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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七十一) 万般皆是命 ...

  •   暮色渐沉,金明池畔早已是灯火如昼,映得池面波光粼粼,仿若人间仙境。

      清音立在池边石栏旁,仰望着皇城方向飘来的孔明灯,思绪不知飘向何处。

      她正出神,掌心忽地一沉,低头看去,赵殊将一串青玉佛珠按进她手里,那珠子玉质温润,表面刻着细密的梵文,在灯火下泛着幽光。

      这佛珠她认得,是去年西域使臣进献的贡品,据说此物乃雪山之巅的千年寒玉所制,且由西域高僧诵经九九八十一天开光,能镇魂安神。

      当时满朝哗然,都说这般稀世珍宝定要被收入内库封存,谁知赵殊在朝会上轻描淡写一句“儿臣近来眠浅”,承景帝便将这佛珠当场赐给了他。此后这珠子从未离他身侧,就连沐浴时都要用锦囊装着挂在近处,如今却这般随意地塞进他手里。

      清音手指微蜷,下意识便想推拒,这珠子太过贵重,更透着股说不清的暧昧,可赵殊五指一拢,硬生生将她的手指攥住。

      “怎么,不喜欢?”他声音低缓,拇指在她腕骨上不轻不重地碾磨。

      清音抿唇不语,她知道赵殊向来不喜欢被拒绝,倒不如大方地收下。她正要福身谢恩,忽听得一阵熟悉的笑语声从糖画摊子后头传来。那笑声清凌凌的,在这浮华的夜色里格外醒耳。

      循声望去,只见江映雪身着一袭湘妃色襦裙,亭亭立于灯火阑珊处,臂间的银线披帛被晚风吹得如烟如雾,腰间佩戴的鸾凤玉佩若隐若现。那玉佩是不久前太后亲赐的物件,满朝命妇谁不晓得这是太子妃属意人选的暗示?

      她身侧站着个穿杏红衫子的姑娘,此刻正踮着脚去够摊主新做的糖人儿,那姑娘笑容明媚,一双杏眼弯成月牙,不是王令仪又是哪个?

      清音不由鼻尖一酸。自从入了东宫,她再难见到这两位闺中密友。

      刚要迈步迎过去,忽觉腕间力道猛地收紧,赵殊的手指用力箍着她,指甲几乎要陷进她的皮肉里。她心头一颤,最终停在原地没动。

      “臣女请太子殿下安。”

      江映雪走近行礼,一举一动尽显世家闺女的端庄。可当目光扫过清音尖了不少的下巴时,她眼中不禁泛起疼惜之色。不过几日光景,昔日那个在诗会上谈笑风生的姑娘,如今瘦得令人心疼。

      “阿音!”

      王令仪提着盏兔子灯蹦跳着过来,学着江映雪的样子朝赵殊行了礼。随后,她盯着清音仔细端详一番,忍不住皱起眉毛,“阿音,一段时间不见,你怎的瘦成这般模样了?莫不是东宫的素斋不合口味?”

      她话一出口便觉失言,忙用手帕掩了唇,却仍忍不住往赵殊那边瞟了一眼。

      赵殊面色未变,只低笑一声,袖中的手却将清音攥得更紧了些:“慧音娘子心怀苍生,清减些也是自然。”

      他说着,另一只手抚上清音的发髻,在她鬓边那支簪子上轻轻一拨,动作间透着娴熟和亲昵。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池畔的乐声、笑语声仿佛都远去了。

      江映雪适时递上一个缠着五色丝的漆盒,盒上丝线已有些褪色,显是时常被人抚摸的缘故。犹记得去年腊月,她们三人还在白云庵后的梅林里赏月诵经,谁想不过几个月光景,竟已物是人非。

      她抬眸看向清音,神情依旧如往日那般温婉:“殿下容禀,这是阿音去年存于臣女处的《药师经》,如今她既已入东宫修行,这些东西自该物归原主。”

      话未说完,赵殊已伸手抽走经卷,几片干枯的竹叶从雪浪笺里飘落出来。

      清音记得那还是去年在晦明居后山采的竹叶,当时江映雪还笑她连抄经都要带着山野气。她下意识伸手去接,不曾想刚触到竹叶边缘,就被赵殊紧紧攥住。

      他笑着将漆盒扔给侍卫,漫不经心道:“江姑娘有心了,只是孤的慧音如今抄的是《心经》,这些旧物于她而言并无用处。”

      说罢,他竟俯身咬了咬她的耳尖,低声问:“你说是不是,嗯?”

      清音浑身一僵,余光瞥见江映雪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她无声地扯了扯唇,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王令仪见此情景气得满脸涨红,偏又不敢发作,她眼珠一转,转而往人群里撒了把金瓜子,趁着孩童哄抢的当口,她一把拽过清音,笑盈盈道:“听说前头巧工坊新出了会唱歌的陶哨呢,咱们也去长长见识!”说着又冲赵殊眨眨眼,“殿下不会连姐妹间说几句体己话的功夫都要跟着吧?”

      她向来胆大,此刻虽笑得娇俏,然而握着清音的手却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赵殊扫了眼垂眸不语的清音,似笑非笑道:“既是故友重逢,孤又怎忍心扫了诸位的兴致。”

      说罢,他解下腰间的蟠龙玉佩,亲手系在清音的披风上,手上的羊脂玉扳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肌肤,惹得她一阵战栗。

      他抬手将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俯身在她耳畔低声嘱咐:“莫要贪玩,戌时三刻,孤在金缕阁等你。”

      得了他的应许,三人转身拐进一个卖香囊的棚子里,王令仪抓起一把艾叶,毫不客气地朝跟来的几名侍卫身上扔去,嘴里嘟囔道:“好生熏熏这晦气!”

      那侍卫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退后几步,额头上还沾了几片艾草,模样瞧着颇为滑稽。

      待赵殊一行人远去,江映雪伸手想摸摸清音的脸,指尖悬在半空又生生顿住,最终只敢小心翼翼执起那双冰凉的手,涩声道:“阿音,你又瘦了。”话音未落,泪水就漫上了睫毛。

      她方才分明看见,清音交领处有一片齿痕,暗红泛紫的印记在雪色肌肤上刺目得很。

      虽然未经人事,她却知道这痕迹意味着什么。她记得,去年夏天她房里的丫鬟青黛也是这样。那日她去绣房取新裁的衣裳,正撞见青黛与马夫家的儿子躲在廊柱后头私会,颈子上就有着这般相似的淤痕。

      后来府里的嬷嬷们私下嚼舌根,说这是“情印”,是“夫妻敦伦之乐”,是炽热亲昵的见证。

      可如今这印记却落在清音苍白纤细的颈侧,在衣领半掩下若隐若现。这本该点缀在红烛喜帐里的旖旎痕迹,却出现在一个无名无分的女子身上……赵殊这般行事,既像是在炫耀猎获的战利品,又像是故意撕开镇国公府最后的体面。

      一时间,江映雪只觉得胸腔发闷,眼眶酸涩得厉害。

      清音被她看得不自在,抬手拢了拢衣襟。很快,茶摊老妪送来三碗杏仁茶,蒸腾的热气里,她强笑着拉两人在条凳上坐下。

      王令仪从袖子里掏出个油纸包,拈起一颗糖雪球就往她嘴里塞:“快尝尝,我特意让厨娘照你从前喜欢的口味熬的糖浆,还加了去年收的梅子露。”

      说话时她一双杏眼斜斜往金缕阁方向瞟,撇嘴道,“那阎罗王还真放心让你独处?该不会是藏着什么诈吧?”

      清音闻言抬手点在她鼻尖,笑道:“小点声,当心隔墙有耳。”

      王令仪不以为意地吐了吐舌头,不过想到东宫那群凶神恶煞的侍卫,到底是没敢再造次。

      而江映雪望着清音消瘦的侧脸,话到嘴边转了又转,最终只化作一句:“阿音,你在东宫,可还好吗?”

      清音正要开口回答,忽见人群中一抹玄色衣角一闪而过。她微微一顿,旋即笑着拈起一块玫瑰酥,喂到江映雪唇边:“太子殿下待我极好,前日还遣人送来南海沉香供我享用呢。”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金缕阁二楼亮起了灯火。

      王令仪眼尖,猛地扯了扯清音的袖子:“阿音,你快看!”

      二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但见那扇雕花木窗半开着,赵殊正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慢悠悠地把玩着酒樽。他似有意一般,朝着这个方向举杯示意,嘴角噙着一抹笑,瞧着叫人莫名心头发慌。

      江映雪见状,不禁想起太后召见时说的那些话,一股苦涩之感,悄然在喉间弥漫开来。

      清音却神色如常,淡淡道:“别理他。”转头拉着王令仪问,“令仪,你上次说要给我看的新绣样带来了么?”

      王令仪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讷讷地点头:“瞧我这记性,今日出门急,忘带了,我这就叫人回去取。”

      三人又在茶摊坐了约莫半个时辰,此时已近戌时。茶摊的老妪已经开始收拾碗盏,木勺碰着陶碗,不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令仪看了看天色,皱眉道:“都这个时辰了,阿音,你……是不是该回去了?”她欲言又止,目光不自觉地往金缕阁方向扫。

      清音垂眸,轻轻摩挲着茶碗边缘,碗中的杏仁茶早已凉透,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脂膜。她沉默片刻,抬头笑道:“无妨,再坐一会儿。”

      江映雪看着她强撑的笑,心头酸涩更甚。她伸手覆上清音的手背,触到一片冰冷:“阿音,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同我们说。”

      清音摇摇头,打断了她的话:“我没事。”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只是今日见到你们,不知不觉就想起从前……”

      王令仪刚要接话,街角倏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一队东宫侍卫正朝茶摊走来,为首的是赵殊的心腹周统领。

      周统领在两步远外站定后抱拳行礼:”姑娘,殿下说天要下雨,请您回阁里用晚膳。”

      清音眼睫颤了颤,却笑着起身:“难为周统领跑这一趟。”

      她转身之际,江映雪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截手腕细得能摸到骨头,冰得像块冷玉。

      “阿音……”江映雪喉头发紧,余光瞥见周统领阴鸷的眼神,终究松了手,“多保重。”

      清音却反手握住她的手,笑着摇了摇头:“今日难得相聚,何必急着回去?”

      她转头对周统领笑道,“烦请周统领回禀殿下,我与两位姐妹许久未见,想再叙叙旧,顺带去春风楼用些膳,晚些时候我自会回去。”

      周统领眉头一皱,正欲开口,王令仪已经跳起来挽住清音另一只胳膊:“正是呢!春风楼新来了个苏州厨子,做的蟹粉狮子头最是地道。”说到此处,她故意提高声音,“再说我们阿音又不是囚犯,连顿饭都吃不得了?”

      街边几个行人闻言驻足,朝这处看来,周统领脸色更难看了。

      清音适时从荷包里取出一块玉牌,在他眼前一晃。那玉牌莹润如水,上面刻着东宫独有的纹样,显然是赵殊亲赐的信物。

      “这是殿下上月赏的出入令,统领若不信,大可派人跟着。”

      周统领神色微变,终究不敢违逆,只得抱拳道:“姑娘既有殿下信物,属下不敢多言。只是还请姑娘早些回去,免得殿下挂念。”

      清音含笑点头,待侍卫走远,才微微舒了口气。

      王令仪早已按捺不住,一把揽住清音的肩膀:“好阿音!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听话,不愧是跟我王令仪拜过把子的!走走走,咱们快离开这晦气地儿!”

      江映雪还有些迟疑:“阿音,这样……真的无碍吗?”

      清音笑道:“无妨,他今日在金缕阁宴客,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她顿了顿,又低声道,“况且……我也有些话,想同你们说。”

      说罢,三人沿着长街往春风楼走去。

      王令仪走在最前头,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近日京中的趣事,时不时回头冲两人笑。江映雪留意着清音的神色,见她虽笑着,眼底却始终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春风楼临河而建,二楼雅间正对着秦淮河最繁华的河段,此时华灯初上,画舫游船缓缓驶过,将水面映得碎金粼粼。丝竹声从某艘挂着红绸的画舫上飘来,隐约能辨出是时兴的《玉树□□花》曲调。

      小二见来得是贵客,连忙引她们进了最里间的“听雨轩”,这雅座三面围着苏绣屏风,临河那面却大敞着木窗。

      他熟稔地取出炭盆摆在座下,又端上今年新产的蒙顶茶,茶托边配着四色细点:糖渍枇杷、透花糍、黄金糕和蟹粉油墩子,都是京中贵女们最爱的点心。

      江映雪端起瓷盏,却只是凝视着,并未饮下。她的目光落在清音腕间的佛珠上,轻声问道:“听说太子殿下打算将寝殿西厢改建成佛堂?”

      “姐姐这消息可真是灵通。”

      清音神色平静地将面前的茶点往王令仪那边推了推,唇角弯起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殿下说,既是代发修行的神女,总得有个能焚香诵经的地方才是。”

      “带发修行?”王令仪闻言嗤笑一声,“阿音,这劳什子神女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去年上巳节,咱们俩在城隍庙斗百草的时候,是谁信誓旦旦地说最憎恶这些神佛鬼怪的?”

      她一把扯住清音的袖口,眼圈通红,声音里带着哭腔,比初见清音与赵殊亲昵模样时更激动,“你再瞧瞧你如今这副模样,活脱脱就像观音殿里毫无人味儿的泥塑!”

      江映雪赶忙伸出手,牢牢按住她的胳膊,低声劝道:“令仪,别这样。”

      雅间内一时寂静无声,谁都没有再开口。

      江映雪转头望向轩窗外摇曳的画舫,秦淮河上漂着盏盏河灯,载着不知多少人的心愿。

      良久,她轻叹了口气:“今日宫宴结束后,太后召见了几位朝廷命妇,又提起了太子选妃一事。”

      清音闻言,原本捏着茶盏的手指瞬间收紧。茶汤升腾起的热气,逐渐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静,缓缓问道:“姐姐,你可愿入东宫为妃?”

      问话轻飘飘的,落在江映雪耳中却似重锤一般。

      江映雪愕然望着她,声音有些发颤:“阿音,你心里明明清楚,我心中所爱之人是……”

      “是裴少将军,我知道。”

      清音截住她的话,继续道,“裴少将军戍守雁门关,至今已四年有余了。”

      她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语气平静得近乎可怕,“姐姐,不出一年,我必让裴少将军光明正大地回到盛京,与你团聚。”

      话音方落,楼下传来杂耍班子敲锣打鼓的喧闹声。踩着高跷的艺人举着长幡从河岸经过,喝彩声此起彼伏,却盖不住雅间里陡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声。

      江映雪下意识回握住清音的手,想要说些什么,却在对方锦缎袖口滑落的瞬间,望见一片触目惊心的淤青,她不知道,那是前日夜里,赵殊发疯时掐出来的。

      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住了。清音最先反应过来,她不着痕迹地抽回手,理了理袖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河面上的画舫仍在往来穿梭,歌女婉转的唱腔断断续续飘进雅间:“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王令仪听着听着别过头去,用袖口狠狠擦了擦眼睛。

      “阿音,你入东宫,究竟是在谋划些什么?”半晌,江映雪开口问道,声音透着几分沉重,“昨日我随母亲进宫请安,路过东宫的时候,无意间听见……”她咬住下唇,眼尾泛起水光,“听见太子摔了药碗,还说你若再敢提及三叔……”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清楚。

      “哼,我就说那病秧子绝非善类!”

      王令仪怒不可遏,将手中茶盏重重地撂在案上,满脸气愤,“上个月你手腕上的伤,硬说是不小心摔的,真当我是三岁小孩那么好糊弄?”

      清音低头抿了一口茶,雨前龙井本该回甘,此刻却涩得发苦。她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味,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东宫又有什么不好呢?”她像是想到什么趣事,轻轻笑了起来,“春日里有尚食局精心制作的红绫饼餤,冬日时,又有银骨炭慢慢煨着的杏仁茶,太子殿下也待我极好,还特许我在偏院设下药圃,金银珠宝更是任我挑选。”

      她抬起头,朝两人望去,眼神清冷,“能得到太子的庇佑,总好过在这世间任人欺凌,至少不必再像从前一样苟活着。”

      江映雪眉头紧蹙,压低声音担忧道:“阿音,你别把赵殊想的那么简单。他能从断崖下捞回个活死人,难道就瞧不出你在利用他?”

      窗外铁匠铺的打铁声一声重过一声。清音神色未变,淡笑道:“姐姐可听说过,熬鹰要先拔其羽、饿其腹?越是凶猛剽悍的鹰隼,越要想法子熬得它昼夜不得入眠,等它饿得连自己的影子都啄,才会把饲主当成唯一的光。”

      王令仪怔了怔,急切地反驳道:“可你又不是驯鹰的!你是……”

      “我是什么?”清音打断她,“是无家可归的孤女?还是太子殿下养在东宫的金丝雀?”她自嘲地笑笑,“你们都忘了,从马车坠崖那日开始,我就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不过是具懂得喘气的空壳罢了。”

      王令仪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掀开竹帘,伸手指向对岸正在放纸鸢的孩童,大声道:“你瞧瞧,那风筝飞得再高又如何,线还不是被攥在别人手里!”说罢她转过身,眼眶通红,“阿音,你以为自己是掌控线的人,又怎知不是旁人棋盘上的一颗卒子?”

      清音低垂着眼眸,不发一言,王令仪见她如此,浑身力气瞬间泄尽,跌坐回椅子上。

      “好了,咱们难得一聚,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

      江映雪温声细语地打着圆场,抬手从漆盘里取过一盏酒,推到清音面前,“这是去年埋在桃树下的青梅酒,前儿刚启初来,我特意留了两瓮,还记得你以前总说酸甜开胃。”

      清音目光落在盏中浮动的青梅上,喉间不觉涌上一阵苦意,连带着鼻腔都泛起酸来。

      不知怎的,她想起江宁老宅那株歪脖子桃树,树根处总趴着一只花斑野猫。那时江辞总爱把酒坛埋在猫儿打盹的地方,说是沾了活物的生气,酒会更香。

      “姐姐有心了。”

      她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酸涩的滋味漫过舌尖,呛得眼眶发酸。

      江映雪静静望着她,犹豫片刻,欲言又止地说道:“有件事一直不曾跟你说过。上个月,三叔他在御前整整跪了两个时辰,只为求陛下收回让你入东宫的旨意。”

      “江大人一向忠君爱国,自然瞧不上我这装神弄鬼的行径。”清音别过头去,眼角渐渐湿润,“倒是姐姐,该劝劝江大人,莫要再为我这个前尘尽弃之人枉费心力了。”

      江映雪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怎么就走到今日这步田地了呢?我本以为……”话到一半又咽回去,只余一句:“罢了,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清音捏着空酒杯的手微微发抖,正想开口岔开话题,却听见王令仪在窗边惊喜地呼喊:“阿音,快看啊!”

      话音未落,街边铁匠铺陡然爆出一阵震天喝彩声。透过窗户往外望去,只见一名铁匠赤着膀子,将烧红的铁水奋力抛向半空。刹那间,万千星火在暮色中骤然炸开,照亮了整条长街。

      王令仪整个人几乎扑在窗棂上,兴奋地大喊:“呀!是铁树开花!”她说着转过身,一把拽住清音的衣袖,“去年上元节就没瞧见,今儿个说什么也得去凑凑这个热闹!”

      清音猝不及防被她这一拽,险些撞上案几。江映雪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肩膀,才避免了一场狼狈。

      王令仪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往楼下冲,嘴里还念叨着:“听说今年铁匠李改了配方,那火星子能蹿得比房檐还高呢!”

      三人就这么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朝着铁匠铺子的方向涌去。

      街上四处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卖糖人的小贩、挑着担子的货郎、衣着华贵的公子小姐,全都仰着头望向空中,等待着下一轮铁树开花的盛景。

      清音被挤在人群中,推搡间,她望着漫天铁花,忽而想起赵殊说过“最讨厌转瞬即逝的东西”。可这世间,又有什么不是握不住的烟火呢?

      “姑娘,小心!”

      丹蔻的惊呼与傩鼓声几乎同时响起。清音还没回过神,就被秋棠一把拉到身后。几个戴着青面獠牙傩面的醉汉踉踉跄跄地撞了过来,浓郁的酒气中混杂着一丝汗味。其中一人手中的酒壶差点泼到清音裙摆上,被秋棠用胳膊挡开了。

      “不长眼的东西!”

      江映雪的贴身嬷嬷厉声呵斥,正要上前理论,却见暮青费力地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她怀里抱着几个彩绘面具,发髻都被挤歪了,却还笑得灿烂。

      “奴婢方才瞧见,街上的小娘子都戴着这个呢!”

      她献宝似的举起一个狐狸面具,气喘吁吁地说,“奴婢特意挑了最灵动精巧的,姑娘们戴上肯定好看。”

      江映雪伸手接过那只银狐面具瞧了瞧,面具上用金粉勾勒的狐狸眼尾上挑着,带着几分狡黠,又透着些许妩媚。

      她转向清音,柔声道:“低头,我给你戴上。”

      清音顺从地低下头,感受到江映雪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将面具的丝带系在她脑后。系好后,江映雪又取过另一个相同的面具,给春莺也戴上了。

      “转过去我看看。”江映雪笑着说。

      清音和春莺并肩而立,两人身形相仿,都穿着素色衣裙,戴着相同的银狐面具。夜风拂过,两人的衣袂同时扬起,在灯火中翻飞如蝶。远远望去,竟如一对双生姐妹。

      “真真儿是分不清了。”王令仪拍手笑道,“不如就让春莺替你回东宫,咱们带阿音去平康坊听曲儿去!”

      “令仪,别胡说。”

      江映雪微微皱眉,扯了扯好友的衣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不远处垂手侍立的东宫暗卫。

      那些身着玄色衣袍的侍卫,看似在挑选香囊,可腰间的弯刀却始终暗暗朝着她们这个方向,一丝一毫的异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清音透过面具的眼孔望向江映雪,发现对方眼中含着某种复杂的情绪。这一刻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由心头一紧。

      她刚要开口,王令仪又指着一旁的糖画摊子,跺着脚说道:“我要那个凤凰衔牡丹的!”

      暮青赶忙伸手去掏荷包,却见摊主老翁满脸笑意地举起竹签,乐呵呵道:“小老儿今日高兴,送娘子们个彩头。”

      糖画摊子前早已围满了孩童,老匠人熟练地舀起一勺金黄的糖浆,手腕翻转之间,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便在他的手下逐渐成形,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高飞。

      清音望着糖稀流淌出的金线,思绪却越飘越远,昨夜琳琅送来的密报言犹在耳:睿王赵珩已在北境屯集五万兵马,而孟皋嫡长子半月前便秘密离开了京城。这两件事,如同两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间。

      “姑娘,您要的兔子画好啦!”

      老匠人满脸和善地将一支插着糖画兔子的竹签递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接过糖兔子,还没来得及送入口中,王令仪已举着凤凰糖画挤过来,兴冲冲道:“阿音,老丈说这糖画能吹出哨音……”

      话未说完,她忽然“哎呀”一声惊叫着跳开。低头一瞧,不知哪个调皮的顽童打翻了兰草水,正巧泼湿了她的杏色绣鞋。

      清音忙伸手去掏素帕,想要帮她擦拭,却被江映雪伸手拦住。

      “快去我马车里换双鞋袜,莫要让寒气侵体。”

      江映雪向来温婉的声音里,此刻似乎夹杂着一丝异样,眼角余光更是频频瞥向街对面。

      清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街角处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她认出那是太子身边的暗卫首领,心头无端猛地一跳。手中的糖兔子莫名变得沉重起来,甜腻的糖香混着集市上各种气味涌入口鼻,让她几欲窒息。

      与此同时,金缕阁二楼的雅间内,气氛清冷得有些压抑。

      赵殊正执笔在灯上题字,写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他不知何时换了件月白色锦袍,腰间玉带上缀着七宝璎珞,端的是一派闲适贵公子模样。

      忽然,他笔下一顿,宣纸上晕开一团墨渍。那墨迹渐渐扩散,如同他此刻心中翻腾不止的杀意。

      “来了。”

      他轻声道,抬眼死死盯着对岸暗巷中晃动的灯笼。那灯笼上绘着云雷纹样,正是江家的标记。他不自觉地攥紧手,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时,内侍捧着漆盘,恭敬地走了进来:“殿下,该饮兰草酒了。这酒是皇后方才特意遣人送来的,说是能安神静气。”

      话音未落,酒盏已被赵殊摔得粉碎。内侍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谁让你现在进来的?”赵殊冷冷道,目光却仍盯着窗外。

      很快,巷口闪过一角玄色衣袍,他瞳孔微缩,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江辞今日穿的也是这般颜色。

      他死死盯着巷口,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去请少师大人过来,就说孤新近得了一幅顾恺之的真迹,特邀他一同品鉴。”

      内侍刚要退下,暗卫适时凑到他耳边,低声禀报:“殿下,慧音娘子此刻正在巷中……”

      “孤知道。”

      赵殊不紧不慢地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玉佩,声音听不出情绪。那玉佩通体莹白,由上好的和田玉料雕刻而成,上面清晰地刻着“克己复礼”四个篆字。

      这是昨日他从江辞身上强行扯下来的,他还记得,当时江辞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总算闪过一丝他期待已久的怒意,却还要努力维持臣子的礼节。

      沉吟片刻,他眸中划过一抹狠厉,语气森冷地吩咐道:“让御史台的人候着,两刻钟之后,去向少师大人‘请安’。”

      说罢他踱到窗边,看见清音正被江映雪拉着往马车方向走,而王令仪则提着湿漉漉的裙摆跟在后面。他的目光在清音身上停留许久,直到那抹身影消失不见。

      “少师大人教导孤要‘慎独自省’,可惜啊……”

      说完,他狠狠将手中玉佩砸向墙壁,却在最后一刻收了力道,将它放回了袖中,一如他每次想对江辞下死手时,总会想起对方在他十四岁那年,在御苑为他挡下毒箭后苍白的脸色。

      过了许久,他抬手整了整衣袖,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太子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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