅的叮嘱在耳边响起。

      “公主,赵殊是你复国路上最锋利的刀。”

      然而此刻,这柄利刃正抵在她的心口,炽热的温度仿佛要将他们彼此灼伤。

      “在想什么?”

      赵殊将她的脸扳过来面向自己,微凉的唇轻轻贴上她的鼻尖。

      清音忙闭上双眸,试图藏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轻声道:“我在想,殿下若是娶了突厥公主,那我妆奁里那盒惯用的螺子黛,怕是要易主了。”

      许是被这句话取悦到了,赵殊胸腔中传来一阵低笑,笑声震得她心头一悸。

      “你笑什么?”

      赵殊没有回答,他双臂一抄,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向内殿走去,小宫女们见状慌忙低头退避。

      “都退下。”

      赵殊头也不回地命令道,玄色织金袍角扫过满地落花,清音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似乎能听见彼此强烈的心跳声。

      寝殿的灯盏刚刚添过油,火光映在赵殊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俊美无铸。

      “殿下……”清音刚开口,就被赵殊打断。

      “嘘。”

      赵殊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惹得她一阵战栗。

      “阿音方才的问题,孤还未回答。”

      他低头用鼻尖蹭了蹭清音的额角,在她期待的眼神中笑着说道,“孤的东宫,只养得起你这一株牡丹花。”

      听到这话,清音瞬间耳尖发烫,鼻息滚热,心脏跳动得愈发迫促,几乎要冲破胸膛。

      二人踏入内殿,一股幽微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

      赵殊问道:“音音,你可闻到孤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清音鼻尖耸动,在他锦袍上嗅了嗅,转而抬眸,望向博古架上新换的青玉香炉,袅袅白烟正从镂空的纹路里钻出来,她沉吟片刻,迟疑道:“这是……雪中春信的香气,殿下换了安神香?”

      “上个月你采的绿萼梅,孤命人制成了香。”

      赵殊将她放在软榻上,伸手慢慢解开她腰间悬挂的玉佩。

      玉环相撞的清脆声里,他漫不经心道:“钦天监说孤半年内不宜议亲,音音可知那群老东西还说了什么?”

      清音下意识按住他探入衣带的手,犹豫片刻后道:“说殿下命格带煞,应当……”话到嘴边,却又戛然而止。

      陈汝等人本就是奉她的命行事,他们在御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赵殊执起她的手,叼住她的指尖,犬齿不轻不重地磨了磨,含糊不清地说道:“他说,孤命中需有白牡丹镇煞,当以朝露滋养,以香火供奉。”

      说完,他俯身压下,嗓音沙哑,“音音可愿做我的白牡丹?”

      案头烛火摇曳不定,清音在这斑驳的光影中,望向赵殊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许久以来被她一直刻意压抑的情愫,此刻正如野草般疯狂生长。

      她张了张口,却没能吐出声音,接着赵殊的唇便覆了上来,动作急促而凶猛,似乎怕听见她拒绝的话。

      “殿下……”她偏开头,在换气的间隙轻喘,“若突厥执意联姻……”

      赵殊却不容她躲避,他伸手捏着她的后颈,将她的脸转回来,目光炽热如火,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烧穿。

      “五年前,孤在南书房中毒,太医院断言,孤活不过弱冠之年。”

      说到此处,他自嘲地一笑,“你可知道,那天夜里,孤枕边放着何物?”

      清音喉咙发紧,脑海中闪过无数可能,是毒经,是解药,还是……

      她还未开口,赵殊已俯身逼近,道:“是母后送来的孝经。那一年北狄十万铁骑压境,舅舅的部下克扣北疆三军整整半年的粮饷,致使我军伤亡惨重。三皇兄在太极殿上当众提议,说既然北狄点名要天家血脉为质,不如就送我这个病秧子去。”

      他边说边扯开锦袍,衣襟大敞的瞬间,清音看见他心口处那片熟悉的伤痕,末端延伸出几道细小的黑线,好似皮肉之下仍藏着未散的剧毒。

      清音不由呼吸一滞,他身上的伤她虽已见过许多次,但每每看见她仍止不住地惊骇。

      “那天夜里,母后派人送来一本《孝经》,说让我睡前诵读。”

      想到什么,他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瘆人的寒意,“可掀开床幔的瞬间,我看见枕头旁边还摆着一碗杏仁茶,和当年毒死大皇兄的,一模一样。”

      清音瞳孔骤缩,声音发颤:“所以殿下心口的伤,是毒发时自己剜的?”

      她的指尖悬在伤疤上方,不敢触碰,像是怕弄疼了他。

      赵殊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低笑道:“那夜孤剜出毒血后,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既有人要孤死,不如先让他们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指尖触到那片伤疤的一刻,清音整颗心都揪了起来。她感受到掌心下有力的心跳,却仿佛也触摸到了五年前那个深夜里,少年独自剜骨疗毒的绝望。

      “殿下……”她的声音哽在喉间,眼眶倏地红了,“疼吗?”

      她问出口才惊觉这话有多可笑。剜心取毒,怎会不疼?

      “当时不觉得。后来伤口溃烂化脓,倒是疼得睡不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清音眼前却浮现出少年独自蜷在寝殿里的模样。她再也忍不住眼里的泪意,一滴温热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赵殊怔了怔,低头去看怀里的人。清音死死咬着唇,泪水却不断从通红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汇成小小的溪流。

      她哭得安静又克制,连抽泣声都压在喉咙里,仿佛生怕惊扰了他的伤痛。

      忽然间,赵殊只觉心口酸胀的厉害,一股比毒发时更灼人的热流在血脉里奔涌而出。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会为他所受的伤哭得这样伤心。

      “阿音。”赵殊叹息般唤她,拇指抚过她湿漉漉的脸颊,“早知你会哭成这样,就不说了。”

      清音却挣开他的手,颤抖着去解自己腰间的荷包。素白的绢帕里裹着个瓷瓶,倒出来的药膏带着清苦的香气。

      她沾了药膏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他的伤处,即便那里早已痊愈,只剩下骇人的痕迹,可她的声音仍是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殿下以后……疼的时候……要告诉我。”

      摇曳的烛火映得她泪眼盈盈,赵殊凝视着她通红的眼尾,倏然觉得心口那道陈年旧伤泛起一阵陌生的痒意,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血肉深处破土而出。

      他捉住清音忙碌的手,将沾着药膏的手指含进口中,尝到满嘴咸涩的泪味。

      “好。”他抵着她的额头轻声应允,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将人牢牢按在怀里。

      清音听见他的心跳变得又急又重,震得她耳朵发疼。

      殿外风雨渐急,雨幕如帘拍打在窗纸上。榻上两人纠缠的呼吸间,那些没说出口的疼惜与后怕,都化作落在伤疤上的轻吻,一个比一个滚烫。

      良久,赵殊贴在她耳边低低一笑:“阿音曾说要助孤夺得皇位,可你真的知道,孤心底所求究竟是什么吗?”

      清音微微仰头,目光落在梁间盘踞的玄龙彩绘上,心中五味杂陈。那些蛰伏在暗处的算计,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此刻都化作模糊的虚影。

      她本应说出些诸如万民朝拜、四海臣服之类冠冕堂皇的话,可出口的却是:“殿下要的……是往后再没有人能逼您饮下毒酒。”

      话音未落,赵殊的动作瞬间停住,眼底陡然泛起一片猩红。紧接着,他撕开清音肩头的衣衫,在那如雪的肌肤上深深落下一吻。

      “阿音,孤要你记住,在这世上,唯有你,能看到孤身上这些伤。”

      他的喘息声混着如注的雨声,重重砸在清音的耳膜上。她伸出手抱紧他的脖颈,思绪有些恍惚。她想起昨日路过司制局时,听到小宫女们私下议论,说太子常服的腰封又收窄了两分。

      那些宫女们哪里会知道,在这一件件华美衣袍的遮掩下,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陈年旧伤。就像这世人都难以察觉,这位素来以仁孝示人的储君,在那温润如玉的外表下,究竟藏着怎样痛苦而孤独的魂灵。

      “报——!”

      殿外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旖旎的氛围。赵殊反应极快,一手扯过锦被,将清音紧紧裹住。

      隔着屏风,暗卫恭敬的嗓音传来:“禀殿下,贤妃娘娘于戌时前往清凉殿为陛下侍疾,手中还带着五皇子亲笔抄录的《金刚经》。”

      话落,清音明显感觉到,揽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骤然收紧。

      赵殊贴着她的耳畔低低笑了起来,可那笑声让人听着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看来,孤的五弟终究还是把佛经读进去了。”

      说罢,他随手抓起凭几上的镇纸,朝着屏风外掷去,只听“砰”的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传来。

      赵殊冷冷开口:“告诉母后,孤明日会去长秋宫请安。”

      待殿外脚步声退去,殿内重归寂静。赵殊披衣起身,外袍松垮地搭在肩头,露出半截精瘦的腰腹。

      清音望着他挺直的脊梁,伸出手,轻轻勾住他腰间的系带,柔声道:“殿下,可要续完方才那局棋?”

      赵殊回过身,此刻又恢复成往日那副风度翩翩的储君模样,只是眼尾残留的一抹绯红,泄露了他情绪的起伏。

      “好,阿音执黑先行。”

      说着,他俯身拾起她不知何时脱落的海棠绣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不过这次,孤可要下些赌注。”

      这局棋一直下到子时。

      清音一手托腮,凝视着棋盘上胶着的局势,黑子伺机而动,白子锋芒毕露,彼此互不相让。

      待赵殊用一颗白子封住最后一道生门,她抿唇一笑,将黑子轻轻点在最初那颗白子的旁边。

      “置之死地而后生?”赵殊微微挑眉,嘴角噙着一抹轻笑。

      然而,清音却轻轻推开盘枰,站起身来:“是请君入瓮。”

      她走到窗边,望着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宫墙,继续道:“贤妃今日此举,看似是母慈子爱,实则是五皇子在向陛下示弱。抄经不过是幌子,他们真正想让陛下看到的,是五皇子无欲无求的假象。”

      赵殊走到她身后,双手环住她的腰,低声问:“那依音音之见,该如何破局?”

      “以退为进。”

      清音转身,迎上他赞赏的目光,徐徐道,“明日殿下去向陛下请安时,不妨主动提起让五皇子主持秋闱,陛下向来喜欢看皇子间兄弟和睦,想来该会应允。”

      她凑近赵殊耳边,压低声音,“秋闱向来是各方势力角逐的战场,五皇子初涉朝堂,定会露出破绽。到时候,我们只需坐收渔翁之利。”

      赵殊闻言仰头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畅快:“好一个请君入瓮!不愧是孤的阿音。”

      他低头,轻轻咬住她的耳垂,辗转厮磨,“赢了这局,你想要什么赏赐?”

      清音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半晌才道:“等殿下坐稳那把龙椅,再一并讨来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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