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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六十二) 你知道的… ...
晦明居东厢房的竹帘在暮色中被风卷起,裴昭望着博古架上那尊错金螭纹樽,记忆回到十四岁那年。
那时,江映雪偷偷拿了同样制式的酒樽给他盛亲手酿的梅子饮,少女梳着双螺髻,杏子红的裙裾轻扫过青石台阶,笑语嫣然地说等他弱冠之年,便要用它来装合卺酒。
四年前,他离京时,映雪红着眼眶将祖传的羊脂玉佩系在他的刀柄上,声声叮咛着等他回来。直至今日,那玉佩依旧妥帖地放在他怀中,可他身上的战袍,却早已染上了胡虏的鲜血。
竹帘忽地发出几声响动,他下意识地转身,腰间的弯刀不小心撞上案几,震得茶盏叮当直晃。
金镶玉步摇的流苏轻拂过眼前,随即而来的是那张与记忆中丝毫不差的面容,然而那双温婉可人的眼眸中,此刻却蒙上了一层如雾般的哀戚之色。
十余载的朝夕相伴,江映雪甚至无需看清那张被风沙侵蚀的面庞,便已将他认出。那人转身时不自觉抚摸左手的动作,是当年为了护她,被恶犬咬伤后留下的习惯。
“阿昭……”
江映雪沙哑着声音,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身形晃动间险些跌倒在地,她忙伸手死死扶住门框,痴痴地望着眼前人,只见他衣袍颜色已然黯淡,领口磨损处,隐隐露出里衬那块玄铁护心镜。
这护心镜她再熟悉不过,那年他出征前,她熬了一整夜,精心绣了枚平安符塞进去。
裴昭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中,猛地转过身去,腰间的雁翎刀重重撞在花梨木案上,震得青瓷胆瓶里的白梅花瓣如雪般簌簌落下。
他闻到那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苏合香,只是如今这香气中,还混杂着他从边关带来的血锈气。
四年边关风沙,早已将他的嗓音磨砺得粗糙不堪,他涩声道:“姑娘,你认错人了。”
“你休想骗过我!你向来惯用左手擦刀,刀刃朝外两寸处,必定会有一道划痕。”江映雪颤声说着,跌跌撞撞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拽开他的衣领,她看着他前胸那道月牙形的伤痕,带着哭腔说道,“这是十二岁上元节那晚,你为了替我挡花灯烫伤留下的啊。”
她眼里的泪水夺眶而出,砸落在他手背上,竟比漠北的雪还要滚烫,“你当初还说,要等我及笄,行三书六礼来娶我……”
“够了!”裴昭用力甩开她的手,袍角扬起,带着尘土的苦涩气息,“如今的裴昭不过是戍边罪臣之后,哪里还当得起镇国公府千金……”
“那你可当得起这个?”江映雪抬手一把扯开领口,露出颈间用红绳系着的半枚玉珏。羊脂白玉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缺口处蜿蜒的纹路,与裴昭贴身戴着的另一半,恰好严丝合缝。
“这鸳鸯佩,是我十四岁生辰时亲手劈开的,你就这么戴着它,在寒关守了整整四载……”她的哽咽声与屋内弥漫的药香交织在一起,在屋梁间萦绕不散,“如今,你竟连看我一眼都不敢了吗?”
裴昭蜷了蜷手指,转身将她抵在雕花槅扇上。他粗粝的掌心覆住她的眼睛,颤抖的唇落在她发间,低声而急促地说道:“边关战报是假的,裴家军两万人被困在雁门关,朝廷竟断了粮草……”他的喉结剧烈滚动,艰难地咽下即将溢出的呜咽,“我在回京的途中,遭遇了四次截杀……映雪,今时不同往日,忘了我吧……”
江映雪早已泪流满面,她蓦地咬住他的虎口,咸腥的血气瞬间漫进口中。她一把扯落自己颈间的红绳,又摸索出裴昭佩戴的那一半,两枚玉珏在火光的映照下,组成一只完整的比翼鸟。
“那年你说裴家儿郎的命是拴在马鞍上的,我便把这鸳鸯佩浸过鹤顶红。”她将玉珏紧紧按在他心口,抽噎着说道,“要死,你也只能死在我手里。”
廊下,清音不动声色地合上门,将室内的低语凝噎隔绝开来。
她目光移向对面房檐下,山栀正认真地收晾晒的当归,眸中不禁涌上一阵酸涩,小丫头忙碌的身影也在泪光中变得模糊不清。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夜色愈发浓重,晦明居的飞檐高高挑起一弯如钩新月。
王令仪匆匆追了出来,一眼便看到清音站在院里的古柏树下,仰头望着一片漆黑的苍穹,裙裾被凛冽的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裴昭会来?”她几步上前,攥住清音冰凉的手腕,瞪大眼睛质问道,“促成有情人重逢,本是件积德的好事,可你呢?你和江三爷他……”
话说到一半,她却猛地住了口,因为她看到清音的眼尾已骤然泛红。
沉默半晌,清音面色平静地抬起手,接住那片飘落的柏叶,目光落在自己的手心,柏叶的叶脉映照着她掌上凌乱的纹路。
她想起那天,江辞冒雨前来,手里还捧着一包梅花酥,他的发梢挂着细密的水雾,却仍笑意盈盈地对她说:“趁热吃。”
而彼时,她藏在袖中的手,正紧紧掐着东宫送来的密信,信上写着:“若不想裴昭死在京郊,三日后接旨”。
她眼前浮现出昨夜江辞在宅院外徘徊的身影、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有她最后冷冰冰的那句“送客”,心口处猛然一阵钝痛。
原来有些话,真的比灭门血仇还要难以启齿。
“能入东宫是天大的福分,总好过在这庵堂里枯守。”她轻轻一笑,那笑容中似含着无尽的苦涩,她指尖松开,任由柏叶飘向脚下的潭水,“这段时日以来,我已经认清了自己的身份,镇国公府金尊玉贵的嫡子,又怎会迎娶一个被退过婚的孤女?就算我顶着菩萨转世的虚名,在江老夫人眼里,只怕就连为她儿子做妾我都不配。”
王令仪倒退半步,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人素白的面容,很难相信这番话竟会是从清音口中说出。
那个曾被嫡母长姐无数次刁难却从不肯认输的姑娘,那个为了嫁给心爱之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姑娘,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自我轻贱、自甘堕落的话。
“你骗鬼!”她伸手抓住对方的衣襟,“阿音,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还是说,是那姓赵的强迫你了?我早该知道的,自打你从阎王殿里捡回一条命后,你整个人都变了好多,这一切都跟赵殊有关吧?你和映雪姐姐都瞒着我,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我不是傻子!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他是不是欺负你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够了!”清音猛地甩开她的手,动作大得让身后的烛火都晃了晃。摇曳的光影里,她瞥见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单薄却尖锐,“令仪,我意已决,多言无益。”
王令仪盯着她挺直的脊背,想起数月前两人在桃花树下玩笑,说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而如今,对方连一个解释都吝啬给她。
“所以江三爷,你也不要了?”王令仪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映雪姐姐说,除夕那晚,无咎亲眼看见你和三爷……”
清音蜷住手指,眼眶发热。
“他会遇到更好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王令仪望着好友决然的背影,忽而觉得无比陌生:“来日你若后悔……”
“没有回头路了。”
清音转身时,一滴泪滚落下来,却被她飞快抹去,“令仪,你还记得山栀进府的前一天吗?”
“怎会不记得?”王令仪一怔,随即用力扯断帕子上的一根金线,没好气地说道,“去年立春,雪下得正大,这丫头就晕倒在徐府后巷,烧得迷迷糊糊,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你让人把她安排在牙行,次日又从那十来个丫头里把她买回来,当时我还问你何必这么折腾。”她眼角余光瞥见秋棠端着药盏走来,又接着道,“后来你对她可真是格外亲厚,连丹蔻都忍不住吃味来着。”
“姑娘,丹蔻让我来问问,晚膳要不要添一道梅花汤饼?”秋棠朝两人走过来,轻声问道。
清音摇了摇头,随后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里头装的正是山栀从前一直随身佩戴的那枚双鱼玉扣,她把锦囊递给秋棠,说道:“你把这个拿给山栀,让她待会儿交给东厢的那位客人。”
王令仪见状,顺手将织金斗篷披在清音肩头,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问道:“山栀的身世……你究竟谋划了多久?”
清音抬起头,凝视着散落在苍穹中的点点繁星,扬唇笑道:“这重要吗?失散多年的亲人能够团聚,跨越山海的有情人终成眷属,世间万千憾事,总有人拼尽余生去圆满。”
说这话时,她下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佛珠。半晌,她端起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
“令仪,能不能帮我个忙?”
“又要捐金身?”王令仪没好气地扯过算盘,翻了个白眼,“上回给三清殿换楠木梁柱,我爹差点没把我的腿打断!”
“不是这个,我想请你帮我去把城西那间生药铺子盘下来。要快,务必在春分之前办妥。”话落,清音剧烈地咳嗽起来,王令仪忙帮她拍背顺气。
待缓过劲儿来,她望向晃动着竹影的东厢,接着说道,“再找个可靠的镖局,每月初九往北疆送药材。”
王令仪盯着廊下炭盆里即将熄灭的灰烬,心里莫名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老实交代,你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令仪。”清音笑着唤道,旋即抬起手,指向正厅里的那座佛龛,“你看那尊观音像。”
王令仪顺着她的话望过去,只见那镀金的菩萨手持杨枝,双目慈悲地低垂眼睫,一副俯瞰众人的模样。
“我每日虔诚焚香祝祷,所求的不过是……”话至此处,清音喉间涌起一阵血腥气,良久,艰难地说道,“各得其所罢了。”
说罢,她转过身,脚步虚浮地朝着居室走去。
王令仪望着那道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眼眶猛地湿润,她想起去岁乞巧节那晚,清音在莲花灯上写下“愿如梁上燕”,江映雪则提笔续上“岁岁长相见”。
那盏承载着美好期许的灯,顺着曲江缓缓漂流而去,最终却无情地撞碎在画舫的雕栏下。
夜雨毫无预兆地降临。
清音屏退了身边所有人,独自一人跪在佛龛前添灯油。菩萨低垂的眉目,在摇曳的烛光中流露出几分悲悯。
亥初时分,后窗处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叩击声,三长两短,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紧接着,琳琅带着一身的水汽翻窗而入,她身上的蓑衣下,隐隐露出半截玄铁令牌。
“公主,少将军应下了。”琳琅刻意压低声音说道,“少将军说,裴家军在雁门关已蛰伏近五年,就等这一天了。”
话音刚落,一声惊雷轰然炸响,仿佛要将天地撕裂般。
清音淡淡“嗯”了声,略掀起眼皮朝窗外望去,沉吟片刻后问道:“回程的事宜可打点好了?”
“公主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切记多派些人手混进商队护送他兄妹二人。”顿了顿,她叹息一声,抬手屏退琳琅,随后将丹蔻唤了进来。
“山栀那丫头如何了?”
丹蔻揉着哭肿的眼睛,声音有些沙哑:“起初裴少将军要与她相认,她还不肯相信,直说少将军是人贩子……唐大夫先前不是说过,山栀幼时伤了脑子,加上她被拐子带走时才五岁,所以很多人和事都不记得了,不过好在有那枚玉扣在,还有她那张脸,简直跟裴少将军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容不得她不信。”
说到这,丹蔻破涕为笑,“那傻丫头被骗怕了,见着生人提防的很,不过这倒也是件好事,陇西离京城几千里地,万一她再上当受骗……”声音又低落下来,“瞧我,裴家向来稀罕闺女,待她回去定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哪还用得着咱们替她操心。”
清音早已习惯她的口是心非,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别太难过了。”
丹蔻背过脸去,用袖口抹了把眼睛,小声嘟囔:“我才不难过,她能找到亲人,我替她高兴还来不及,再说,奴婢还有姑娘呢!”
清音笑笑,将墨锭递给她:“替我研墨吧。”
孤灯飘摇不定,将主仆二人的身影映照在窗纸上,清音低头誊抄着佛经为裴家兄妹祈福,不多时,门外传来山栀略显哽咽的嗓音:“奴婢来给姑娘辞别。”
清音没有抬头,只道:“进来吧。”
山栀走进屋,安静地跪坐在一旁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个青布包袱,这包袱的颜色已经褪去,显得有些陈旧,里头放着清音送她的素银簪,江映雪给的翡翠镯,还有王令仪硬塞进来的金叶子。
“此去陇西,路途遥远,边关风沙大,干燥得很,丹蔻给你准备的川贝枇杷膏,你一定要记得每日按时服用。”清音柔声细语地交代着,手里的笔却未曾停下,“裴将军的旧部在秦州开了间药铺,往后我给你寄的信件都会送去那里,你……”
“姑娘,您是不是早就筹划好了呀?”山栀忽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眶里,凝着烛火微弱的光,“从您开始教我辨认北地草药,再到让秋棠姐姐绣那个装路引的香囊,还有丹蔻姐姐为我准备的厚衣裳……”说到这,小丫头早已泣不成声。
清音怔了怔,笔锋在宣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裂痕。她抬眸望向窗外,远处山峦上还有未化尽的残雪,她不禁想起去年腊月山栀生辰的那晚。
当时,小丫头对着月亮许愿,两眼亮晶晶地说要一辈子都做姑娘的药童。
也就是在那一夜,她趁着夜深人静,悄悄把裴家的案卷反复抄录了两遍,费了好大功夫,才终于从那堆积如山的旧纸堆里,寻到了当年拐卖案的些许蛛丝马迹。
“丹蔻,去把我妆奁底层那个螺钿匣子拿过来。”
待丹蔻将匣子取来,清音打开,里面躺着一对银耳珰,“这对耳坠,是你被买进徐府那天戴着的。”
山栀颤抖着双手,轻轻抚摸着耳珰内壁那个小小的“栀”字刻痕。刹那间,无数个清晨的画面涌上心头。那些日子里,姑娘总是喜欢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她晾晒药材。
原来,姑娘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背后,藏着的竟是她一直不敢去深想的诀别之情。
更漏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仿佛在提醒着时光的流逝。清音亲手为山栀绾起双螺髻,白玉梳划过小丫头微微颤抖的肩膀,她轻声说道:“该启程了。陇西风大,记得把斗篷系好。”
“姑娘,您自己多保重啊。”
山栀在门槛处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怀中药囊里不小心漏出几片干枯的忍冬藤。这是清音教她认识的第一味药,当时姑娘还告诉她,此花又名鸳鸯藤,寓意着同生同死,至死不渝。
清音倚着门框,安静地看着马车缓缓碾过小径,向着远处驶去。突然,山栀从车窗探出身来,手里挥动着一方靛蓝帕子。那帕角绣着的栀子花歪歪扭扭,看得出是费了好一番功夫,这还是去岁七夕,小丫头熬红了眼睛才绣成的。
夜色逐渐漫过她含笑却又带着泪花的双眼,恍惚间,清音仿佛又看到了初见时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女,正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说着:“多谢姑娘收留。”
这时,丹蔻捧着斗篷走过来,才发现清音的肩头不知何时已落满了寒露。
她抬眼看向东厢房,只见博古架上原本摆放的那个错金螭纹樽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青瓷药瓶,里面插着一枝半枯的忍冬藤。
“姑娘,您为什么不告诉山栀……”小丫鬟刚说了半句,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她分明看见,裴昭临行前偷偷塞给清音一封盖着火漆的信笺,那火漆上,赫然印着北疆驻军特有的鹰头印。
清音的目光从渐行渐远的马车收回,转而望向那轮高悬于天际的月亮。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映出淡淡的银辉。
她嘴角上扬,扯出一抹苦笑:“这世间,每个人都有其该去的地方。”她轻声喃喃,声音被夜风吹散,融入了这无边的月色之中,“就像星辰各有其轨迹,江河自有其归处。而我,亦有属于自己无可回避的命途。”
子时,雨又下了起来。
清音手握着半卷佛经,静静地靠在案几边,仿佛在等一位故人。
思绪游走间,忽听得廊下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那云履踏过青砖发出的轻响,与玉佩碰撞在金带扣上的清脆之音交织在一起,声声入耳。
“江大人!姑娘已经歇下了!”丹蔻焦急的劝阻声,瞬间被如注的雨幕吞噬得无影无踪。
清音抬眼之际,门上的竹帘被人猛地掀起,一股潮湿的寒意瞬间涌入屋内。
江辞伫立在灯影之中,绯色的官服下摆还在不住地滴水,腰间的玉带扣上沾染着斑斑泥渍。他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冠,此刻已松散了几缕青丝,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却无端生出几分落拓不羁的风流韵味。
清音手中的紫毫笔微微一顿,一滴墨汁悄然落在宣纸上,顿时晕出一个黑点。那原本是要精心抄录给太子的《心经》,此时此刻,“无挂碍故”的“挂”字,就这般生生被污了半边。
“为何选这条路?”
江辞的声音,犹如被雨水泡得绵软褶皱的熟宣,透着难以言说的压抑与疲惫。他向前迈了两步,腰间的玉组佩不经意间撞在青玉笔架上,清音下意识收回手,腕间的佛珠滑落了两粒。
“少师大人夤夜闯入女子闺阁,此举怕是不妥。”清音俯身去拾佛珠,素纱禅衣扫过满地的水痕,沾湿了大片衣角。
她垂眸避开那道灼灼目光,轻声回答她的问题,“民女之所以入东宫,实是为……”
“为社稷?为苍生?”江辞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掌心因常年握笔而形成的薄茧,硌着她的肌肤,他身上的雨气混着沉香扑面而来,带着几分不顾一切的疯魔,“还是为了报复我?报复我没能护好你,没能……”他的声音戛然而至,喉结剧烈滚动,像是咽下了千言万语。
雨越下越大,敲打在窗棂上的声音震耳欲聋。
清音抬起头,迎上江辞炙热的视线,想起他曾这样握着她的手,说:“等我回京征得父亲同意,便十里红妆前来娶你”。
而如今,他们之间隔着的,却是一条注定无法回头的路。
她望着眼前这个失了往日风度的男人,喉间泛起一丝苦涩。她怎能告诉他,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复仇?又怎能让他知道,自己看似温柔的表象下,藏着的是滔天的恨意?
“江大人言重了。”清音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民女与大人,不过是萍水相逢。如今民女有幸得太子青睐,自当尽心侍奉,还望大人莫要再做这般有失体统之事。”
江辞盯着她,像是要从她平静的面容下,看穿她所有的伪装。良久,他松开手,发出一声自嘲的笑:“好,好一个萍水相逢……那夜在江宁时,你可不是这般说的。”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支斑竹狼毫笔,笔管裂了一道细纹,上面缠着的红丝线也已褪成苍白,末端还打着她亲手系的同心结。
清音见状,指尖不受控地蜷缩住。她忘不了当年这支笔是如何不慎跌进荷塘,也忘不了自己是如何不顾一切地赤足去捞,更忘不了江辞攥着她脚踝时,那温热的触感。
彼时,新荷初绽,他的呼吸轻扫过她湿漉漉的脚背,带着几分恼意又帮着更深的慌乱:“清音,别动。”
此刻,笔管上的丝线缠绕在江辞的袖口,他微微俯身,指节抵在她抄经的宣纸上,嗓音喑哑:“你分明知道,东宫要的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神女,他要的是……”
“大人慎言!”清音猛地站起身来,慌乱间带倒了砚台,墨汁泼洒而出,脏了佛经的扉页。墨迹肆意蔓延,缓缓漫过“诸法因缘生”的偈语,将那“缘”字一点一点吞进黑暗,就像他们被命运碾碎的过往。
“为什么?”江辞的声音已然沙哑得厉害。他又逼近半步,气息近在咫尺,带着雨夜的潮湿与苦涩,“你我曾在月下盟誓,要共看山河万里,要在南山种满海棠……可如今,你却要把自己送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墙?”
“大人留步。”清音别开脸,捏起银簪去挑灯花,火苗在琉璃罩里窜高了些,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一幅破碎的画,“更深露重,莫要误了明日早朝,请回吧。”话落,她转身背对他,指尖用力掐进掌心,唯有这般疼痛,才能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
“清音!”江辞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力道大的惊人,“我不信你能如此铁石心肠。”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近乎崩溃的哽咽,“你明知东宫如同龙潭虎穴,明知太子他……”他喉结上下滚动着,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告诉我,你究竟有何苦衷?”
清音的心猛地一颤。眼前这个男人,曾是她生命中最温暖的光。可如今,他们之间隔着太多无法言说的秘密,那些深埋心底的情愫,早已被现实碾成了齑粉。
“太子殿下仁孝无双,能为大邺储君祈福,实乃我的造化。”她掰开他的手指,强作镇定地回身直视着他,“江大人,你我早已殊途。”
江辞却笑了起来,那笑声张狂肆意,伴着窗外滚滚而来的雷鸣,仿佛要将心中的苦痛都宣泄出来。
他颤抖着伸手,抚过她鬓边那支玉簪:“造化?”他的指尖顺势滑下,触碰到她冰凉的耳垂,声音里满是自嘲与痛惜,“你踩着刀尖往上爬,把自己往虎口里送,竟也算造化?”
借着烛台上跳动的火光,清音清楚地瞧见江辞眼底猩红的血丝,像极了除夕那夜他在茫茫雪地里策马狂奔而来时的模样。
“大人,请自重。”她偏头避开他的触碰。
江辞像是被刺痛了一般,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清音,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太子别苑那半月,他与你同榻而眠!上元夜你落在经堂的帕子,次日便出现在东宫……”他胸口剧烈起伏,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你以为我会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江韫之!”
清音用力甩开他的手,发间的玉簪随其动作“当啷”一声坠落在地。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唤他的表字,声音里带着佛前檀香燃尽后的灰烬气息,透着彻骨的寒意:“你究竟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是师长?是故交?还是……”
话未说完,余音便消散在骤然贴近的温热之中。
江辞将她抵在冰凉的墙壁上,衣襟上沾染着的雨气混着墨香,将她紧紧困在这方寸之地。他指尖抚上她的额角,那里曾有梅瓣轻轻飘落,也曾落下过他炽热的吻——就在江宁府的最后那夜,醉倒在荷花缸边的他,曾用带着酒香的唇,温柔而克制地轻吻过这片皮肤。
“你知道的。”他滚烫的泪砸在她鼻梁上,带着无尽的深情与绝望,“你一直都知道。”
清音被泪意模糊的目光越过面前的男人,望向窗外,暴雨中的芭蕉叶被打得七零八落。霎时间,记忆回到那年暮秋,嫡姐扬起的巴掌眼看就要落下,是他从长廊那头狂奔而来,那时他眼底的惊慌失措,与此刻如出一辙。
“阿蘅,跟我走,好不好?”
江辞将脸埋进她发间,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琅琊的桃花就要开了,我给你造间竹楼,从此我们隐姓埋名……”
“大人还记不记得,过去你教我读《四十二章经》时说过的话?”清音退开半步,努力抑制着身体的颤抖,将手掌抵在他的心口,感受着那处强而有力的跳动。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人在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这世间情爱,不过是镜花水月,终究是虚妄一场。”
惊雷再次炸响,如同天崩地裂一般,滚滚雷声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震碎。
就在这一瞬间,江辞把她拥入怀中,将颤抖的唇重重压下。这吻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全然不似他往日教她临帖时的温存,那时他总握着她的手悬在宣纸上,连笔尖蘸墨的力道都要反复斟酌。而此刻,他的指节深陷进她的肩胛,像是溺水者攥住最后一截浮木。
清音尝到他唇间的血腥味,心中陡然一紧,她瞬间想起江映雪曾忧心忡忡地说过,太医令有言,江辞心脉受损,最忌忧思过度。
“你会死的……”她在喘息的间隙,轻声呢喃,那声音低得仿佛只有自己能听见。
江辞的手探进她的素纱禅衣,重重地烙在她的腰窝,掌心滚烫得好似要将她灼伤:“两年前,我就该死了。”
他声音沙哑得可怕,指尖抚过她眼角泪痕时却又轻柔得像是触碰易碎的琉璃,“在江宁府见到你的第一眼,江韫之就已经死了。”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瞬间剖开清音极力维持的镇定。她猛然想起浴佛节那夜,太子赵殊在经幢后的笑靥。那人握住她的脚踝,拇指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她凸起的骨节,温热的吐息喷在耳畔:“孤与少师,究竟谁更懂怜香惜玉?”
“别碰我!”
清音浑身发冷,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去,竟一头撞翻了一旁的博古架。只听“哗啦”一声巨响,那尊钧窑梅瓶轰然倒地,瞬间碎裂成无数瓷片。
尖锐的碎瓷扎进她的掌心,刺痛传来的瞬间,她的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赵殊平日里把玩瓷器的模样。太子抚过瓶身时那温柔且带着玩味的动作,分明与抚摸她脊背时别无二致,这相似的场景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江辞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一般,僵在满地瓷片中,眼睁睁看着血珠顺着清音的腕骨滴落在青砖地上。
供案上的长明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摇曳的光影将观音那悲悯的面容映照得阴晴不定,好似在嘲笑这对痴男怨女。
他踉跄着捡起断成两截的玉簪,羊脂玉的新荷花苞磕出细碎裂痕,就像他此刻千疮百孔的心。
“徐家老宅的荷花初绽时,你曾说,最是羡慕范少伯能携西子泛舟五湖。”窗外雨势渐急,打在芭蕉叶上的声响混着他沙哑的嗓音,“如今,太湖上的画舫依旧还在,可你,为何却偏要往那金笼般的樊篱里钻?”
顷刻间,暴雨拍打窗棂的声响,似乎一下子变得遥远起来。清音凝视着江辞被雨水浸透的官袍,忽而想起初次与他相见的情景。那时,他身着一袭月白常服,虚弱地躺在徐府厢房里,那只握着书卷的手,比新降的初雪还要洁白。
“韫之。”她轻声唤他,声音已恢复了平静,“你曾教过我,执棋者最忌什么?”
江辞死死攥着断簪,指缝间渗出鲜血。此刻,他紧咬牙关,嘴唇微微颤动,双眸通红,像是困兽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紧接着,一阵笑声从他喉咙深处迸发而出,只是这笑声中,竟裹着丝丝血沫。
“执棋者,最忌心生妄念。”他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带着一种蚀骨的痛与悲。
他缓缓跪坐在满地狼藉中,碎瓷片刺破衣袍扎进膝盖,却浑然不觉,“原来从始至终,我才是那个最愚钝的弃子。
犹犹豫豫许久,不敢发出这一章,怕被骂,原本打了很多字,但……唉,就这样吧,溜了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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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六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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