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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七十三) 你说,人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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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清音应钦天监所奏入东宫为太子祈福,转眼已过月余。
这段时日以来,关于她身份的流言在朝野上下疯长。有人说她是隐居山林的居士,因缘际会被钦天监发现,才被荐入宫中;也有人传她是菩萨座下玉女转世,因通晓玄门之术才被太子暗中收留。
但无论哪种说法,都无人能证实,毕竟她素日戴着面纱,极少露面,连东宫的宫人也只知她每日晨昏定省,在佛堂诵经,入夜便去照料太子。
太子赵殊的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御医们调养多年,始终不见起色。可自清音入宫后,太子的咳血之症竟渐渐少了,甚至能在天气晴好时起身批阅奏章。这般变化,落在有心人眼里,自然成了话柄。
朝中对此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天佑大邺,也有人暗中揣测,说这是太子与钦天监合演的一出戏,为的就是摆脱国舅孟皋的控制。毕竟孟皋把持朝政多年,太子虽居东宫,却形同傀儡,如今突然冒出个能治顽疾的“神女”,难免让人多想。
消息落入孟皋耳中,他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他早将东宫视为囊中之物,又怎会容得下不受他摆布的人留在太子身边?
昨日早朝,他当众上奏,称太子年逾弱冠,却迟迟未立正妃,有违祖制。话里话外,无非是想把自己的亲闺女塞进东宫。皇帝素来倚重孟皋,闻言便问太子之意。太子只淡淡道:“儿臣病体未愈,恐耽误良家女子。”
孟皋当即冷笑着接话:“殿下既知病体未愈,更该早日成婚,绵延子嗣,以安社稷。”
这之后,舅甥两人免不了一番唇枪舌剑,最终不欢而散。
当晚,赵殊回到寝殿后因急火攻心引发旧疾,咳血不止,清音亲自守在榻前彻夜未眠,直到后半夜才换了秋棠去守着。
寅时初,整个东宫尚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守夜的太监蜷缩在角落里,时不时打个盹儿。
清音肚子跪坐在蒲团上,膝盖早已没了知觉。自从入宫,她每日晨起便来此诵经,说是要为太子祈福,但只有丹蔻知道,这佛堂也是她们传递消息的地方。
供桌上的线香即将燃尽,清音望着铜盆里零星的灰烬,轻轻叹了口气。
身为赵殊的“枕边人”,她比谁都清楚,赵殊的病情并无好转,且真正的病灶不在他的身体,而在朝堂。孟皋一日不除,赵殊的病就一日不会真正好转。
偏偏孟皋不是个好对付的主,自从她入东宫,孟皋便三番五次上奏,要求彻查她的来历。且昨夜陈汝送来的密信上还说,孟皋今日要在朝会上再提立妃之事,甚至已暗中联络了几位言官,准备联名上奏,逼太子就范。
“吱呀——”
佛堂的门被推开,丹蔻端着茶盏走进来,见清音仍在出神,便轻声道:“姑娘,该用早膳了。”
丹蔻把茶盏放在小几上,瞥见姑娘眼下淡淡的青影,顿时心疼不已。
清音回过神,将袖中的密信取出,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顷刻间便将字迹吞噬殆尽。
“太子醒了吗?”她问道。
丹蔻忙不迭点头:“刚醒不久。奴婢听说,方才太医院送来不少人参,却被殿下下令都退了回去,说是不合病症。”
清音闻言,整理素纱的手顿了顿。这事她听梅南顷提过,太医院不少人是孟皋安插的眼线,送来的药材也总是差着几分火候。
昨夜赵殊旧疾复发,攥着她的袖口不肯松手,明明咳得都喘不上气了,却固执地问她:“你说,人能跟命争吗?”
当时她没回答,只是沉默地替他拭去唇边的血。
但现在,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想到此处,她不由闭上眼睛,只觉胸口有些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丹蔻低声道:“对了姑娘,陈大人刚派人递了消息,说孟相今日……”
“我知道。”清音打断她,声音平静,“咱们这位国舅爷等不及了。”
清音起身,将垂落的发丝挽起,用一支素银簪固定,随后对着佛龛里的菩萨像深深一拜。
这些天的布局,也该到了见真章的时候。
“让秋棠备药吧,今日的方子里,多加一味安神的。”她淡淡道。
丹蔻欲言又止:“陈大人那边,姑娘真要……”
清音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眸色沉沉:“孟皋想塞人进来,那我们就先让他塞不进来。”
此刻,太和殿内早已朝臣林立。
赵殊静立在阶下,一身玄色朝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他微微垂首,目光落在殿中央那块雕刻着九龙戏珠的御道上。
“太子殿下。”孟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却中气十足,“老臣听闻,那位神女在东宫已经住一个多月了?殿下打算留她到几时?”
赵殊转身,正对上孟皋眼底毫不掩饰的讥讽。他可没忘,自清音入宫,他这位好舅舅没少在父皇面前弹劾清音,说她妖言惑众,居心叵测。
这些年来他韬光养晦以病弱之态示人,看着孟皋把持朝政,培植党羽,而自己空有太子之名,却无力抗衡。如今好不容易等到转机,他又怎会轻易放弃?
他垂下眼帘,遮去眸底情绪,缓缓道:“回舅舅的话,神女入东宫是奉父皇旨意,为孤祈福。”
话落,孟皋冷笑一声,嘲讽道:“好一个祈福!老臣怎么听说,那女子终日伴于太子左右,夜夜宿在殿下寝殿,与太子甚为亲近。这祈福的法子,倒是新鲜。只怕某些人打着祈福的名头,暗地里使着腌臜手段,勾的储君不知天地为何物!”
赵殊强压下嗓眼里的痒意,目光平静地迎上孟皋审视的眼神,淡淡道:“这月余来,孤的病症确有好转,太医院每日诊脉记录俱在,诸位太医也都能作证,若舅舅存疑,大可随时查阅。”
说着,他侧头看向阶下躬身的院使,对方立刻会意,从袖中取出一沓卷宗:“近来殿下脉象的确日渐平稳,这些都可呈给陛下过目。”
孟皋捋着花白胡须,浑浊的眼珠扫过那叠卷宗,仿佛在看一堆废纸:“脉案岂能尽信?况且,老臣还听说,太子近日连早课都时常缺席?殿下身为一国储君,可莫要忘了肩上的责任。”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满朝文武的目光霎时如芒在背。
赵殊喉结滚动了一下,昨夜旧疾复发,他咳血后倚在床头与清音对坐的画面在眼前浮现。那时他强撑着未让消息传出,生怕被有心人利用,后来意识渐渐模糊,只记得清音取下银簪为他梳理凌乱的鬓发,抱着他说“有我在,殿下不必强撑”。
此刻他挺直脊背,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病态的潮红:“近日确因旧疾反复,调养了些时日。”他顿了顿,目光直直撞上孟皋眼底的算计,“但事关朝务,孤岂敢懈怠?”
孟皋上下打量着外甥,似是未料到他竟会顶撞自己,当即不悦道:“调理归调理,可毕竟男女有别。太子殿下久病体虚,更该……”
“舅舅所言极是。”赵殊截断他的话,嘴角扯出一抹笑,却未达眼底,“只是孤沉疴多年,若因避嫌耽误了病情,岂不是更辜负父皇与诸位大臣的一片忧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交头接耳的朝臣,似笑非笑道,“左右这么些年来,太医院也对孤的病束手无策,舅舅若有更好的法子……倒不如呈给父皇,也省得劳烦您挂心。”
殿内空气瞬间变得凝滞,孟皋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两人对峙的刹那,承景帝的咳嗽声适时响起,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僵局。
老皇帝手扶龙椅,佝偻着身子,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太医院院使身上:“爱卿方才所言,自神女入宫之后,太子的脉象当真平稳了许多?”
院使跪在地上,声音沉稳:“回陛下,千真万确。殿下心脉淤堵之症已减轻些许,太医院众同僚皆可作证。”
话音刚落,睿王赵珩从武官队列中走出,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儿臣倒觉得奇怪,既是神女,为何整日戴着面纱,莫不是……”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在赵殊身上打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听到这话,钦天监正陈汝扑通一声跪下:“陛下明鉴!神女乃受菩萨点化,面纱是隔绝凡尘的屏障,若贸然窥探其真容……恐遭天谴!”
说这话时他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心里清楚,自己这番话既是为清音辩解,也是在为自己保命。毕竟,若清音倒了,那他这个力荐神女入宫的钦天监正,怕是难逃株连之罪。
孟皋斜睨赵殊一眼,冷哼道:“什么神女!依老臣看,太子殿下如今这模样,分明是被妖女迷了心智!”
赵殊的脸色瞬间变得阴郁,他直起身子,沉声道:“舅舅,还请慎言。”
孟皋却恍若未闻,上前一步跪在御前,从袖中抽出一道奏折高举过顶,道:“陛下,臣请奏!东宫妃位虚悬已久,今岁春分于太庙祭祖时,钦天监测得紫微垣明辉大盛,此乃为太子遴选良娣的绝佳吉时!”
赵殊听到这话,掩在广袖中的手霎时收紧,眼前蓦地浮现半月前孟氏送来的画像。最上方那幅画中,孟皋嫡女孟嫆执团扇半遮面,眼尾点着时兴的桃花妆,画轴末端还落着母后的凤印。
还记得,孟嫆及笄那日,母后笑容慈爱地执起她的手,将凤头钗缓缓插入她的鬓发,转头却对他说:“殊儿,你该明白何为血脉相连。”
那时的孟嫆巧笑嫣然,可赵殊知道,那含羞带怯的面容下,藏着的是孟家对权势的野心。
“孟相这话真是有趣。”赵珩“唰”地展开折扇,眼神里满是戏谑,“当年说太子体弱不宜娶妻的是您,如今催着选妃的还是您,莫非是看准了太子病体好转的时机?”
户部侍郎刘堰闻言,白眉下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抖了抖袖子正要说话,却被工部尚书郑禹抢了先。
这位年近六旬的老臣往前迈步时明显有些吃力,右腿似乎不太灵便,但他还是稳稳当当地站定,拱手道:“陛下,去岁江南道治水后,工部还余下五万两银子未动用。若用于太子大婚……”
“郑大人!”刘堰再也按捺不住,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蓝皮账册,急切道,“北疆战事已耗去国库大半,如今南境春汛又至,此时若再大张旗鼓地举行选妃大典,恐怕连将士们过冬的衣物都要拿不出了!”
“刘大人此言差矣!”谏议大夫王焕亦跨出文官队列,据理力争道,“太子大婚,实乃关乎国本的大事,怎能与边关琐事相提并论?”他说着转向赵殊,意有所指道,“除非……殿下心中依有所属?”
一时间,殿内争执声渐起,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相让。
而赵殊却注意到,承景帝始终盯着大殿的某个角落,眼神中透着难以捉摸的意味,且时不时转动着手中的扳指,这是他心烦意乱时的老毛病。
过了半晌,孟皋不紧不慢地掸了掸紫袍上并存在的灰尘,这看似随意的动作,却让他身后的几名言官同时噤了声。
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陛下明鉴,太子殿下已逾弱冠,东宫却至今无嫔妃侍奉左右,此乃有违祖宗礼法。”
说罢,他偷偷瞥了眼龙椅上的承景帝,见皇帝神色微动,提高声量继续道,“国不可一日无储君,储不可一日无嫡嗣,如今北疆战事吃紧,更需东宫诞育皇嗣,方能安抚民心呐。”
承景帝抬手掩住唇,几声沉闷的咳嗽在殿内响起,他明黄龙袍下瘦削的肩膀不住颤动,待咳嗽稍止,他疲惫地靠在龙椅上,整个人仿佛又苍老了十岁。
“太子,此事你意下如何?”他的声音透着久病未愈的沙哑,说完还揉了揉太阳穴。
赵殊垂眸行礼,额前几缕碎发落下,遮住了他眼中的复杂情绪。
“儿臣……全凭父皇圣裁。”
话落,承景帝点了点头。掌印太监王德顺立刻躬身上前,双手恭敬地捧着一卷明黄绢帛。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即将定夺之时,陈汝忽然“扑通”一声扑跪在地上。
“陛下!昨夜夜观星象,微臣测得天市垣犯冲,紫微晦暗无光,此乃大凶之兆啊!《天官书》有云‘紫微暗则君危,天市动则国乱’,若此时为储君议婚,恐怕会动摇国本!”
陈汝伏地不起,官袍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他强自镇定,把清音教他的话一字一句说出口,心里却在打鼓,余光瞥见孟皋攥紧的拳头,他知道自己这一跪,算是彻底得罪了这位权倾朝野的国舅爷。
赵殊盯着陈汝后颈渗出的汗啧,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清音那双清冷的眉眼。
昨夜子时,他的暗卫分明瞧见陈汝这只老狐狸自东宫西侧的角门匆匆离去,那里靠近清音的佛堂。而更耐人寻味的是,不久前太史局的星图刚刚被重新誊抄过,负责此事的正是陈汝的门生。
想到此,赵殊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唇角勾起一抹笑。他的阿音手段倒是愈发高明了,不仅连钦天监的星图都敢篡改,甚至能让这个在朝几十年的老狐狸甘心冒险。
只是不知,她这般费尽心机阻拦他选妃,究竟是为的什么。是为了他,还是另有图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殿内突如其来的呵斥声打断。
“简直荒谬!”孟皋怒目圆睁,额头上青筋暴起,指着陈汝大喊道,“先前你说荧惑守心,奏请神女入宫祈福,今春彗星现尾,又来阻拦太子大婚。莫非我大邺的国运,全凭你一人巧舌来定夺?”
孟皋说着,气势汹汹地逼近陈汝,官袍袍摆几乎要扫到对方脸上。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地的陈汝,声音陡然转冷:“还是说,东宫所养的那位根本不是神女,而是迷惑人心的妖女?她究竟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你这等朝廷命官也甘心做她的传声筒?”
此言一出,睿王党羽之中立刻有人哄笑出声。工部侍郎用袖子掩着嘴,肩膀一耸一耸;两个年轻的给事中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玩味。
江辞今日自始至终都垂首不语,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此刻他却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直直看向龙椅的方向。那里,承景帝正若有所思地转动着扳指,目光在太子和孟皋之间来回游移。
“孟相慎言。”江辞清朗的嗓音响起,如珠落玉盘,却带着平日里少有的冷意。
他缓步出列,朗声道:“神女乃陛下亲封,陈大人不过是依天象谏言。”说到这里,他转向陈汝,“不过本官倒是好奇,陈大人所说的星象变化,可曾记录在《天官簿》上?太史局其他同僚可都验证过?”
这个问题问得巧妙,既给了陈汝辩解的机会,又暗示他的结论未必得到同僚认同。
钦天监副张惟见势也赶忙跪地,声音洪亮:“陛下明鉴!微臣昨夜在观星台上值守,只见天枪星光芒大盛,直指紫微垣。此星主兵戈,古籍有云‘天枪现而大将陨’,恐北疆战事将起变故。”他抬头时,目光扫过赵殊,又飞快移开,“依微臣浅见,不如等霍将军平定北疆,届时双喜临门,岂不甚美?”
孟相闻言嗤笑一声,满是不屑:“本相若没记错,去年黄河决堤,张监副说荧惑犯太微,今春胶东蝗灾,又讲是岁星逆行。如今东宫纳妃这等喜事,怎么到你们钦天监嘴里,反倒成了天降灾殃?”他冷哼一声,朝户部尚书使了个眼色,“莫非这观星台的风水,专会养出一群乌鸦嘴不成?”
户部尚书心领神会,立刻从袖中捧出一个金线装裱的卷轴,上前几步跪地奏道:“陛下容禀,江南织造局为太子大婚筹备两年有余,光是妆奁就备下百抬。其中蜀锦百匹、苏绣千件,这些物件若是依照钦天监所言暂缓婚事,光是那价值连城的冰蚕丝,放在库中都要生虫霉烂啊!”
话音刚落,刑部侍郎也忙跟着出列,躬身奏道:“启奏陛下,三日前南境八百里加急送来军报,平南军押送的粮草在苍梧山道被劫,万石军粮至今下落不明!若此时大张旗鼓地筹备选妃之事,恐怕寒了边关将士们的心呐!”
兵部尚书一听,两道浓眉顿时拧成个疙瘩,他甩了甩袖袍,道:“姜侍郎好灵通的消息!兵部今晨卯时才收到的战报,连封泥都还没焐热,竟已早早传到刑部去了?”说着,他转下龙椅深深一揖,“陛下,老臣愚钝,不知刑部何时兼管起军情传递了?难道我大邺的驿马,现在都改走刑部大牢了不成?”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姜侍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正斟酌着措辞,却见赵珩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李尚书这话可就稀奇了,南境春汛冲毁官道,这战报莫非还能插翅飞进兵部衙门?还是说,兵部有什么特殊渠道,是其他衙门都不知晓的?”
争执声在江辞出声时戛然而止。
他站得笔直如松,说话时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殿内众人都安静下来:“陛下,臣以为天象之说固然重要,但更该以社稷为重。北疆战事未平,南境又起波澜,此时若大动干戈操办婚事,只怕会顾此失彼,引起祸端。"
久未开口的承景帝抬手揉了揉眉心,王德顺见状立刻上前半步,却又犹豫着停住了。老太监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担忧地望着皇帝苍白的面容。
“依少师看,此事该当如何是好?”
江辞拱手道:“臣以为,可先命内务府暗中筹备选秀事宜,待北疆战事稍缓再行大礼也未尝不可。如此,既不耽误储君大婚之要事,也可避免因当下局势贸然行事,引发各方隐患。至于钦天监所言天象……”他顿了顿,“不妨请张监副详述化解之法。”
“放肆!”孟皋气得吹胡子瞪眼,一声怒喝在大殿炸开,吓得蟠龙柱后打盹的小太监一个激灵,“储君婚事关乎国本,岂容尔等在此肆意揣测、妄加论断!”他指着江辞的手指不住颤抖,“老祖宗定下的规矩礼法,怎能因些许天象之说,或是几句战事之词,便随意更改!莫非你们要学那前朝亡国之君,为个‘荧惑守心’就废立太子不成?”
承景帝的咳嗽声打断了孟皋的话。老皇帝咳得弯下腰去,明黄色的龙袍在龙椅上皱成一团。王德顺见状慌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皇帝抬起头时,赵殊注意到父皇的嘴角有一丝暗红,但很快就被袖口掩去了。
“张监副……依你之见,这劫数要如何化解?”
被点到名的张惟心里咯噔一下,后颈的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将官袍内衫浸得湿透。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清音倚着重华殿雕窗修剪梅枝时,漫不经心地说“欲速则不达”的模样,不由咽了咽口水,额头重重磕在砖面上。
“回禀陛下,天象所示,待北疆捷报传来,七杀星自会归位。届时天喜星入夫妻宫,才是真正的良辰吉时。”他抬起头,额上已经磕出了一片红痕,“太子若在此吉时大婚,可保国运昌盛、诸事顺遂,更能福泽边疆将士。”
睿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封密函,故意吊人胃口般停顿了一下:“父皇,儿臣倒觉得张监副所言有理。毕竟……北疆昨夜的加急军报里说,阿史那部劫走的粮草,可都是上等的精米啊。”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面色骤变的孟皋,慢悠悠地继续道,“就是不知道,这些精米是怎么从江南的赈灾粮里变出来的?更奇怪的是,本该走河西道的军粮,为何会出现在阴山脚下?这其中种种,不得不让人深思啊。”
承景帝撑着龙椅站起身,明黄衣袖一挥,将案头的和田玉笔架扫落在地。
“给朕呈上来!”
他声色俱厉,一旁的王德顺小跑下丹陛,双手捧过那染血的信封。信封上北狄狼图腾还沾着些许碎肉,看着触目惊心。
“……阿史那部绕道阴山,劫了孟家军督运的粮草。”睿王故刻意拖长尾音,脸上还带着几分惋惜之色,“说来也巧,这十万石军粮本该七日前就到雁门关,却偏偏在阴山脚下被劫。”他瞥向孟皋铁青的脸,嗤笑道,“若此时还耗费国库去操办选妃,恐怕御史台又要忙着参某位大人中饱私囊了。”
“够了。”承景帝的声音犹如冬日里被折断的枯枝,透着无尽的疲惫。
他缓缓坐回龙椅,整个人仿佛又苍老许多,“张惟,你说北疆战平便可选妃?”他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跪地的钦天监副,“可若九年不平,难道太子就要等到而立之年才能娶妻?”
张惟闻言,后颈不断渗出冷汗,官袍内衫早已黏在背上,连带着广袖都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牢牢记着清音教他用磷粉在浑天仪上动手脚时说的话,彼时她说子时三刻的月光会令紫微星显现血光,可此刻殿外阴云密布,根本无法以此佐证。
然而箭在弦上,他只能把心一横,咬死说辞:“下官愿以阖族性命担保,天象所示绝无虚言!若有一字虚假,下官甘愿受五雷轰顶之刑!”
“张大人好大的口气!”孟皋嗤笑一声,语气愈发阴冷,“张监副族中尚有八十老母在清河养老,就凭几句赌咒发誓,便能当上天垂训?就好比这北疆战报,真假又岂是靠几句誓言就能辨明的?”
他话音刚落,睿王已抚掌大笑起来:“若按张大人所言,北疆战事未平就不能娶亲,那不如先让太子殿下收了本王府里那两个胡姬?”他瞥向赵殊,见对方垂眸不语,索性提高声调:“西域女子最擅歌舞,想来定能将太子殿下伺候得舒舒服服。”
此言一出,哄笑声顿时在殿中传开,夹杂着窃窃私语。
这时,江辞踏前一步,声音不轻不重:“睿王说笑了,东宫选妃,乃是关乎国本的大事,又岂能与藩邦献美相提并论?”他转向承景帝,深深一揖,“陛下明鉴,太子殿下乃一国储君,婚事礼仪自有祖宗法度。若因战事暂缓,也当时刻谨记‘欲速则不达’的古训。”
赵殊垂眸轻笑,适时跪倒在地,他语气沉稳,缓缓说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婚事……不急。”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见底,“北疆将士尚在浴血奋战,儿臣岂能安心享乐?还请父皇以军务为重。”
承景帝深深望着跪在丹墀下的太子,浑浊的眼中透着一抹复杂的情绪。良久,他摆了摆手:“退朝,太子留下。”
孟皋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陛下!此事……”
“报——八百里加急!”
殿外骤然响起的通报声,生生截断了满朝争执。
众朝臣闻声望去,只见传令官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倒在丹墀前,迅速展开手里血迹斑驳的塘报,高声奏道:“陛下,北疆急奏!霍将军率部追击阿史那残兵,反中埋伏,粮道被断!我军伤亡惨重!”
承景帝一听,急忙撑起身子,龙袍下的身躯都在微微发颤:“霍将军现下如何?”
传令官的头垂得更低了:“将军被困狼山已有五日,军中……军中还流传着歌谣‘东宫无主,天火焚旗’!”
他说完,从怀中掏出一面被烧得只剩半截的军旗,上面依稀可见焦黑的狼头纹样。
陈汝见状忙道:“陛下!此乃大凶之兆啊!《天官书》有云‘其国危,太子忧’,当暂停一切婚嫁!”
“你放屁!”孟皋气得两眼发黑,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月前神女刚为北疆祈福,怎会……”
“相爷莫急!”清流派的御史大夫走出来,弯腰捡起地上一片染血的战旗残片。他对着阳光仔细端详,眉头越皱越紧:“这上面的火油痕迹似乎有异。”他转向传令官,问道,“这旗是从何处寻得?”
传令官咽了口唾沫:“回大人,是在被劫粮车旁发现的。”
众人围拢过去,只见那残旗边缘的暗纹,赫然是孟氏私兵营特有的标记。更令人心惊的是,旗角还绣着一个极小的“孟”字。
殿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几个站在孟皋身后的官员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仿佛那残旗上带着瘟疫似的。
赵殊看向孟皋骤然变得煞白的脸,漫不经心地说道:“孤记得,霍将军去年似乎参过舅舅纵容家奴强占民田?奏折里说,那些田地最后都种上了战马所需的苜蓿草。”
睿王啧啧两声,踱步到孟皋身侧,有意无意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孟相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连北疆军的粮道都要‘关照’,真是……”他故意拖长声调,“忠心可鉴啊。”
承景帝听到此处,咳嗽声渐渐停了。老皇帝转动着眼珠,目光在睿王和孟皋之间来回扫视。他强忍着不适,抬手道:“传朕旨意……”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王德顺慌忙捧上朱笔,却被皇帝挥手挡开。
“威远大将军……即刻押送粮草赴北境……”承景帝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赵殊身上,缓缓道,“太子……即日起入兵部观政……选妃之事……秋分再议。”
待群臣散尽,赵殊特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袖中的玉珏,感受着上面细微的纹路,浮躁的心似乎安宁不少。今早清音为他系上这玉时曾说,这是用昆仑寒玉雕成,能挡煞气。
转过庑廊时,孟皋果然已经等在那里。老国舅背对着他,这会儿正用靴尖碾着地上的一片枯叶。那叶子早已碎成粉末,他却还在不停地碾着,仿佛要把满腔怒火都发泄在这片叶子上。
听到脚步声,孟皋转过身,直直对上赵殊含笑的眼睛。阳光从廊柱间斜射进来,落在太子脸上,衬得那笑容愈发深不可测。
“殿下好手段。”孟皋开口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连钦天监都能为殿下所用。陈汝那个老狐狸,居然也甘心做东宫的走狗。”
赵殊将手中玉珏举到阳光下,朝阳透过玉身,映出里面丝丝缕缕的血色纹路,如同活物般流动。
“舅舅言重了。孤这孱弱病体,还多亏神女日夜祈福才能撑到现在。说起来……”他俯身凑近,在孟皋耳边低语,“舅舅送给孤的那几味‘补药’,孤都好好收着呢。”
孟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袖中的手攥得死紧,压低声音道:“殿下可是忘了,皇后对你的期盼……”
“知道。”赵殊打断他,声音沉下来,“母后说,要我继承大统,保孟氏一族永世无忧。”
他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寒芒,“所以孤才会这么惜命。”
细雨不知何时停了,砖地上的水洼倒映着破碎的天空,将朱红宫墙割裂成扭曲的色块。
赵殊踩着浅浅的水痕转过宫墙,靴底碾过几片被雨水打落的杏花,忽然间,他顿住了脚步。
不远处,江辞手持一把青竹伞,静静伫立在朱漆廊柱下。雨后初晴的阳光透过薄如蝉翼的伞面,在他官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片湿漉漉的杏花瓣粘在他衣摆上,像是绣娘随意点缀的暗纹。微风拂过,他腰间玉佩轻响,整个人仿佛从古画中走出的谪仙,与这俗世格格不入。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赵殊一眼瞥见他腰间晃动的羊脂玉环。那玉环通体莹白,只在边缘处有一抹天然的淡青色,被巧匠雕成了半朵莲花的形状。这般独特的纹路,与他在清音妆奁最底层锦盒里看到的那枚玉簪,分明出自同一块璞玉。
赵殊接过侍从递来的暖炉,淡淡道:“少师也信佛神之说?”他嘴角噙着笑,眼底却不见温度,“孤记得,少师曾言‘子不语怪力乱神’。”
江辞的目光在他颈间停留片刻,又不着痕迹地移开。那里有道淡淡的红痕,是女儿家唇上的胭脂香。
他垂下眼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殿下应当知道,臣向来只信奉事在人为。”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平和,犹如一泓不起波澜的秋水。
赵殊握着暖炉的手指微微收紧。良久,他低头看着炉膛里将熄的炭灰,喉间溢出一声轻笑,笑声中却带着几分森冷的意味。
“事在人为……”他漫不经心地重复着这句话,似在回味什么,“少师这话,倒让孤想起幼时在文华殿习字,少师总说‘横不平来竖不直,纵有天赋也枉然’。”
一阵风过,将残留的雨滴从檐角吹落。几滴水珠溅在赵殊手背上,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掠过宫墙,在青瓦上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
“只是有些局……”他将目光转向江辞,一字一顿道,“从落子那刻起,便由不得执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