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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七十二) 罢了,孤终 ...
夜幕下,一株百年老槐树静静伫立在巷口,横斜的枝丫在地上投出张牙舞爪的暗影,两辆青帷马车悄无声息地隐在斑驳的树影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清音左手提着裙裾,右手扶住车辕正准备登上江府的马车,忽然间,一缕暗香随着夜风悄然袭来,那香气清幽中裹着松烟墨的气息,瞬间让她的脊背绷紧。
这是江辞身上独有的味道,她再熟悉不过。
不等她回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攥住她的手腕,拇指正压在她脉搏最急处。
“唔——”
她本能地想要惊呼,可声音还没出口,整个人便被拽进了一旁漆黑的院子里。暗门闭合的瞬间,她后背重重撞在砖墙上,疼得她眼眶发涩。
“别怕,是我。”
江辞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喘不过气的急促,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曾经,这声音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温暖,如今却让她慌乱不已。
她努力平复好心绪,借着月光看向来人。
江辞一袭玄色锦袍长身玉立,往日疏朗含笑的眉眼,此刻被阴影笼罩,眼底布满血丝,平添了几分平日里难见的晦涩和深沉,犹如一匹困在绝境中的孤狼,透着一股压抑。
清音望着他,久久未回神,记忆里那个温声教她念书的先生,与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渐渐重叠又分开。
“江大人,您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可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她的不安,“太子殿下的暗卫,这会儿可就在附近……”
她知道,若是被发现,他们都将万劫不复。
江辞逼近两步,将她困在墙角,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清冽的气息将她包围。
“阿蘅,你究竟要这般生疏地唤我到何时?”
他的嗓音满含苦涩,仿佛藏着无数的委屈与不甘。
不等清音回答,他伸出手,轻抚过她的耳后,温柔的触感让清音浑身僵硬。
她想起昨夜,太子赵殊也是这般抚摸着她,在她耳畔低笑着说:“待佛堂建好,孤要在那里供上一尊玉观音,观音像的模样就照着你的样子雕。”
而此刻,江辞手指停留的地方,还残留着赵殊昨夜啃咬留下的浅浅齿痕。
她心口跳得厉害,耳后被触碰的地方似乎火辣辣地疼。她忙偏过头,试图躲开眼前人灼热的呼吸,却被他捏住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四目相对间,曾经那些隐秘的情愫、被岁月掩埋的过往,如潮水般涌来。
“阿蘅,你明知道赵殊他对你别有企图,你究竟为何要一意孤行?”
说话间,江辞喉头泛起一股腥甜,他弯腰蜷起身子剧烈咳嗽起来,脖颈上暴起的青筋随着急促喘息突突跳动。
清音慌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手指触到他脊背处凸起的骨骼,这才惊觉曾经清隽挺拔的身姿竟已瘦得这般嶙峋。
一只药瓶从他袖中滚落出来,她眼疾手快地接住,倒出两粒药丸喂进他口中。
“先生……”这个带着江南吴音软糯尾调的旧称脱口而出,让两人俱是一怔。
江辞浑身一震,强压下喉间的苦涩。清音按住他紧攥的拳头,声音发紧:“先生身为朝廷重臣,怎么不知顾惜自己的身体?”
“阿蘅,叫我韫之。”江辞急喘着,伸手扯开她脸上的狐狸面具。对上她眸中闪烁的泪光,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苍凉,“从你入东宫那日起,我便再无惜命的理由。”
他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哑声道:“阿蘅,东宫的素斋可还合你胃口?你畏寒的毛病可好些了?佛堂的地龙够暖么?”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咀嚼过,仿佛从他肺腑深处生生撕扯出来的。
清音偏头避开那双灼人的眼睛,却被他扣住腰抵在粗糙的树干上。树皮硌得后背发疼,纷扬的槐花钻进衣领,痒痒地蹭着心口。
她硬着心肠回答他先前的问题:“这一切,又与先生何干?”
“是啊,与我何干。”
江辞苦笑着将额头抵在她肩头,衣袍广袖垂落,将两人笼在一片暗影里。
“这几个月来,我日夜难眠,许多事我想了许久,却想不明白。”他的声音愈发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阿蘅,赵殊待你可好?他是否……是否……”
未尽之言,最终化作一声呜咽,滚烫的泪水顺着他脸颊滑落,滴在她身上。
清音本该心痛,可奇怪的是,她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赵殊。
前日在东宫藏书阁,赵殊握着她的手在书卷上圈出“借势”二字,意味深长地说:“阿音要的,孤都会给你,只要你肯把真心剖给我看。”
回忆与现实在夜色中交织,清音闭上眼,感受着肩头江辞的颤抖。
“他待我极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异常平静,“东宫上下都知道,太子殿下最宠慧音娘子。”
江辞的呼吸骤然停滞。他撑起身子凝视她,眼尾泛着病态的红,像是要把她此刻的神情刻进心里。
“为什么选他?”他双臂撑在树干上,将她圈在中间,“若你要权势,镇国公府亦可为你所用。”
“大人如今是以什么身份说这些?”
清音强忍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笑一声,“大人可还记得?你走那日是个大雨天,我赤着脚追你的马车,追了整整十里路,最后摔在泥泞地里。那时你连车帘都不曾掀开半分,如今倒要来管太子殿下如何待我?”
这番话无疑撕开了江辞最不堪的回忆。他凝视着眼前之人含泪的笑靥,身子猛地一颤,思绪被拽回当年离开江宁的那一日。
当时他听见车外传来熟悉的呼喊声,透过车帘缝隙,他看见那个倔强的少女赤着脚在泥水里狂奔,绣鞋早不知丢在了哪里,裙摆沾满泥浆,可怀里还紧紧抱着他忘带的《水经注》。
那时的他攥着车帘的手青筋暴起,心似刀绞一半,却终究不敢回头。直到听见那声带着哭腔的闷响,他才知道她摔倒在了泥地里。彼时她怀里的书卷完好无损,只是抬头望向马车的眼神,从炽热渐渐变得冰冷。
此刻月光下,她眼中的泪终于决堤,而他不得不承认,那道被他亲手放下的车帘,早已将两人的缘分碾得粉碎。
江辞痛苦地闭上眼睛,在心中荒唐地渴求着时光能够倒流,回到那个命运的分岔路口,给他重新做出选择的机会。
他喉结剧烈滚动着,像是要将满腹酸涩都咽回胸腔:“那日,父亲派来的暗卫就守在车辕旁。我若回头看你一眼,只怕次日江宁府便会无端多出一具溺毙的女尸。”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空洞而绝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煎熬的时刻,亲眼看着马车缓缓驶离,却只能将满心的不舍与牵挂深深掩埋。
似是为了印证自己所言非虚,他抬手解开衣襟,借着月光,清音看见他胸膛上布满蜿蜒交错的疤痕,有的泛着陈年的青白色,有的还带着新鲜的结痂,在皮肤上盘成扭曲的纹路。
“家法加身那日,父亲问我,究竟是要江氏百年的清誉,还是要你。”
随着话音,他抓起她的手按在那片滚烫的伤疤上,喉间溢出一阵破碎的笑,“父亲那四十棍使足了劲,打断我两根肋骨,可我满心却很欢喜,只想着熬过这顿打,便能去江宁寻你了……”
衣襟彻底敞开的瞬间,清音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只见他心口处赫然烙着一个小小的“蘅”字,边缘早已结痂,长出了淡淡的粉肉。那字体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簪花小楷,却被他用最惨烈的方式刻进了血肉。
“疼吗?”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已然带上了哭腔。夺眶而出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慌乱地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按得愈发紧了,他的掌心覆上来,将她的手指死死压在伤口上。
“祠堂里那四十棍又算得了什么?”
他声音哽咽,滚烫的眼泪不断砸落在她的手背,“你坠崖那日,我在崖底连着找了你三日,不眠不休。荆棘划破了衣衫,碎石扎进了皮肉,可我怎么都寻不到你,那时我只当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顿了顿,咽下喉间翻涌的涩意,继续道,“那夜,我将你的名字刻在私章上,用火烧得通红,亲自烙在心口的位置。阿蘅,我想感受你所经历的苦痛……你问我疼吗?自然是疼的,皮开肉绽的那一刻,几乎疼到没了知觉,所谓剜心之痛大抵也不过如此。可这痛,与我心中的悔恨相比,却不及万一。如今我这身伤,不过是求仁得仁罢了。”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又颤抖,“阿蘅,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当年不敢违抗父命,恨我眼睁睁看着你在徐家受苦,恨我连带你私奔的勇气都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叹息,“我守了二十九年的规矩,却弄丢了我此生最珍贵的东西,我悔过,怨过,争过,可身为江家人,我有太多不得已。”
清音听完这一席话,只觉耳畔嗡鸣个不停。
她何尝不知江辞身上那些伤疤下,藏着怎样的煎熬,可她后颈处太子留下的痕迹还未消散,提醒着她早已深陷的泥沼。
江家百年门第岂容她这朵残花败柳玷污?何况她身负复国的使命,又怎敢再奢求男女情爱。
“先生,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不,我放不下,更忘不了。”
江辞扣住她的后颈,带着自毁般的决绝吻下来。他近乎绝望地舔舐着她唇上的胭脂,仿佛要将这几年来错过的所有光阴都吞吃入腹,将她所有狠心的话语都溺毙在这汹涌的吻里。
“阿蘅,你明明知道,赵殊是故意让我看见……看见你身上那些痕迹。”他含混不清地低喃着,滚烫的唇一路碾过她颈侧那些红痕,由最初的轻吻逐渐化作了撕咬。
清音疼得仰起脖颈,目光无意识地望向梁上积年的蛛网,眼前却浮现出赵殊的脸。
昨夜,赵殊也是这般咬着她的肩头,低声呢喃:“孤真想把你吞进血肉里,这样就不用怕你化作蝴蝶飞走了。”
清音有些失神,不过一瞬,她便用力推开了他。
江辞挫败地笑笑,喉结在月色下上下滚动,艰难地咽下满心的酸楚。
“那日父亲用家法时,问我可知道错了。我说,江氏儿郎本该恪守的礼义廉耻,早在那年眼睁睁看着你被关进徐氏祠堂时,便已碎得一干二净了。阿蘅,我后悔的从来不是爱上你,而是没能护好你。”
他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颤抖着将额头抵在她的肩上,“阿蘅,跟我走吧,就今夜。什么家国天下,什么礼教纲常,我统统都不要了。我们去江南,去塞北,去任何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好不好?”
清音默不作声地望着半空中随风飘摇的槐花,花瓣打着旋儿掠过她泛红的眼角,恍惚又回到昨夜的观星阁。
那时赵殊裹着大氅不住地咳嗽,却仍执意将暖炉塞进她怀里,他说:“孤知道你在利用我,可即便是饮鸩止渴,孤也甘之如饴。”
他眼底映着漫天璀璨的星河,可说出的话却冷得像腊月的井水,“但阿音,你若敢跟江辞走,孤定要折断他的傲骨,碾碎他的清名,让他成为史书上祸乱宫闱的佞臣,遗臭万年。”
而此刻,江辞近在咫尺,炽热的目光几乎要将人灼伤。清音心乱如麻,一时竟分辨不出,究竟是心底的恐惧,还是那份压抑已久的渴望,正在无情地啃噬自己仅存的理智。
不等她细思,江辞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贴上她的腰身,这个动作似曾相识,却又刺得她心脏猛地抽搐。
她下意识地用力一推,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的槐树,粗糙的树皮隔着衣料磨得肌肤发疼。
她望着眼前人慌乱抬手想要扶住她的模样,不禁笑了,笑声里带着破碎的凉意:“江大人,您莫不是忘了?当年可是您亲口所言,‘情爱之于家国,不过镜花水月’。”
“阿蘅,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江辞气息紊乱,官帽不知何时滚落在地,露出凌乱的束发,“明日我便去求陛下……”
“大人这是打算用镇国公府八百多条性命,来换我一人?”清音双眸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还是想让太子殿下知道,他平日里最为敬重的老师,此刻正在引诱他的人与你私奔?”
话到嘴边,最后两个字化作微弱气音,随着门外渐渐靠近的脚步声,飘散在空气中。
“前日,我收到江宁传来的书信。”江辞伸出手,想要拂去她腮边的泪珠,却被她偏头避开,“徐府后园那株桂树死了,就在你离开后的第二个月。”
清音紧咬下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那株桂树见证了太多他们之间的过往:他手把手教她握笔时,两人交叠的手;暴雨夜,他们共读《洛神赋》时,交缠在一起的衣袖;还有中秋夜,她借着几分醉意,轻轻落在他脸上的……
“那年你说最喜欢江宁的春色,我便买下了徐府旧宅的那片桃林。”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们说,今晨……今晨,枝头结出了花苞。”
这句话如同一把钝刀,生生剜开清音藏了许久的伤口。她仿佛又看见自己提着裙摆,在落英缤纷的桃林里奔跑。江辞倚着青石看书,白晳的脸被桃花映得泛红。她故意摇晃树枝,让满树的芳菲飘落下来,看着粉白花瓣落在他墨发间,换来他用竹简轻轻敲她的额头,无奈又宠溺地笑:“顽皮。”
“韫之……”
她哽咽着,轻声唤出这个在心底辗转了千万遍的称呼。她的指甲陷进他后背嶙峋的骨节里,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
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而她却想起赵殊说过的话——原来饮鸩止渴的,从来不止他一人。
在这一方寂静的小院里,两人相拥许久才分开。
清音凝视着江辞眼尾新添的细纹,思绪又飘回到去年的冬夜。那时她在梅苑的暖阁里养伤,不经意间瞥见窗外雪地里,跪着一个清瘦的身影。她忘了那是江辞第几次跪在外头求见,却记得赵殊将暖炉贴在她怀里,嘴角挂着一抹轻笑:“少师大人说他心中有愧,非要在这雪地里请罪。”
于是,她静静数着更漏声,看着那人的肩头,渐渐落满了厚厚的积雪,却始终保持着挺直的脊梁。
此刻,掌心下滚烫的体温将她从回忆中拽回现实。她猛然惊醒般,一把拽住江辞的散发,迫使他抬起头来。
灯火从破窗的缝隙中漏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这才发现,他眼下的乌青比起昨日在弘文馆相见时,又浓重了几分。
“你服了寒食散?”她神色慌张,台手抚上他冷汗涔涔的额角,触手一片黏腻。
这种在贵族之间颇为盛行的五石散,虽能让人暂时忘却烦忧,却对心肺有着极大的损伤。记忆里那些贵族子弟癫狂的模样在眼前闪过,五石散带来的虚幻欢愉,曾让多少世家子弟咳血而亡。
难怪他今日这般疯魔,竟敢在东宫侍卫环伺下,将她拽进这间院子。
江辞低笑着握住她的手指,眼底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不用这虎狼之药,我真怕自己会不顾一切,持剑闯进东宫。”他牵引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阿蘅,你的名字就烙在这里,每一次跳动,都比刀割还疼。”
清音垂眸望着那个“蘅”字久久未言,半晌,她苦笑着扯开交领,如雪的肌肤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红痕:“当初你教我‘发乎情,止乎礼’,如今我这沾了脏污的身子,还配得上江大人所秉持的礼义廉耻吗?”
话音未落,江辞已托住她后腰,将她凌空抱起。
“当年,我能不顾一切从火海中将你抢出,”他把她轻轻放在铺着蓑衣的木榻上,随手扯落锦袍的腰带,蒙住了她的双眼,“如今自然也能把你从无间地狱里渡回。”
黑暗瞬间笼罩双眼,清音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蓑衣。尖锐的茅草刺破掌心,钻心的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这一刻,她无比荒谬地想,若此刻有箭矢能直直穿心而过,或许这一切便能就此圆满。
而此刻,江辞的手悬在她衣襟上方,像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又像在面对洪水猛兽,迟迟落不下去。
下一瞬,他的手竟剧烈地颤抖起来。
近三十年所受的礼教规训化作无形的锁链,牢牢桎梏着他,勒得他呼吸困难。耳畔仿佛又响起祠堂里父亲的怒吼,眼前浮现出先祖牌位上冰冷的训诫。
他想起父亲声色俱厉地怒斥他“妇人之仁”;想起江氏祠堂中供奉着的、承载着家族荣耀与使命的丹书铁券;更想起清音走上东宫祭坛那日,隔着熊熊燎燎的火光,遥遥望过来的复杂眼神,那里面有怨恨,有释然,还有他至今参不透的决绝。
“阿蘅……”他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膝盖重重磕在木榻边缘,额头无力地抵着她的手,身躯止不住地发颤,“那年你问我《柏舟》何解,我只说‘髡彼两髦,实维我仪’……其实后半句,我一直都从未敢言。”
他的声音闷在她如瀑的青丝里,带着无尽的痛苦,“之死矢靡它——江辞此生,唯愿与徐蘅结发为夫妻,同枕共席,相伴一生。”
清音取下眼睛上的束缚,含泪浅笑:“先生当初离开江宁时,可曾料想到今日这般光景?”
她纤细的手指勾住腰间的鸳鸯绦,江辞却如惊弓之鸟般,迅速用外袍将她裹住。
“不,我不能……不能让你背负上□□的骂名……”
清音却在此时笑出声来,笑声中带着一丝悲凉,一丝嘲讽。
“江韫之,你还是那么懦弱,你不敢毁了我,就像当年你不敢带我远走,只眼睁睁看着我深陷泥潭苦苦挣扎。”
江辞怔怔地望着自己仍在不住颤抖的手指,恍惚又回到及冠那日。那时候,族长将一把戒尺郑重地放在他手心,语重心长地告诫他:“江氏子当如尺,丈量天地,不逾分毫。”
可此刻,这双手却连拥抱心上人的勇气都没有,就连那把尺子也在他心底寸寸断裂。
清音缓缓拢起衣衫,坐起身来。她静静地看着江辞眼窝下浓重的青黑,在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看清了这场情劫的真相——
原来在这礼教与情爱撕扯的战场上,最先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江辞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阿蘅,你总说我守礼克己,可若我真能做到忘情绝爱,这里,又怎会一直留着你的闺名?”
“你想要的答案,我给不起。”清音冷笑一声,闭上了眼眸,“就像你永远不会问,为何我宁愿踏入东宫,也绝不愿做你的妾室。”
“不是妾。”江辞急切地反驳着,将她紧紧按进怀里,“当初我说要娶平妻,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祠堂里的长生牌位,我早已刻上了你的姓氏。”
“可我要的,从来都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清音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眼尾一片通红,“江大人可知道,东宫的合欢殿是何等温暖?太子殿下每一夜,都会为我留灯至天明。”
她冷笑看着她,莹润的指尖划过他绷紧的喉结,“您不妨猜猜,赵殊与我同榻而眠时,嘴里说的究竟是佛法,还是……”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声骤然响起,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江辞的手掌还僵硬地悬在半空,他怔怔地看着清音脸上迅速浮起的指痕,仿佛瞬间被抽去了全身的筋骨,踉跄着向后退去。
这是他自束发受教以来,第一次如此失态,昔日朝堂上从容驳斥群儒的太子少师,此刻连手指都在不受控地颤抖。
他惊惶地看向清音,却见她含着泪,竟笑着将另半张脸凑了过来:“要不要打得对称些?这样等殿下问起时,我也好谎称是被野猫抓伤的。”
“当年你说……说玉碎……”
“玉碎不改白,竹焚不毁节。”
清音死死攥着掌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满是自嘲,“只可惜,我这棵竹早已浸在血污里,哪里还配得上江大人这皓月般高洁的风姿。”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江辞踉跄着扑上去,将她紧紧箍在怀里。滚烫的泪水砸在后颈,混着他急促的喘息,染湿了她的衣领。
“阿蘅,你总说我一心系着家族的荣光,”他将头埋在她发间,压抑的哽咽声断断续续地传出,堂堂而立之年的太子少师,此刻竟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如今我已决定抛下镇国公府,你却不肯要我了……我们逃到爪哇国去,我为你种满山的忍冬花,可好?”
“太迟了。”
清音一点一点掰开他紧扣的手指,弯腰拾起地上的狐狸面具,重新戴在脸上,面具上的铜扣刺破了耳后的肌肤,她却浑然未觉。
“当初你都不曾追出城门,如今又何必……”
未尽的话语,终是消散在这料峭的夜风里。
“阿蘅!”
“先生,把我忘了吧。”
清音在面具下狠狠咬破舌尖,血腥气混着泪水的咸涩滋味,逐渐在口中弥漫开,她眸中泪光模糊,却笑着说道:“前尘往事,皆如梦幻泡影,终究是虚妄一场。”
江辞跌坐在地,目光呆滞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抹裙裾消失在视线中。半晌,他死死捂住心口,猛地呕出一口鲜血,而他却发出一声绝望的轻笑。
此刻的他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般,用力扯断腰间的玉带,那枚象征太子少师身份的玉牌坠落在地,在脚下碎裂开来。
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是从怀中掏出那封珍藏已久的请婚书。泛黄的宣纸上,“承平十五年三月三,江氏辞求娶徐氏蘅”的字迹依然清晰。
他用手指蘸着掌心的鲜血,在那个“徐”字上一遍又一遍地画圈,画着画着竟失声痛哭起来。
“当年在上巳节写下这封请婚书时,我以为此生能与你共白头。”
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疯魔般的执着,“阿蘅,你曾经分明说过,忍冬花的花语是不离不弃,至死不渝啊……”
一阵夜风卷起碎玉般的槐花,吹散了他未说完的话,也吹散了满地狼藉的过往。
火折子点燃请婚书的那一刻,暗巷里陡然腾起一片火把。
“阿蘅,你看。”江辞将燃烧着的纸灰按在心口那处烫痕上,在疼痛中笑出了声,“江氏世代传承的礼法,太子手中至高无上的权势,帝王猜忌多疑的心思……”
灰烬从指缝间缓缓飘散,一如他们夭折的誓言,“这一切的一切,都抵不过江宁府的那场雨啊!”
不多时,门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江辞抬眼望着逐渐逼近的东宫侍卫,眼神中满是决绝。他一把扯下玉冠,又狠狠扯断束发的银丝绦,一头鸦青长发散落在肩头,在夜风中狂乱翻卷。
“告诉赵殊。”他仰头望着墨色的天空,扬手将那根发带抛向燃烧的火堆,眼中似有火焰在复苏,“他困住的是东宫神女,可被烧死的,却是江辞的魂。”
与此同时,秋棠提着灯笼脚步匆匆地寻了过来。她望着清音凌乱的鬓发,目光不由落在她颈间未消的红痕上,手中的灯笼晃了晃。
“姑娘怎么在这儿?太子殿下派人来催了。”
清音垂眸避开秋棠探究的目光,轻声应道:“知道了。”
说罢,她随着秋棠离开,再未回头看一眼。
远处金缕阁的飞檐挑着半轮残月,二楼窗棂透出的烛火,将赵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坐在窗前,闲适地把玩着一柄错金匕首,见清音进来,他嘴角浮出一抹笑:“怎么去了这么久?”
清音屈膝行礼,淡淡道:“路上迷了些时辰。”
赵殊目光扫过她的脖颈,脸色阴沉下来,却在转瞬间恢复如常,他招手示意道:“过来,试试这西域来的螺子黛。”
清音抬起头,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案几上摆放着一整套精致的青瓷妆奁,只是其中却突兀地混着一柄带血槽的短剑,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殿下这是要我画眉,还是要我杀人?”
她刚拿起一盒黛笔,就被赵殊拽着手腕跌进怀里。
“孤的阿音今夜格外香。”他的唇擦过她耳尖,牙齿轻轻咬住她耳垂,“莫不是不小心沾了哪处的野花香?”
恰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鸣锣开道声,随着一架轿辇落地,睿王妃的软语轻笑顺着木窗飘进来。
借着骚动,清音趁机挣脱束缚,倚着窗棂望向外头灯火通明的长街。
“在看什么?”赵殊从背后环住她,修长的手指缠着她腰间的丝绦打着转儿。
清音没有说话,只是遥望着远处的金明池畔,池面上的月影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烛火将她的侧脸映在窗纸上,她看着那道摇曳的影,仿佛看见两个重叠的轮廓——一个是夏日为她簪花的江辞,一个是寒夜喂她饮药的赵殊。
她眸中划过一抹一瞬即逝的哀伤,轻声道:“在看殿下为我点的莲灯。”
赵殊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伸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下一刻他就会大发雷霆。
然而,他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点破她的谎言。他只是取过一旁的药碗,仰头灌下,接着将乌黑的药汁强硬地渡进她口中。
苦涩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清音的衣襟。赵殊微凉的手指落在她颈间,不轻不重地摩挲着那片不属于他的痕迹,眸中满是翻涌不休的杀意:“孤真该挖了他的眼睛,砍了他的手脚。”
可当目光触及她眼角闪烁的泪珠时,他却颓然松开了手。
“罢了,孤终究舍不得你哭。”
对不起大家,好久没有更新,弱弱地解释一下,因为这章节可能会引起部分读者的不适,所以虽然有存稿,却迟迟没敢发,因为我实在太玻璃心了啊,我真的很怕挨骂
在此还要说一句,这章之后再也不会有男二亲女主的剧情了,请放心。
(本菜鸟真的内心极其非常之脆弱,求轻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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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七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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