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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六十三) 深宫寂寂, ...

  •   五更天时,清音依旧静跪在那满地的碎瓷片上。

      丹蔻捧着药膏,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进来,便见姑娘披头散发地低着头,手心手背满是干涸的血渍,瞧着很是骇人。

      “姑娘,您又何苦如此……”小丫鬟刚吐出半句,便已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她自是清楚昨夜发生了什么。

      犹记得那时暴雨滂沱,江辞站在廊下,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坠落,将那句“你我终究是错付了”砸得支离破碎。

      清音缓缓抬起头来,朝她无力地扯了扯唇,转而双目空洞地望向窗外。

      天际渐渐泛起一抹鱼肚白,想来东宫的轿辇已在来的路上了。

      此时此刻,她本该起来更衣洗漱,以求用最好的状态迎接全新的身份。然而,江辞离去时的背影却在她眼前挥之不去,仿佛生了根般。

      彼时,他官袍下摆溅满了泥水,褶皱间还沾着枯黄的草屑,像被风雨蹂躏的败叶。曾经如青松般挺拔的脊梁,竟佝偻得如同深秋枯木,每一步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颓唐。雨幕中,他的身影渐渐模糊,只留下满地萧瑟,和一颗苍凉孤寂、破碎的心。

      又过了许久,清音将一方绣着墨竹纹的帕子递给丹蔻:“把这个送去白云庵后殿,压在那尊罗汉像的脚下。”

      丹蔻抹了把眼睛,接过帕子退出屋外。

      清音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忽而轻笑出声,笑声里却带着铁锈味的苦涩。她记得江辞说过,墨竹有节却无心,就像他们这段见不得光的情分。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站起身来。

      晨光穿透窗棂,在妆奁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铜镜中映出她苍白的容颜。

      廊下适时传来秋棠的叩门声:“姑娘,仪仗到山门了。”

      清音应了一声,抬手将江辞送的那支海棠步摇埋进妆匣的底层,转而拿起韩贵妃留下的点翠凤簪,戴在了头上。

      当她推开晦明居大门的那一刻,山风裹挟着桃李花瓣扑面而来,有那么一瞬间,时光好似流转回到十七年前那个充满血色的黎明。

      ……

      破晓时分,东宫檐角还垂着夜露。

      清音搭着丹蔻的手,缓步迈出轿辇。脚下的软毯厚实绵软,却难掩她指尖的冰冷。

      忽听得一阵环佩叮当,紧接着,廊下数百盏宫灯次第点亮。橘色的光晕如倾泻的瀑布,顺着层层叠叠的白玉阶流淌而下,将周遭一切都笼在朦胧的暖光里,也将她素白的裙裾染成了琥珀色。

      光影摇曳间,她仿佛又看见昨夜的雨幕,看见江辞浑身湿透地闯进她的房间,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她手背上。

      “恭迎神女娘娘。”

      整齐的唱和声惊的她一颤。

      她抬起眼眸,一眼便望见立在朱漆门前的那道玄色身影。

      太子赵殊身着一袭蟒袍,玉带束着清减的腰身,苍白的脸色在灯火下生出几分易碎感,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如渊,此刻正含笑望着她。

      而在他身后三步之处,江辞手捧着祭书垂眸执礼,绯色官袍被晨风吹的紧贴腰身,腰间的玉佩也随之轻轻晃动。

      清音搭在丹蔻腕间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昨夜雨打芭蕉的淅沥声似又在耳边回响,那人满身水汽站在她面前,湿透的衣襟贴在她颈侧,滚烫的唇擦过她颤动的睫毛。

      她清晰地记得,他指尖抚过她耳垂时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同样也记得,他哑着声音说出那句“跟我走”时,眼尾泛起的那抹红,像是燃烧的火焰,灼痛了她的心。

      可她最终还是推开了他,看着他踉跄着跌入雨幕,背影逐渐被黑暗吞噬。

      浓郁的檀香从祭台方向飘来,混着赵殊身上若有若无的龙涎香钻入鼻尖。清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仍能感觉到江辞灼灼的目光,烧得她后颈发烫。

      “孤已备好三牲六礼,只等神女开坛祈福。”

      赵殊款步上前,做出虚扶之态,指尖堪堪擦过她腕上垂落的雪色丝绦,清音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余光中却瞥见江辞蓦然抬起眼眸,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暗影。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然换上了神女悲悯众生的神情。

      “殿下,祭礼事关重大,莫要误了时辰。”

      赵殊收回手垂在身侧,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神女说的是,是孤太心急了。深宫寂寂,你我……来日方长。”

      祭台高耸入云,朱红柱上盘着吞云吐雾的金龙。

      清音踏上第一级玉阶时,身后忽而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咳声。转头看去,只见赵殊正用绣金帕子掩住口鼻,玄色广袖滑落,露出的那截手腕瘦削伶仃,腕骨凸起的弧度骇得人心惊。

      “恕孤失仪,前日偶感风寒,至今尚未痊愈。”他苍白的唇瓣轻抿着,眼底却闪着意味不明的光。

      清音本能地伸手去扶,然而,就在手指即将触及他衣袖的瞬间,却对上一道锐利的目光。

      江辞站在阶下,手中祭书被攥得发皱,指节泛白如骨。昨夜的画面猛地翻涌:那人发狠似的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经幡下,潮湿的檀香混着雨水气息弥漫在室内,他滚烫的呼吸洒在她颈侧,却咬牙说出寒彻心扉的话:“你既一心要作这神女,我便把命押在佛前,赌你能渡得了天下苍生,却渡不过自己。”

      清音猛地收回手,指甲掐进掌心。她努力平复好心绪,踩着玉阶头也不回地往上走。身上素绡轻纱制成的祭服,在晨风中来回飘动,泛起层层银浪。

      “请神女为太子殿下系护身符。”司礼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清音捧着金匣转身,裙裾扫过祭台冰凉的青玉砖。晨光斜斜掠过朱漆廊柱,将赵殊的影子拉长,正巧笼住她的鞋面。他当着百官的面,微微俯身,玄狐毛领擦过她耳畔,吐息裹着几分凉意:“孤听闻,神女昨日在晦明居抄经至三更?、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赵殊修长的手指已经挑起她鬓边碎发,尾指在耳垂处流连不去。

      “若孤记得不错,神女用的那方青玉砚,可是江少师当年赠你的及笄之礼?”

      清音呼吸一滞,莫名地有些心虚。

      “殿下说笑了。”她别开脸,想要避开他犀利的目光,却被他挑着下巴扳回来。

      “怎么不敢看孤?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祭台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清音闻到他袖口暗藏的药香。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是治咳血的方子。

      “殿下圣体欠安,还是保重身体为好。”她将保平安的符咒重重按在他的心口,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吉时将近,莫要误了祭礼。”

      赵殊却不松手,他低笑一声,拇指摩挲着她下颌的力道加重几分:“神女也要保重玉体。”他指尖上移,掠过她眼下的青影,那里还藏着昨夜哭肿的痕迹,“毕竟……孤的命,还系在神女手上。”

      钟声骤然响起,淹没了后半句话,唯剩他眼中寒芒闪烁。

      祭台青铜鼎中燃起缕缕青烟,清音愣神之际,赵殊已紧紧攥住她执圭的手。

      “孤昨夜做了个梦,”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却无端让人觉出几分寒意,“梦见少师用这把圭,剖开了孤的喉咙。”

      清音下意识朝阶下望去,只见百官纷纷匍匐在地叩首行礼,唯有江辞笔直的身影在晨雾中摇晃了一瞬,袖中的祭书悄然滑落,坠在湿润的青砖地上。

      “跪——”

      随着礼官悠长拖起的尾音,清音跟着赵殊俯身跪拜。她微微仰头,目光落在天尊像掌心的日晷上,朱唇轻启,祝祷词混着紫檀烟霭盘旋而上:“愿以慧骨承天运,敢将素心奉苍生……”

      鼎中青烟翻涌如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眨了眨被烟熏得发酸的眼睛,瞥见江辞在阶下行三跪九叩大礼,而那只执玉笏的手背上,新添了一道醒目的血痕,无人知晓,那是昨夜他被她用力推开时,不慎撞上博古架所留下的。

      玄色与绯红的身影,在这缭绕的烟雾中渐渐重叠。赵殊带着轻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少师常言君子不夺人所爱,却不知有些物事,本就是上天赐予的。”

      话音未落,青铜鼎中的火光猛地一亮。清音凝视着那簇跳动的火焰,不禁想起入宫前,琳琅为她系上神女绶带时所说的话。那个平日里总是神色冷峻的老侍女,竟破天荒地眼眶发红,声音难碗颤意:“公主,这把火,恐怕终究会烧到您自己身上啊。”

      “孤与神女,当共沐天恩。”赵殊猝不及防地伸出手,打断她的思绪。他牢牢握住她的手,十指交叠之处,龙纹刺绣生硬地硌着她的肌肤。

      九重台阶下,江辞抬头,看着祭台上那两道纠缠翻飞的衣袂,喉间涌上一股酸楚。掌心猛然传来一阵锐痛,他垂眸看去,这才发觉,昨夜在晦明居捡回的玉簪碎片,不知何时已刺进皮肉,殷红的血迹正顺着指缝,缓缓渗进袖口暗纹里。

      “礼成——”

      祭礼结束之际,赵殊抬起手,接住了从清音发间飘落的一片银箔。

      他指腹捻着那片带着丝丝凉意的箔片,笑意未达眼底:“今夜戌时,孤在澄心堂备下了安神汤。”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清音的肩头望向阶下,低笑着开口,“少师若得空,不妨一同前来品鉴。”

      江辞躬身应“诺”,起身时又一片银箔飘落。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却没能接住。

      清音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喉间涌上一阵浓重的铁锈味。她别开眼,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鼎中余烬又腾起火星,照亮江辞眼底破碎的光。那目光像把钝刀,在她心口来回剜动。

      那分明是在无声地质问,昨夜为何要将他推开。

      /

      杏花如烟如雾,在微风中轻漫过东宫的朱墙黛瓦。

      清音在宫女的引领下踏入浴殿,蒸腾的雾气裹着熏香扑面而来。

      待她站定,立时便有侍女躬身走来服侍她宽衣沐浴,她抬手指了指立在屏风前的丹蔻和秋棠,淡声道:“都退下吧,留她们两个伺候即可。”

      说罢,她伸手按住领口的盘扣,余光瞥见周围的宫娥们纷纷垂首退避。

      直至雕花门扉轻合,秋棠这才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浸入香汤里,指尖在水面来回滑动,漾起几道浅浅的涟漪,她凝视着水面,低声道:“姑娘,您瞧瞧这纹路。”

      清音低头看去,只见水面的浮沫渐渐聚成细密的蛛网状,她凑近闻了闻,心中了然,这是云锦司特供的沉香,其中还掺了西域的安息香,嗅闻之后,极易令人神思涣散。

      她记得,几个月前在赵殊的别苑时,睿王送来的熏笼里,似乎也飘着这般相似的气息。

      “莫要声张,今日暂且将就一下,以免打草惊蛇,往后改用咱们自己带的香饼,若有人问起,就说我用不惯这味道。”

      “是。”

      她褪下外裳将身子沉入水中,墨发如海藻般铺散在水面。

      烛台在屏风后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丹蔻舀起一瓢温水淋在她雪白的肩头,温热的水流漫过心口处时,她倏地想起赵殊来,又想起如今已身在东宫,竟生出几分不真实感。

      “姑娘,仔细着凉。”秋棠将素纱中衣烘得温热,轻声提醒道,“方才奴婢瞧见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卫,往咱们院里多添了两盏灯笼。”

      清音随口应了声,脑海中却浮现出几日前赵殊相赠的那盒螺子黛。当时,他指尖轻点着妆奁的暗格,笑言钦天监算过,朱砂点在额间最为祥瑞。殊不知,她额间那一抹红,原本就是她生母用自己的鲜血点就的胎记。

      “仔细记着今日当值的每一位宫人。”她掬起一捧温水泼洒在身上,晶莹的水珠顺着如雪的肌肤缓缓滚落,“西偏殿换值的具体时辰,还有茶房递水婆子的来历,都要尽早查清楚。”

      秋棠忙一口应下。

      眼风穿堂而过,浴殿窗棂被吹得轻响。

      赵殊的寝殿就在东侧回廊尽头,檐下风铃的叮咚声混着远处更鼓遥遥传来,倏然间竟与那年江宁雨夜重叠。

      那时,江辞轻握着她冻得僵冷的手,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誊写诗词,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子,溅上了他月白色的袖口,也溅进了她的心里,成为她记忆中一抹难以磨灭的温暖。

      可如今,身处这宫廷的漩涡中,一切都已悄然改变,那份纯粹的美好,也早已变得遥不可及。

      “姑娘,可是水凉了?”丹蔻轻唤道。

      清音这才回过神来,惊觉自己攥紧了浴桶边缘。温热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她伸手抹去脸上水珠,分不清是蒸腾的雾气,还是眼角未及坠落的泪水。

      暮色悄无声息地漫过屋檐。

      清音对着菱花镜整理衣襟,月白中衣领口的梅花绣线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衣裳还是要素色的罢。”她轻声开口。

      丹蔻闻言,捧着玉兰纹锦缎的手不由得顿了一下,就在此时,窗外传来宫娥细碎的脚步声,循声望去,三五个捧着描金食盒的身影正穿过海棠花门朝这处走来。

      秋棠手脚麻利地从箱笼里取出一套青莲纹素锦襦裙,说道:“这套衣裳是尚服局依照姑娘的身量新裁制的,既合乎宫中礼制,又不会显得太过张扬。”

      清音微微颔首,任由她为自己系上鹅黄丝绦。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铜镜,庭院中那一树将谢未谢的白玉兰映入眼帘。

      她知道,赵殊向来最爱在此处设宴赏花,听说去岁暮春,他还特意命人将那些落花收拢起来,制成香囊,说是要借“玉树临风”的吉兆。

      此举很快传遍朝堂,众臣背地里嚼舌根,说储君放着军国大事不管,竟信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还学起闺阁女子收集残花,这般柔弱行径,可见难堪大用。

      内阁议事时,有老臣捻着胡须直摇头,说太祖爷打天下那会儿,哪有这般附庸风雅的做派,太子如此荒唐,将来如何担得起江山社稷?

      这些闲言碎语很快传遍六宫,偏偏赵殊浑不在意,反倒将锦囊赏给三品以上官员,惹得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

      想到此处,清音忍不住弯了弯唇。

      “慧音娘子万安。”

      伴随着珠帘响动,几个身着碧衣的宫娥捧着朱漆食盒,依次鱼贯而入。为首的宫女抬手掀开玛瑙碗盖,刹那间,桂花糖藕的甜香在殿内弥漫开来。

      宫女笑着说道:“殿下知道娘子喜爱江南小食,特意从江宁府请来了厨子。”

      清音听到这话,睫毛微微颤了颤。她望着碗里琥珀色的糖汁,不由想起那个暴雨倾盆的午后,她躲在徐家老宅的庑廊下,看着江辞用午膳,案头的八珍盒里,盛放的正是这般晶莹剔透的糖藕。

      她不动声色地执起宫女递来的银箸,浑身却被一股凉意包裹。

      这甜香里藏着的何止是江南烟雨,分明是赵殊撒下的天罗地网。赵殊竟连如此细枝末节之事都查得这般清楚,可见东宫的眼线怕早已织成密不透风的蛛网,渗透进徐府的各个角落。

      “替我谢过殿下。”她强自镇定,舀起一勺杏仁酪,却迟迟未曾送入口中。

      戌时一到,清音便吩咐秋棠去耳房值夜。

      “姑娘,您当真要宿在太子寝殿的侧厢吗?”丹蔻捧着暖炉,欲言又止,“虽说陛下让您来东宫祈福,可这事儿要是传出去,终归会有损您的清誉。”

      清音握着铜剪“咔嗒”一声,干净利落地截断烛芯:“陛下既然命我做东宫的祥瑞,那自然是要与储君日夜相伴的。”她望着跳动的火苗,轻轻一笑,“我就是要让这金丝笼里的每双眼睛,都瞧得清楚。”

      春寒料峭,夜风掠过金丝楠木制成的门扉,将几片残败的梅花,卷进了东宫的偏殿。

      清音跪坐在蒲团上,专心誊写着《大般若经》,腕间的佛珠随着笔锋来回晃动,在宣纸上晕开了一点墨迹。

      秋棠捧着熏笼走进来,一眼便瞧见那抹素白的身影映在紫檀屏风上,远远看去,竟恍若月下观音,神圣而静谧。

      “姑娘,殿下命人送来了安神香。”秋棠说着,拨开青鹤瓷香炉的狻猊盖,“说是南诏进贡的龙脑呢。”

      清音手中的笔并未停下,她垂眸看着经书上“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的字句,凝神嗅了嗅空气中袅袅升起的香雾。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料定,这香里定然掺了曼陀罗花粉。

      赵殊啊,他总是妄图用这些手段,让她安分乖顺,就如同用金丝笼困住一只婉转啼鸣的夜莺。

      可他忘了,夜莺折断翅膀前,会用尖锐的喙啄破金丝。终有一天,这看似温驯的鸟儿,会衔着破碎的金羽,在漫天血霞里撞开那道禁锢的樊笼。

      戌时,宫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

      清音卧在锦被里,听见远处传来《安公子》的曲调,这曲子是教坊司新排的,可此刻却被吹奏得七零八落,不成章法。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江辞抚琴的模样。那时他修长的指节按在冰弦上,每每弹奏到尾音时,弦丝总会轻轻颤动,仿佛带着无尽的情思。

      可如今再听这曲子,却只剩断章残句,一如他们之间被割裂的往昔。

      她翻了个身,绣着并蒂莲的锦被滑落了半截,她伸手捞回,转瞬间又想起赵殊。

      白日里太子亲自带着她走过承恩殿,丹色廊柱上的金漆盘龙威严庄重,满朝文武高呼“恭迎神女”的声音犹在耳畔。

      而此刻,眼前唯有窗外海棠的枝桠在纱幔上投下如鬼爪般的暗影,随着夜风张牙舞爪。

      丹蔻捧着烛台立在屏风外,铜胎掐丝珐琅茶盘上,青瓷盏里的茉莉沉沉浮浮。

      “姑娘,可要饮些安神茶?”她借着放置茶盘的时机,压低声音说道,“秋棠让我跟您说一声,西角门换了戌卫,是孟相的人。”

      清音闻言眉心微蹙,抬手将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搁。

      “不必了,熄灯吧。”她轻声说道,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

      这东宫内,处处都藏有孟相和睿王安插的眼线,就连一盏安神茶,都得经过几道银针仔细试毒,如此步步惊心,倒不如强撑着熬过这漫漫长夜。

      夜色愈发深沉,寒露浓重。

      清音侧卧在榻上,默默数着更漏声,一声,两声……当数到第九十一声时,终于,她听见了细微的门轴轻响,在寂静夜里,这声音虽轻,却如重锤般敲在她绷紧的神经上。

      一股浓烈的酒气先一步漫进帐子。紧接着,赵殊脚步虚浮地踏入房中。

      清音顿时屏住呼吸,随着那道人影靠近,她身上的锦衾被掀起一角。随后,一只冰凉的手径直按上她的颈侧。那里还留存着昨夜江辞失控落下的吻痕,此刻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暧昧的淡粉。

      “几日不见,装睡的本事倒是越发精湛了。”赵殊的指尖顺着她突突跳动的颈脉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那些淡红的印记上,声音低沉而又带着几分嘲讽,“看来江少师平日里授课,没教过你该如何说谎啊。”

      清音骤然睁眼,直直对上赵殊那双燃着暗火的眸子。只见他玄色蟒袍沾满夜露,玉带扣歪斜地挂在腰间,束发的玉冠不知丢在了何处,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无力地贴在苍白的颈侧,往昔的尊贵威严竟显出几分落拓。

      这东宫储君从不轻易示人的模样,此刻毫无保留地袒露在她面前,像一幅被撕碎的帛画,透着别样的狼狈与不羁。

      这一幕,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数月前,梅影别苑的那个雪夜。那时,他刚从崖底将她救回,也是这般披头散发,神色疲倦地守在她榻前,眼神中满是她从未见过的担忧。

      而此刻眼前人呼出的酒气里,分明裹着欲要撕碎一切的疯狂。

      “殿下这般擅闯女子闺房,竟还有脸提及礼义廉耻?”她别过脸,颈间皮肤被掐得发疼。

      赵殊却低笑出声,拇指重重碾过掌下那片细腻的肌肤,将她压进软枕:“孤的少师最擅长丹青妙笔,不知昨夜,他可曾为你作画留念?”说着,他俯身靠近,裹着酒酿气息的话语擦过她的耳垂,冷得如同冬日的残雪,“整整两个时辰,足够画出一幅‘神女春睡图’了吧?”

      窗外月光如霜,将他眼尾的猩红映照得阴鸷如修罗。

      清音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恍惚间又看见雪夜中那个抱着她狂奔的身影。漫天大雪中,他轻声对她说着“别怕”。而此时同样的眉眼,却冷得让人心悸。

      正出神间,腰间束带忽地一松,赵殊冰凉的指尖已经探进她松散的衣内。

      她本能地挣扎,然而膝盖尚未触及他肋下,脚踝已被他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云锦罗袜顺着床沿悄然滑落,月光倾泻在她莹白的足尖,泛出珍珠般的光泽。

      赵殊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不等清音反应,他竟低下头,在她圆润的脚趾上狠狠咬了一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六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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