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六十一) 三愿如同梁 ...

  •   春寒料峭,细雨如针。

      晦明居内,清音斜倚在窗边的湘妃榻上。炭盆里的火不旺,她伸手拨了拨,几点火星溅起来,将钦天监的奏疏抄本烧得卷了边。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她喃喃自语,将韩贵妃的画像仔细卷好,收入紫檀木匣。匣子合上的瞬间,窗外传来几声鹧鸪叫,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进来吧。”她头也不抬地说。

      门吱呀一声开了。铜镜里映出个穿青灰道袍的身影,衣摆上绣着的星宿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此人便是两年前被琳琅巧妙地安插进钦天监的司历张惟。

      张惟站在门口抖了抖袖子上的雨水,这才跨过门槛,他从袖中取出星盘,随着机括发出一声轻响,星盘的夹层悄然弹出。

      “监正昨日在观星台不知为何突然昏厥,这是下月即将呈给圣上的天变录。”说着,他呈上一个羊皮卷。

      清音接过卷轴,莹润的指尖滑过“紫微晦暗”“辅星犯主”等字样,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这场病来得倒是恰到好处。”她起身,缓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北窗,任由冷雨肆意扑打在她那滚着银狐毛的雪青褙子上,“听闻睿王前日给承景帝献上了一块陨铁?”她转头看向张惟,目光中透着审视。

      “回禀公主,那块陨铁重九斤四两,上面刻着‘天命永续’。”张惟一边回应,一边将星盘转向危宿方位,“属下已设法买通尚宝司丞,三日后,御前呈祥之时,陨铁表面的金漆定会剥落,届时,内里蚀刻的谶语便会暴露无遗。”

      清音眯起眼睛,凝望着后山翻涌如墨的乌云,沉吟不语。

      良久,她开口道:“我命你在天变录中添上两条:二月十五,岁星入太微;二月廿二,凤鸟栖东宫。”

      张惟原本正在研磨,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他面露难色,说道:“公主,凤栖东宫这一星象,按常理需有实物作为佐证。可如今的东宫,莫说凤鸟,就连一只锦鸡都难寻踪迹啊……”

      “这个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清音不容置疑地打断他的话。

      “是,属下遵旨。”

      雨势愈发急促,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张惟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那片幽深静谧的竹林之中。

      清音抬手拨亮铜灯,随后将一根泡过药水的孔雀羽浸入灯油。就在火苗窜起幽蓝光晕的瞬间,暗门悄然打开,琳琅捧着密函走出来。

      “公主,刚收到消息,孟皋今晨在朝堂上公然提议为太子选妃。”

      “难怪如此迫不及待地催动星象。”清音就着灯火,将密函付之一炬,灰烬四下飘散,落在青玉镇纸压着的《东宫志》上。

      她眼神微闪,用银簪挑开书页,露出夹层里的东宫堪舆图,而后又用朱笔在西北角的撷芳殿处重重圈了起来,“此处原先是佛堂?”

      “是前朝妙音公主清修之地。”琳琅说着,将暖炉塞进她手中,“听闻太子上月命人重新修缮殿阁,还特意从护国寺请回了一尊白玉观音。”

      铜漏滴答,不知不觉已至戌时。

      清音抿唇思索片刻,命琳琅推开所有窗棂。雨幕之中,隐约传来一阵清越的鸟鸣,宛如天籁之音。

      她迎着狂风,缓缓展开双臂,素纱披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不多时,一道白影如流星般劈开雨帘,俯冲而下,华美的尾羽轻扫过案上的星图,稳稳地落在她的臂鞲上。

      “好孩子。”清音动作温柔地抚摸着白孔雀冰凉的喙,眼神中透着一抹期许,随后,她将药水小心地涂抹在鸟首的金冠上,“三日后卯时初刻,你一定要落在东宫最高的梧桐树上。”

      白孔雀仿佛听懂了她的话般引颈长鸣,鸣声清脆嘹亮,声裂金石,似要冲破这雨夜的禁锢。

      琳琅见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焦急地说道:“公主万万不可啊!承景帝向来最是忌讳巫蛊之事,若是被他发现这鸟是被人驯服过的,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才需要天雷来助阵。”清音从容地取下发间的金累丝凤簪,两指旋开尾羽,露出中空的管芯,“这是张惟改良的火药配方,一旦遇水便会爆炸。”她将簪子仔细地别进孔雀的翎羽之中,继续道,“吩咐下去,让我们在司天台的人到时候准时点燃赤硝。我要承景帝在廿二那日,亲眼目睹凤鸟顶着雷火,落入东宫。”

      琳琅欲言又止,最终领命告退。

      骤雨方才停歇,空气中还弥漫着清新的水汽。

      晦明居中,两只信鸽扑腾着翅膀,向着远方飞去。清音静静地倚靠着滴着水珠的竹帘,凝望着晨曦奋力穿透厚重的云层,洒落在那本天变录的末页上。

      泛黄的宣纸上,新添的墨迹尚未干透,那铁画银钩般的“凤鸣白云山,利见东宫”几字,正一点点地渗入她精心铺就的复仇之路。

      浴佛节前夜,细雨绵绵,将青瓦洗的发亮。

      清音手持银簪挑亮灯芯,昏黄的光影在室内摇曳。她缓缓摊开钦天监的星图摹本,那羊皮卷的边角泛着一层油渍,这摹本是监副周显仁几日前,佯装“不慎”遗落在白云庵的。此刻,在“翼宿犯紫微”的朱批旁边,正晕染着她刚刚添上的靛青墨迹。

      “公主,奴婢有些担心。”琳琅手捧着香炉,悄然走近,“周大人虽说曾受大行皇帝的恩典,然而毕竟在钦天监浸淫了十七年之久……”

      清音抬眸看向铜盆中窜起的火苗,嘴角泛起一抹讥笑:“正是这些老于世故的人,最懂得明哲保身之道。当年,他们能对母妃产期的天象三缄其口,如今自然也知晓,该如何让承景帝深信,神女降临东宫,便可化解荧惑守心的灾祸。”

      她弯了弯唇,接着又道,“不必忧心。赵殊眼巴巴等着我入东宫,就算星象推演出了差池,他那些暗卫也早就在京城布下天罗地网。说到底,这出戏里最输不起的人,可不是我们。”

      惊雷余韵未散,琳琅望着案前女子被烛火勾勒的侧影,喉间泛起苦涩。她想起十日前为清音更衣时瞥见的那些痕迹:颈侧暗红的吻痕,腕间深浅不一的掐痕,分明是情到浓时的印记,还有对方慌乱遮掩的神色,都在无声诉说着与太子赵殊的隐秘纠缠。

      “公主,赵殊终究是承景帝的血脉。”话一出口,琳琅就后悔了。

      清音捏着银簪的手指骤然收紧,羊皮卷边缘被掐出几道褶皱。她没回头,声音却此窗外的夜雨更凉:“我心里有数。”

      琳琅咬了咬唇,终是忍不住:“可您身上那些……”

      “不过是逢场作戏的筹码。”清音下颌紧绷,声音有些嘶哑,“赵殊是弑父仇人之子,我怎会……”话音戛然而止,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时又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姑姑放心,当年灭门之仇,岂会因几夜温存就烟消云散?赵殊想要登上皇位,而我要承景帝身败名裂,我与他自始至终都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说到此处,她的嗓音低沉下来,夹杂着一声叹息,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疲倦地说,“明日之事才是重中之重,莫要被不相干的杂念扰了心神。

      雨打芭蕉声逐渐变得急促,琳琅望着清音单薄的背影,恍惚又见她幼时蜷缩在襁褓中的模样。那时她拼命护住小主子,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清音将自己作饵,投入更深的漩涡。

      翌日,薄雾如浸了银粉的鲛绡,温柔地包裹着后山那几株瘦梅。

      清音一早便起了,此时她斜倚在红木雕花的槛窗边,静静聆听着廊下的铃铛,在料峭的晨风中荡出泠泠的清响。

      “姑娘,该梳妆了。”丹蔻手捧着铜盆走进来,氤氲的水汽里,浮着几瓣刚刚摘下的白玉兰。

      清音指尖掠过水面,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那年暮秋。那时,江辞在徐府的后园里,悉心教她辨香。那人修长如玉的手,握着青瓷香篆,将沉香末细细地填进莲花模子中,一缕青烟悄然攀上他鸦青色的袖缘,衬得他如谪仙般,让人挪不开眼。

      她收回手,坐到妆台前,垂眸扫过妆奁底层那支青玉竹节簪,簪子的镂空处,还卡着片干枯的紫藤花瓣。彼时,江辞亲手将这支簪子别在她的鬓边,温柔地说着“藤萝虽柔,亦可攀云”,那样静谧美好的画面,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丹蔻执起犀角梳,轻轻拢过清音如瀑的长发。铜镜里映出自家姑娘清冷的眉眼,比之从前更添几分沉郁。她记得姑娘从前爱笑,春日折花、夏夜扑萤时,眼底总漾着细碎的光。

      可自从那日那个自称琳琅的妇人冒雨寻来后,姑娘便似一夜之间敛尽了所有鲜活气儿,连偶尔的莞尔都像是浮在面上的薄霜,不达眼底。

      梳齿卡进一缕青丝,丹蔻指尖微顿,悄悄抬眼。镜中的姑娘正摩挲着一枚玉佩,玉佩边缘有一道细裂,像是曾被摔碎后又精心粘合。她认得这玉佩,是江辞当年送给姑娘后来坠崖时摔成两半的那枚,不曾想,几经辗转,这玉佩又回到姑娘手中。

      “姑娘这几日……”丹蔻踌躇着开口,却见清音已将玉佩收入袖中,神色如常地指了指妆匣:“用那支素银簪子吧。”

      丹蔻一怔,终是咽下满腔的话,只默默取出银簪。

      外间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片刻功夫,秋棠捧着熏好的衣裙走进来,与丹蔻对视一瞬,两人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忧虑。

      前几日姑娘深夜独坐庭中,对着星象图勾画至天明,前厅插瓶的花枯了好久都未更换,这在从前是绝无可能的。最反常的是前日山栀蹦跳着问姑娘何时再去城南听戏,姑娘竟恍惚了许久才轻声道:“……不去了,往后再不去了。”

      “丹蔻。”清音开口唤道,声音很轻,“这两日你和秋棠把箱笼理一理,拣要紧的收着。”

      丹蔻手一抖,银簪险些落地:“姑娘要出远门?”

      铜镜里,清音唇角弯了弯,却无端让人想起雨打残荷时的伶仃:“只管照做就是。”她抬手抚过鬓角,指尖在青玉簪原先常戴的位置停留一瞬,又垂下,“其他的,不必多问。”

      丹蔻望着姑娘被晨光勾勒得近乎透明的侧脸,莫名觉得她像一尊冰雕的菩萨,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下一刻就要融进香雾里。

      小丫鬟鼻头一酸,哑声道:“姑娘,您若有什么事,可千万别闷在心里啊,奴婢们都在呢!”

      清音笑了笑,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瞎想什么?你家姑娘本事大着呢。今日有贵客至,待会儿去把前日收的那匣龙团茶取来。”

      这时候,山栀捧着新摘的蔷薇蹦跳进来,发间还沾着晨间的露水:“姑娘瞧!这花昨儿个才打苞,今早竟全开了!”

      她笑嘻嘻地把花枝往案上一搁,浑然不觉屋内凝滞的气氛,“对了,方才门房说有个姓周的官爷递帖子来,说是……”

      “知道了。”清音截住她的话头,顺手从山栀鬓边拈下一片花瓣,“去帮秋棠收拾书房吧,你上次晾的诗稿还没理完呢。”

      山栀吐吐舌头跑了,丹蔻却注意到姑娘方才捏花瓣的指尖微微发颤。她想起昨夜路过小厨房时,听见姑娘对厨娘说:“多备些干粮,按着山栀喜欢的口味做。”

      此刻,望着山栀欢快的背影,丹蔻心中五味杂陈,喉咙里似哽了块烧红的热炭。只有她知道,姑娘一早便命人联系了山栀失散多年的亲人,今晚那孩子就要被接走了。

      待秋棠走出去,丹蔻才故作轻快地说道:“那丫头若知道姑娘您替她寻到了亲生父母,怕是要乐得把房顶掀了。”

      铜镜里映出她泛红的眼角,她急忙转过身去,用袖子抹了抹。

      清音按住她颤动的肩膀,柔声道:“放心,裴家找了她多年,会疼她的。”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山栀清亮的笑声,她正指挥小丫头们把蔷薇插到青瓷瓶里,嚷嚷着要摆在姑娘看得见的地方。

      “等会儿还要让秋棠蒸些桂花糖糕,那丫头总说秋棠姐姐做的比外头买的甜。对了,姑娘命奴婢给她准备的包袱,已经收拾妥当了。”

      丹蔻话说完就哽住了,无人知道,她收拾包袱时偷偷哭了好长时间,那包袱里装着山栀爱看的话本子、平日画的那些花样子,还有她偷偷收集的各色丝线,都是姑娘命人从库房找出来的上等货色。

      清音望向窗外,瞧见山栀正踮着脚往廊下挂风铃,朝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让她带着那支蝴蝶簪走吧,”她轻声道,“就说是赏她刺绣进步的。”

      风铃在微风中叮咚作响,山栀回头冲屋里笑,露出两个小虎牙,丹蔻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哭出来。

      那傻丫头还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为姑娘挂风铃了。

      卯时三刻,清音身披素绫披风,默然立在廊下,看着小沙弥们来来往往,搬运着浴佛用的香汤。

      尼姑们抬着蔷薇露从面前经过时,她倏地身形一晃,踉跄着扶住廊柱,腕间的佛珠瞬间应声而断。众人循声望去,就见那些浑圆的菩提子,骨碌碌地滚进青石砖的缝隙里,卡在了“卍”字纹的正中央。

      “慧音娘子!”

      正在洒扫的比丘尼见状,不禁惊叫出声,急忙上前想要搀扶,然而,当她的手触及清音衣袖的那一刻,却陡然僵住。

      只见清音眉心的红痣,竟在雨中泛起奇异的微光,额间细密的汗珠,混着雨水缓缓滑落,宛如观音菩萨慈悲垂泪的模样。这一幕,正巧被庵门口路过的香客看了个真切。

      这一切自然很快便传到了周显仁的耳中。此刻,这位钦天监副使正在观星台上,专心擦拭着浑天仪。他凝望着东南方那忽明忽暗的天枢星,神情凝重,当值的小吏匆忙赶来时,见他手里紧紧攥着块龟甲,口中喃喃自语:“凤栖梧桐,星耀东宫……莫非真有神女降世不成?”

      与此同时,承景帝在早朝前收到一封密报,上面不仅写着“荧惑犯舆鬼,主东宫危”,更详细描述了白云庵发生的异相。皇帝盯着“观音垂泪”四字,想起太子近日缠绵病榻,心中不由得一动。

      不久前钦天监夜观天象,荧惑星犯舆鬼宿,本就预示着东宫将有变故。如今民间又现这般异象,难道真是天命所指?

      半晌,承景帝将奏折重重拍在案上:“传陈汝即刻入宫!”

      话音刚落,一个浑身湿透的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高声禀报道:“陛下!东宫的梧桐树……梧桐树上落了只凤鸟!赤羽金瞳,见人也不飞走,直冲着太子寝殿鸣叫!”

      皇帝闻言,猛地起身,他冲到窗边,只见东南方云层翻涌,一道闪电劈亮天际,隐约可见东宫的飞檐之上,有抹赤金色的影子正昂首啼鸣。那鸟周身似裹着火焰,尾羽舒展如流云,分明是传说中凤凰的模样。

      “祥瑞!这是天降祥瑞!”内侍激动得声音发颤,“陛下,梧桐引凤,此乃天佑我朝,护佑东宫之兆啊!”

      承景帝心头猛地一跳,三日前钦天监呈报的“凤栖梧桐,星耀东宫”的卦象,此刻竟化作这般吉兆。他望着雨幕中那道若隐若现的凤影,不由想起密报中所记载的白云庵中发生的种种异象,心中霎时翻涌起惊涛骇浪。

      难道真是上天垂怜,特意降下神女护佑储君?

      “备辇,去东宫。朕倒要瞧瞧,究竟是天命所为,还是有人装神弄鬼。”

      此时,白云庵内,清音正虔诚地跪在浴佛台前,素手轻抬,将金箔一片一片贴在太子佛的面庞。

      她特意选了背光之处,清晨的晖光透过菩提树叶的缝隙,恰到好处地将她额间的朱砂,映照在佛像的眉心。梵钟响彻山峦之际,她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香客们的目光,紧紧锁住佛像与她那如镜对照的朱红印记,人群中,已有年迈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吉时到!”知客僧拖长了声调高声唱喏,不一时,几名比丘尼抬着浴佛盆走来。

      清音伸出手接过金勺,舀起香汤,她指尖轻轻一颤,香汤泼洒在佛足上,藏在暗袋里的茜草粉洒落开来,将那白玉雕琢而成的佛足,瞬间染成了赤金色。

      “快看呐!佛足生莲!”人群中猛地爆出一阵尖叫。

      清音垂下眼眸,悄然掩住嘴角那一抹浅笑。这佛足昨日就已被明矾水涂抹过,此刻一遇茜草汁,便如血莲在金汤中绚烂绽放。

      余光瞥见东角门处闪过一道玄色官服的衣角,她心知,那定是承景帝派来查证这异象的属官。

      傍晚,清音跪在蒲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破旧的经卷,忽听得庵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来一阵潮湿的槐花香。

      “圣旨到——”

      老住持闻声慌忙起身,带着全庵尼众跌跌撞撞跪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

      宣旨的内侍捧着明黄卷轴跨过门槛,身后跟着几个挎刀侍卫,清音跟着跪地接旨,她目光一扫,瞥见其中两名侍卫腰间佩戴的玉佩很是眼熟,似是东宫属官才有的独特制式,不由心中微动。

      “白云庵慧音娘子接旨!”内侍展开卷轴,尖利的嗓音打破庵堂的寂静,“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祥瑞降于东宫,凤栖梧桐,此乃上天示兆。经查白云庵慧音德馨兼备,命为护国神女,择吉日移居东宫佛堂,辅佐储君。钦此!”

      清音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圣旨。绢布上金线绣的祥云纹硌着掌心,带着皇家特有的尊贵气息。

      “慧音接旨,谢陛下隆恩。”她垂眸叩首,声音平稳,却掩不住心跳如擂鼓。

      “太子殿下命奴才给您带句话,明日卯时,凤辇自会来迎。”内侍收起圣旨,上下打量她一眼,“仙姑好自准备。”

      脚步声渐渐远去,庵门重新合上。清音跪在原地,望着手中圣旨出神。山风穿堂而过,卷着檐角风铃的轻响,恍惚间竟像是谁在哼唱摇篮曲。

      是夜,万籁俱寂。

      晦明居内,清音褪去素袍,换上一身绀青襦裙,将头上的钗环尽数拆卸。她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发了会儿呆,须臾,抬手将整匣子经书一股脑儿地倒进火盆里,静静地看着烈焰无情地吞噬那些伪装成虔诚向佛的岁月。

      “姑娘,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丹蔻捧着点心,轻步走了进来,“秋棠正在收拾书匣,那些前朝典籍,可要一并带上?”

      “把那檀木匣子夹层里的舆图收好,至于其他的……”清音话还未说完,忽然听到外间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声。

      山栀端着茶盏走进来,一时不慎踩到裙裾,险些将手中那定窑白瓷盏摔落。

      清音抬眼,望着小丫鬟鼻梁上那粒醒目的小痣,不知为何,忽觉喉间一阵发苦。今早琳琅送来密报,说裴家那位戍守雁门关的少将军,已经混在商队中进入了京郊,此刻恐怕正在山门外焦急地等着认亲。

      “好姑娘,这身衣裳奴婢穿着实在浑身不自在。”山栀忍不住伸手扯了扯身上藕荷色的织锦衫子,那镶着珍珠的领缘,硌得她脖子直往后缩。

      清音莞尔一笑,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拭去眼角的湿意,随即抬手亲自替山栀整理了一下发间珊瑚珠串成的步摇,冰凉的南红玛瑙贴着小丫头温热的颈侧,她温声说道:“待会儿有贵客要来,需得由你亲自接待,你可莫要露怯。”

      山栀虽不明白姑娘为何把她打扮得这般隆重,还要她一个小丫鬟接待贵客,却还是懵懵懂懂地应了声,没有多问。

      她望着清音泛红的眼眶,还有丹蔻欲言又止且充满不舍的复杂眼神,心里直打突突,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抿了抿唇,忍不住问道:“姑娘,奴婢怎么觉得,您不想要我了?”

      然而,她的话音刚出口,便被廊下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硬生生撞碎。

      王令仪裹着一袭石榴红妆花缎斗篷,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发间那支金累丝蝴蝶簪的触须,还在不住地簌簌颤动。

      “徐清音!亏你还能稳坐于此!东宫那是什么地方,你竟也敢往里趟这浑水?”

      王令仪叉着腰,手上的暖炉“砰”地一声狠狠掼在案几上,那掐丝珐琅的罩子被震得嗡嗡直响,似在应和着她的怒火,“你莫不是把东宫当作这宅子里随意进出的菜园子了吧!”

      清音神色未改,手中银簪轻轻拨弄着香炉里的香灰,轻笑道:“我此去不过是替太子殿下抄经祈福罢了,何至于说得好似要去赴那凶险万分的刑场一般。”

      就在此时,江映雪悄然而至。

      只见那袭月白绣银竹叶纹的斗篷轻轻拂过门槛,而清音正从容地往青玉荷叶盏里分茶。

      “什么菩萨转世的神女,这简直就是给三清祖师脸上胡乱抹胭脂!”王令仪气得抬手挥开丹蔻递来的帕子,杏眼圆睁,几欲喷出火来,“我们帮着你折腾了整整三个月,先前你说造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与三爷旗鼓相当,能名正言顺地嫁进国公府去,结果转眼间你又要去当什么东宫神女,连个消息都不提前透露一下,你莫不是失心疯了不成?”

      “映雪姐姐快请坐。”清音笑着打断王令仪的话,随即将茶盏往两人跟前推了推,“令仪总嫌我泡的枫露茶太过苦涩,今日便特意换了紫笋。”

      江映雪淡定地解下斗篷,递给一旁的秋棠,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清音案头的经卷,接着,她的视线陡然定在了砚屏后露出的半截早已干枯的红梅上。

      “这是……”她不禁伸出手,轻轻拈起那截枯枝,仔细端详,不由脱口而出,“三叔书房的白玉瓶里,也插着这样的残梅。”

      清音闻此,腕间的佛珠瞬间绷紧,檀木珠子紧紧硌着掌心,生疼无比。

      思绪瞬间飘回到那夜,雪下得又急又密,江辞策马匆匆赶来,氅衣上结了一层冰霜,然而他却将折来的红梅小心翼翼护在怀中。

      他伫立在廊下,说雪水浸湿了靴袜,怕寒气传给她,便不肯进屋,可递来梅枝的那只手,分明已被冻得发青。

      “不过是随手折来的罢了。”她转过身去,忍住眸中的酸胀,佯装去拨弄狻猊炉里的香灰,“姐姐不妨试试这新制的鹅梨帐中香,是照着古方做的,味道清雅舒心。”

      江映雪正要收回手指,枯梅枝上的倒刺冷不丁扎进皮肉,她蹙眉“嘶”的一声。

      殷红的血珠滚落下来,清音迅速执起素帕,为她包扎起来。两人手指相触之时,皆是一片冰凉。

      “阿音,你当真考虑清楚了?”

      清音动作一顿,许久才回过神来。她微微垂眸,转身拿起剪刀,剪断一截灯芯,良久,她缓缓说道:“半个月前,我在佛前抽签,抽到了‘往生签’,师父说这是因果轮回的机缘,我自是有我的选择与去路。”

      江映雪叹了口气,终究未再多言。她轻抚过案上的茶盏,却见水面倒影里的清音竟在浅笑。

      那笑意如同雪地里燃尽的残炭,明明灭灭,若有若无地浮在她唇角:“东宫派来的嬷嬷说,太子殿下打算在琼林苑修建一座九层琉璃塔,要请神女为陛下祈福,太子这般至仁至孝之人,定不会苛待于我,所以,你们不必为我忧心。”说罢,她将供佛的梅花酥推到二人面前,“尝尝吧,今晨新做的。”

      “你从前可是最不喜甜食的。”江映雪又叹息一声,旋即拣起一块酥饼,表皮的碎屑纷纷落在帕子上,她望向窗外那如钩的残月,幽幽说道,“三叔前日往宫里递了折子,想请陛下赐婚,阿音,其实你不必……”

      “姐姐。”清音轻声打断,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笑眼里蒙着一层湿雾,“你可还记得去岁中秋,我们在放生池畔埋下的那坛梅花酿?”不等江映雪回答,她自言自语般接着说道,“等到来年开坛时,劳烦姐姐替我将那梅花酿浇在江大人书房外的海棠树下。”

      江映雪闻言,喉间顿时一阵酸涩,双眸蓦地泛起水光。

      而王令仪听至此处,再也按捺不住,扬手怒摔茶盏,那越窑秘色瓷茶盏瞬间在青砖地上碎成数瓣。

      “你究竟还要装糊涂到什么时候?”王令仪染着蔻丹的指尖微微颤抖,“映雪姐姐都说了,除夕那夜,雪深几尺厚,三爷连家宴都没结束,便策马狂奔,闯过城门只为来见你,你二人分明就是郎有情,妾有意!”说着,她猛地抓起案上抄了一半的佛经,狠狠掷向炭盆,“咱们费尽心思筹谋至今,眼看就要成事了,你却开始装什么四大皆空!”

      清音垂下眼眸,目光定在茶汤中浮动闪烁的光斑上,思绪却顺着令仪的话,飞回到除夕那晚的皑皑雪色之中。

      犹记得,江辞身着的氅衣上落满了碎琼,眉睫上亦凝结着一层薄霜,然而他却将怀中的屠苏酒护得妥妥当当。

      那夜,他醉意醺然,平日里一贯端方持重的君子,头一回没了往日的分寸。他将她困在臂弯之间,言语中满是深情:“既然徐府无人陪你守岁,那我便来做这添灯之人。岁暮天寒,唯愿阿蘅长乐安康。”

      片刻后,江映雪轻叹道:“三叔昨日向祖母请了家法,他执意要辞去太子少师一职,为此还和祖父起了争执。”她凝视着清音陡然间变得苍白如纸的唇色,继续说道,“今日辰时,三叔已向陛下递上了辞呈。”

      刹那间,暖阁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银炭在火盆中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清音藏在袖中的手,下意识地死死掐住掌心,她的眼前不断交织浮现着江辞温润尔雅的眉眼和赵殊阴冷晦暗的神色。

      “少师大人乃国之栋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可怕,“陛下定然不会准奏的。”

      “阿音,你明知道三叔他对你情深意切,为何还要……”江映雪的声音轻得像飘散的雪,未尽的话语里饱含着复杂的意味。

      清音默默垂首,她又怎会不明白那尚未说出口的话呢?就如同她一直都清楚,镇国公爷嫡出的三公子,门当户对的良配,理应是安国公嫡女那般门第高贵的清白女子。

      “姐姐瞧,那片梅林曾被野火肆虐过。”清音抬手指向窗外,只见断枝之上,那残存的白梅正被寒露压得微微弯曲,“焦土之中长出的新芽,早已不再是当初的那株梅树了。”

      说罢,她将帕子掷入火盆里,看着青烟扭曲升腾,缓缓攀上房梁,“《妙法莲华经》有言,‘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佛说求不得,原只是寻常。”

      王令仪听得云里雾里,大声说道:“你在这打什么哑谜?我就只想问你,你既然与他两情相悦,又何必非要往那如虎狼之地的东宫去?谁不知道,你这所谓的神女,分明就是蒙骗世人的幌子……”

      “令仪,慎言!”江映雪赶忙伸手按住她的手背,“我想阿音这般做,定是有她自己的苦衷。这世间,相爱却无法长相厮守的痴男怨女,又岂止他们二人。”

      清音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裙裾轻扫过案头的棋枰,黑玉制成的棋子滚落满地。她凝视着窗外浓重的暮色,耳边回响起那日,赵殊执起她的手,按在棋盘的天元之处时所说的话:“孤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方寸棋盘间的一时输赢。”

      出神间,炭盆中爆出一个火星子。清音盯着投映在窗纸上的火焰,轻声哼起一支小调。这是琳琅教给她的前朝宫闱旧曲,词牌名为《长命女》:“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她将残茶缓缓倾入炭盆之中,蒸腾而起的水雾,逐渐模糊了她湿润的眉眼,“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忽而,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眨眼间,秋棠捧着几株沾露的白梅匆匆走进来:“姑娘,东厢房来了位贵客……”

      话还未说完,丹蔻已快步掀开帘子,说道:“人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六十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