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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五十七) 你怎么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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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仍寒,后山梅林里,细碎的雪霰在尘埃中浮动,宛若点点碎玉洒落人间。
清音身披素绢斗篷,悄然穿过密道。丹蔻在前头提着羊角灯,小心翼翼地探路,秋棠则捧着檀木匣子,里头装着经卷,紧跟在后。三人的脚步声在狭长的甬道里回荡,空茫而幽远。
晦明居内,菱花窗透出昏黄而柔和的烛光。山栀早已贴心地备好银丝炭盆,使得屋内暖意渐生。
清音刚褪下沾着夜露的斗篷,周嬷嬷便撩帘匆匆而入。她那苍老的面容上神情凝重,开口道:“姑娘,实在是对不住,这么晚本不该打搅您歇息,可角门外有个浆洗妇,不知怎的竟昏死过去了,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说有天大的事儿,非得见您不可……”
闻言,清音略一蹙眉,未等周嬷嬷把话说完,便果断地截断话头:“速速去拿我的名帖,去请惠民药局的大夫来。”
她微微抬眸,神色沉稳,继续有条不紊地吩咐道:“将人挪到西厢耳房,再让夏妈妈带两个粗使婆子过去,务必悉心照看。”
见丹蔻面露担忧之色,似想开口劝阻,她不紧不慢地捻动佛珠,嘴角泛起一抹轻笑:“不必担心,令仪安排的护院个顶个的厉害,若是心怀不轨之人,此刻怕是早已血溅石阶,又怎会等到现在。”
丹蔻仔细一想,确是这么个理,便未再多多言。
夜色愈发浓重,清音斜倚在填漆戗金美人榻上,随手翻阅着《妙法莲华经》。头上仅用一支青玉簪子,将如墨乌发松松绾作道髻,藕荷色绢纱长衫不经意间滑落肩头,露出里头素白的交领中衣。
案头的狻猊炉中,沉香正吐出袅袅青烟,然而,却怎么也掩不住她袖口那股萦绕不去的佛前龙脑香。
“姑娘,亥时三刻了。”
丹蔻轻声提醒着,一边执起银剪子剪去半截烛芯。羊角灯在茜纱罩里微微晃动,光影忽明忽暗,她看向窗外,一片漆黑,而东宫那位却迟迟未到,自家姑娘不知还要等到何时。
这般想着,她不由蹙了蹙眉,贴心地问道:“太子殿下恐怕有事耽搁了,没准就不过来了,姑娘可要传些宵夜垫垫肚子?”
清音指尖停留在“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一行文字上,忽听得窗外竹影沙沙作响。她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滴漏里沉浮的银箭,沉吟片刻后说道:“他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再温一壶金骏眉吧。”
待丹蔻轻手轻脚地合上门扉,清音才惊觉自己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今日在凤仪宫应对皇后时,那镶金护甲划过她额间红痣的寒意,此刻仍刻骨铭心。
她不自觉地摩挲着腕间的伽楠香珠,心里稍稍安稳了些,这串佛珠是赵殊上月所赠,听说是高丽贡品,十八颗珠子上,皆暗刻着梵文心经。
更漏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廊下的风铃忽地轻轻一响。她不由望向暗门方向,那里挂着一幅《雪洞观音图》,画中菩萨低垂的眉眼,竟莫名与赵殊有几分相似。
她起身,将烛台挪到菱花镜前,镜中的自己眼尾淡扫着胭脂,比起在徐家时,更多了几分出尘脱俗的韵味。
时近子时,清音终究抵不住困意,渐渐陷入朦胧之中。恍惚间,似乎听见秋棠在廊下说着“殿下来了”,又好似只是夜风卷落玉兰花的错觉。
半梦半醒之际,总感觉有一道目光,温柔而专注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小菩萨的睫毛在抖呢。”一道温热的气息,轻轻落在她的耳畔。
清音猛地惊醒,睁眼的瞬间,撞进一双含着笑意的凤眸之中。
赵殊不知何时到来,他褪去了外袍,静静地倚在榻边,掌心攥着她的一只手。他身上仅有一件素绫中衣,墨发只用缎带松松系着,在烛光的映照下,竟显出几分病弱之态。然而,他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却依旧不容挣脱,令人心悸。
“殿下不经允许便擅闯女子闺阁,莫不是要效仿梁上君子?”
清音挣了挣,却没挣脱开,鼻尖掠过他衣襟间散发出的苦涩药香。她直身坐起,这才发现他赤足踏在青砖地上,玄色氅衣随意丢在波斯毯上,沾着夜露的紫貂毛领正缓缓化出水痕。
赵殊微凉的指尖抚过她腕间香珠,十八道刻痕硌着他的掌心:“孤在窗下看了半刻钟,见有人诵经诵得打瞌睡,瞧着可比白云庵的玉观音还宝相庄严。”
说着,他忽然倾身,白玉似的面庞逼近她颈侧,声音裹着夜雨的凉,“小菩萨在梦里都蹙着眉,可是怨孤来迟了?”
清音下意识偏头躲开他温热的气息,宽大的广袖不经意间拂落了案上的经卷。
赵殊眼疾手快,早将经书稳稳接在手里,然而,封皮间夹着的花笺却飘然而落。
他俯身捡起,举在面前细看,清音瞥了眼,不由呼吸一滞。
那是除夕那夜江辞写给她的。
“还给我!”她伸长胳膊去夺,却被他轻而易举地侧身避开。
“故人心如初……”
赵殊念到半句,忽地发出一声低笑,可那腕间暴起的青筋,却泄露了他此刻难以抑制的情绪。
他捏紧花笺,嗓音渐冷:“想不到,本该清心寡欲的女菩萨,竟也会动这思凡的念头?”他身躯前倾,将她困在榻间,温热的呼吸裹着汤药的苦香,如影随形,“除夕夜江少师踏雪而来,可是求了支上上签,祈愿与女菩萨再续前缘?”
话音方落,窗外骤然响起一道惊雷,如天崩地裂一般,春雨也如急箭似的噼啪打在芭蕉叶上,似要将这夜的宁静彻底击碎。
清音抬眼,望向他眼底翻涌如墨的暗色,心中无端闪过一丝慌乱,却还是强自镇定,莞尔一笑。
“殿下冒雨前来,总不至于是为了翻这些旧账吧?”她故意将腕间的香珠拨得簌簌响,似不经意地说道,“听闻睿王前日往孟府送了幅吴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深得孟相喜爱,殿下对这等雅事,想必也有所耳闻?”
赵殊听闻此言,瞳孔微微一缩,转瞬之间,便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目光如炬:“孤的小菩萨,消息倒是灵通得很。不过比起那神仙卷,父皇如今更关心白云庵的‘优昙婆罗花’何时盛开。你说这事奇不奇,那传说中释迦牟尼成道时才现世的花,偏偏在你这晦明居的后墙根冒出了芽?”
“殿下不是从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清音微微挑眉,指尖轻抚过佛珠,不经意间触到他来不及撤离的手指,“不过是些市井之徒惯用的手段罢了,当不得真。”
赵殊哪肯罢休,伸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拇指重重地按在那跳动的脉搏上,佛珠一颗颗紧挨着硌在两人肌肤之间,那圆润的凸起,仿佛暗藏着某种秘而不宣的偈语。
“皇后今日赏的雪顶含翠,滋味如何?”赵殊话锋一转,眼神中透着探究。
“娘娘赐的茶,自然是绝佳的。”清音抬眼,坦然望进他那深潭般幽邃的眸子,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只是民女愚钝,实在不知殿下如今竟连凤仪宫的茶汤都要过问得这般仔细。”
赵殊低笑着松开了手,转而抬手抚上她发间的玉簪,缓缓说道:“江少师今日在文华殿讲《道德经》,其中有云‘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说着,他指尖顺着她乌黑的发丝悄然滑下,最终停驻在颈后那处微微凹陷之地,“你且说说,他此举莫不是在旁敲侧击地提醒孤什么?”
清音秀眉微蹙,鼻翼轻动,敏锐地捕捉到他袖间隐隐散出的血腥之气。
然而,不等她细思,赵殊已经欺身压下,一手握住她纤细的腰,薄唇擦过她颤抖的羽睫,声音低哑,近乎呢喃:“多日不见,你又瘦了些。”
他指腹在她身上肆意游走,如点火一般,所经之处引起一阵战栗,清音不觉间蜷住手指,唇紧抿着,生怕泄出一丝不该发出的声音。
“殿下,菩萨有言,今夜不可心生妄念。”她低垂着眼眸颤声说道,柔若无骨的手指按住他作乱的手背。
赵殊听闻,不禁低笑出声,那笑声中满是不羁与戏谑之意:“孤心底的妄念,”他在她耳边柔声说着,温热的手掌已缓缓覆上她腰间的丝绦,“难道不是小菩萨你亲手埋下的种子?”
话刚落音,他动作陡然加快,猛地扯下那根杏色绦带,她身上的中衣如蝉蜕般瞬间滑落,里头茜素红肚兜上绣就的并蒂莲,就这样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眼前。
清音一惊,急忙反手扣住他欲探入衣襟的手,刹那间,掌心满是黏腻触感。就着昏黄烛火仔细看去,才发现他中衣袖口已被血渍浸透,暗红血迹顺着织金云纹蜿蜒而下。
“殿下今日莫不是又去太庙咳血了?”
她的话一如往常那般带刺,指尖却忍不住微微发颤,她拈起一旁的帕子,按住他衣袖下的伤口,仔细地包扎好后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做好这一切后,她迅速抽离,拢紧中衣领口,半晌,抬眸看向他,眼底情绪复杂:“殿下每次想要借这病弱之态算计哪位皇子,必要这般折腾自己。若总是演这苦肉计,也该换换新鲜的花样才是。”
“那你呢?当初说要借这佛门清净地脱身,”赵殊低头凑近,一口狠狠咬住她的耳珠,那力道似乎带着无尽的怨念与惩戒,“如今倒好,满京城都传遍了,说徐二姑娘乃是观音转世,你可还满意这般局面?”
他的指尖缓缓探入她已然松散的衣襟,在她那细腻的锁骨处流连徘徊,话语间满是玩味,“只是这戏若是演得久了,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这话似暗藏深意,清音心下一沉,一时竟忘了阻止他手上的动作,直到胸口处一热,才惊觉他那不安分的大掌已悄然覆上那团绵软。
她又羞又恼,用力抓住他的手腕,咬着牙啐道:“殿下堂堂一国储君,竟要学那市井里的登徒子不成?”
赵殊就势将她压在美人榻上,腾出一只手来将她唇边的一缕青丝别到耳后,低笑道:“孤循规蹈矩地做了十五年太子,今日便是破例当一回泼皮无赖又有何妨?”
说着,他手下力气陡然加重,满意地听到怀里的人轻哼一声。
清音蛾眉紧蹙,一双秋水长眸中盈满雾气,她听见自己喉中不受抑制地哼出令人难堪的声音,当下羞耻地不知如何是好,只拿那双清澈的眸子瞪着他。
赵殊微微垂眸,凝视着她染上绯色的玉白脸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两下,心口处好似被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来回撩拨着,细密的酥痒之感顺着脊背逐渐蔓延至身下。
他的视线游移到她娇嫩的唇,而后落在起伏有致的领口深处,一股难言而又无比熟悉的燥热翻涌上来,无形中仿佛有一只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勒得他喘不过气,与此同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他急切地渴望她,就像荒漠中的将死之人渴望着天降甘霖那般。
这个念头一出,他便低下头,寻着她的唇吻了上去,果然还和记忆中一样柔软香甜。起初他只是轻轻舔舐,细细品尝,可他终究不满足于这浅尝即止的触碰,随着呼吸变得粗重,他开始咬啮、厮磨,攻城掠地般吞没她所有气息和来不及出口的低吟。
反观清音,她早已僵住,往日清明聪慧的头脑此时犹如灌满了浆糊,她忘了思考,甚至忘了阻止他的肆意妄为,赵殊却将她锢得越来越紧,仿佛要把她吞吃入腹般。
“哐当”一声巨响骤然打破这一室的暧昧氛围,呼啸的山风猛地撞开了支摘窗。
清音这才如梦初醒,使尽浑身力气将他一把推开。
她急促地喘息着,不等呼吸平稳下来,她抬起胳膊用衣袖狠狠擦拭嘴唇,那架势似要搓掉一层皮才肯罢休,好像方才沾染了极为肮脏的东西。
冷雨裹挟着阵阵寒意扑面而来,就在这一刹那,清音瞥见赵殊眼底那未来得及收敛的阴鸷,某个瞬间,那神情竟像极了他生母端敬皇后抚弄着金镶玉甲套打量她的模样。
“殿下可知何为‘如露亦如电’?”她定了定心神,轻轻一笑,白皙的素手缓缓抚过他紧抿的唇线,“就譬如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急雨,只消一个时辰便会停歇。”
赵殊听到这话,眼神陡然一凛,他猛地伸手擒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其按在榻上,几缕乌发垂落于额前,更添几分不羁与狠厉之色:“你这是要赶孤走?可若孤偏要留到天明呢?”
他的膝头顺势挤进她的裙裾之间,锦缎撕裂的声音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既知孤心有妄念,菩萨是要诵经,还是念咒来阻拦孤?”
陡然间,窗外惊雷轰然炸响,天地皆为之一震。那耀眼的电光如利刃破夜,将赵殊眼底暗藏的欲色映照得一丝一毫都无所遁形。
清音垂下眼眸,目光定在他腰间的蟠龙玉佩上,嘴角忽而浮起一抹浅笑,温声说道:“殿下如此行径,可真像话本里强抢民女的恶霸呢。”说着,她莹白的指尖轻轻滑过他紧绷的下颌,“只可惜呀,民女可不是任人宰割的柔弱羔羊,而您,也并非……”
话未说完,余下的声音便被赵殊突如其来的吻猛地吞没。这个吻不复方才那般柔情蜜意,他死死扣住她的后颈,唇齿间满是带着铁锈味的狠厉,似要将满心的复杂情绪借此宣泄而出。
两人纠缠间,清音发间玉簪悄然滑落在枕畔,她被禁锢着动弹不得,只能攥紧锦褥,仰起脖颈,被迫承受着他那如狂风骤雨般暴烈的吻。直至口中弥漫开浓浓的血腥气,她才察觉身上之人的力道猛然一松。
“姑娘,西厢那妇人醒过来了……”秋棠急切的惊呼声,骤然撞破了满室旖旎。可当她透过半开的门扉一眼瞥见榻上紧紧交叠的人影时,声音像是被生生掐断,戛然而止。
赵殊的衣袖随意一挥,两盏烛火便“噗”的一声应声熄灭。
一室黑暗中,先是传来玉佩坠落在地的清脆声响,紧接着便是衣衫相互摩挲的窸窣声,以及刻意压低的呜咽。
待秋棠战战兢兢退出屋子,清音才从纱帐下缓缓探出半张苍白如雪的脸。耳边赵殊的喘息滚烫得惊人,呼吸间还萦绕着雪松酒醇厚浓烈的味道。
“殿下醉了。”清音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孤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赵殊的声音低沉有力,仿佛从齿缝间挤出一般。
他依旧将清音困在臂弯之间,方才那带着血腥气的吻太过急切仓促,倒更像是他在慌乱狼狈之中急于证明些什么。
证明这双曾为江辞虔诚抄经的手,也能因他而微微战栗?证明这张梦呓时只会呢喃“先生”的唇,也能低唤出他的名讳?证明这具遍体鳞伤的身体,也能因他而情动?
他闭了闭眼,俯身凑近,呼吸喷在她耳畔:"徐姑娘一向聪慧过人,那你可猜得出,孤今夜要做什么?"
清音喘息尚未平定,目光却清冷如霜,直直越过他望向窗外如注的雨幕,道:“殿下莫非要学那些浪荡子弟,强来行事不成?”
说罢,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却不想被赵殊一把擒住腕子,狠狠按在枕上。
昏黄的烛火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投射在粉白的墙壁上,那巨大的黑影,仿若一只凶猛的巨兽,欲将眼前的娇娥整个儿生吞活剥。
“两月之期已满。”赵殊抬手,用指腹拭去唇上被她咬出的血珠,眼底深处暗潮翻涌,“这月十五,孤会派人前来接你入东宫。”
清音素来平静无波的面容终于变色,她抬头直视着他,冷笑道:“我从未说过要进东宫,殿下恐怕记错人了!”
赵殊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由不得你选。”
言罢,他徐徐起身,整理衣衫,雪白中衣在烛光的映照下,袖口中一抹血渍分外扎眼。他盯着清音隐忍着怒火的倔强眼眸,忍不住嗤笑一声。
“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逃得了吗?不过,你若不愿……”话音至此,忽然一顿,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接着在她颈上重重咬下一记红痕,“孤可不介意让江少师知晓,他那乖巧知礼的好学生,如今正躺在谁的榻上诵经礼佛。”
“嗒。”
清音偏过头去,一滴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落在他的虎口上。
榻上传来一阵压抑至极的啜泣声,细微得如同蛛丝一般,却好似一根无形的绳索,狠狠勒紧他的喉头,令他呼吸一滞。
清冷的月光从支摘窗的缝隙间悄然漏进来,温柔地洒在美人榻上,照见清音蜷缩在锦衾里那单薄得近乎破碎的身影。
她裹着一袭凌乱的寝衣默默垂泪,乌黑的发丝间,还缠着那根尚未解开的祈福红绳。
这所谓的带发修行,分明是她刻意给自己留的一条退路。
赵殊死死盯着她眼角那颗摇摇欲坠的泪珠,思绪却飘回到三个月前,在悬断崖底找到她时的那一幕。
那时的她,亦是如此安静,如碎瓷般精致却又脆弱的脸,深陷在泥泞之中,破碎不堪的裙裾被鲜血染得通红。那夜,他紧紧抱着这具冰冷得如同死人一般的躯体策马狂奔。汗水顺着护心镜蜿蜒而下,那一刻,他竟分不清究竟是谁在止不住地颤抖。
“徐清音。”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干涩地唤出她的名字,脚尖不经意间碾过地上那支玉簪,那清脆而刺耳的声响,仿佛碾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你这是为江辞而哭?”
清音默然不语,抬起手,缓缓抹去脸上的泪水,素白的中衣顺着手臂滑落半截,露出肩头那道淡粉色的疤痕。
这些痕迹是当初坠崖时,被碎石所伤留下的,经过秋棠的悉心养护,如今已淡的几乎看不见。
赵殊清楚地记得,在梅苑养伤的那段时日,他亲手用药膏涂抹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时,她总是紧咬着帕子,哪怕痛得浑身颤抖,也不肯泄露半点痛苦的呻吟。
窗外惊雷再次乍起,那滚滚雷声仿佛带着记忆的利刃,将两个月前徐家祠堂的火光再度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那日,他悄然隐在徐府后巷的槐影中,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剪碎那身华丽的嫁衣,而后决然地掷进火盆。青烟袅袅升起,她的眉眼自始至终都未曾动过分毫,平静得近乎冷漠。
可今夜,她眸中流出的这一滴泪,竟好似带着千钧之力,比祭天台那熊熊燃烧的火把还要滚烫,直直烫进他的心底。
“徐清音。”
赵殊的指腹缓缓碾过她眼尾残留的水光,喉间滚动着吐出她的名字,那声音隐隐像是压抑许久的呜咽,带着颤抖和愤怒。
“孤见过你在悬崖下,为了求生死死抓着枯藤满是鲜血的手,也听过你在梅苑高烧不退时,无意识发出的呓语,就连剜腐肉时,你都不曾落下一滴泪……”
窗纸透进来的残光,温柔而又残酷地描摹着少女眼角那尚未干涸的泪痕,而她就那样孤傲地端坐着,丝毫不肯看他一眼,更对他的剖心之言无动于衷,仿佛在她眼里,他是这世间最不堪、只会凭借储君的威压强迫她行苟且之事的肮脏之人。
他永远比不上江辞,那个明月清风般的君子,是他永远跨不过的高山。
赵殊心中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裂,他猛地发狠咬上她的耳垂,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痛与怒,近乎嘶吼道:“你怎么敢……为他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