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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五十六) 赵殊今夜定 ...

  •   破晓之际,晨钟悠悠敲响,白云庵的乌木门槛,在日复一日的香火缭绕中,已被熏染得锃亮。

      自清音在此带发修行,不过短短两月,“慧音娘子”的传闻,便似春野蔓草般肆意疯长。

      先是传言正月十五夜,她所祈福的河灯,放入水中竟能不沉;接着又说惊蛰当日,她手指抚过的古柏,无端飘落金粉;待到二月头场雨时,更有香客信誓旦旦,称亲眼目睹佛光萦绕在她的发梢。

      山门旁的石狮边,两个挑着春柴的货郎正稍作歇脚。年轻些的货郎望着那络绎不绝的香客,不禁咂舌叹道:“瞧瞧这热闹劲儿,比城隍庙会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你这小子懂什么。”老货郎屈指掸了掸衣襟上的香灰,娓娓道来,“昨日我从码头过来,一路上艄公们都传唱着‘白云庵里玉菩萨,朱笔点过并蒂花’。听说啊,就连醉仙楼的姐儿们,都偷偷跑出来找她求符呢!”

      说到这儿,他故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就前街那个红绡姑娘,得了慧音娘子赐的桃木梳,嘿,你猜怎么着?如今竟攒够赎身钱了!”

      年轻货郎刚要追问详情,忽闻一阵清脆如铃的童声由远及近。循声望去,只见四五个扎着总角的小儿,拍着小手,蹦蹦跳跳地从旁经过,口中还欢快地哼唱着新编的俚曲:“檀香绕啊木鱼敲,娘子一笑疾厄消。金粉雨落柏树梢,铁树开花不谢朝……”

      此刻,丹蔻正手捧着铜盆,沿着回廊款步而来。盆中飘着七八条茜色绸带,皆是今晨香客们系在山门处的祈愿符。

      小丫鬟不经意间瞥见最上头那条绸带上,竟绣着“求娶慧音娘子”的字样,顿时一惊,险些将手中铜盆打翻。她心中暗自嘀咕:这些人也不想想,若自家姑娘真乃菩萨转世,又怎会落到被“逃婚”这般田地?

      正殿方向,潮水般的诵经声如波涛滚滚传来,庄严肃穆。

      清音静静地端坐在莲花蒲团上,素白的裙裾在青砖地面缓缓铺展开来,宛如月华倾洒,圣洁而宁静。

      这两个月来,她不辞辛劳,将这座原本荒颓破败的观音殿,精心改造成如今这副焕然一新的模样:那原本褪色显得破旧的帷幔,已被换成了澄澈的天水碧轻纱,透着几分雅致;供案上摆放着王令仪送来的明金香炉,华丽却不失庄重;就连檐角都悬着江映雪诚心求来的风铃,晨风悄然掠过,满殿顿时响起清脆悦耳的铃音,仿佛在诉说着佛前的低语。

      山门外鼎沸的人声,顺着微风传至殿内。清音心知,今日定是又有人抬着香烛供果,慕名而来求见她这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活菩萨”。

      “姑娘,请过目。”秋棠手捧功德簿,款步近前。

      簿子最新的一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布施名录。最显眼处,赫然写着“镇国公府江氏捐金二百两”,而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亦有“东市胡寡妇舍铜钱三文”。

      清音指尖轻轻滑过那凹凸有致的墨痕,唇角微微上扬,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从被退婚的弃女,到如今万人敬仰供奉的女菩萨,她所求的,正是这般形形色色、鱼龙混杂的人间香火。

      正此时,殿外陡然一阵骚乱。山栀提着裙角,匆匆疾步而来,禀报道:“姑娘,那位连着来了五日的哑女,又在柏树下头跪着了!”

      话犹未落,已有香客簇拥着一位荆钗布裙的少女,挤进了殿门。但见那姑娘双目通红,对着清音砰砰磕头,脖颈处青筋暴起,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呜声,无法言语。

      “取我抄经用的紫梗水来。”清音的声音清凌凌地在殿内回荡开来。

      丹蔻立刻呈上青瓷碗,碗中晃动着暗红色的汁液。这紫梗水,乃是用茜草根混着明矾精心熬制而成,抄染经纸后,还余下小半罐。

      在众人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清音素手执起毛笔,轻轻蘸取汁液,在少女掌心缓缓画下一道扭曲的符文。

      “阿弥陀佛!”一位老香客见状,不禁惊呼出声。只见那哑女掌心上的血痕,遇风瞬间便已干涸,转眼间竟凝结成莲花的形状。更为奇异的是,少女喉头滚动了两下,紧接着,竟突然嘶声喊出一句“菩萨”!

      原来,清音早已派人暗中查探得知,这少女是误食哑药的可怜人。所谓的符文,不过是为了吸引众人的目光,真正发挥效用,助少女恢复发声的,是悄悄掺在紫梗水里的甘草粉。

      “慧音娘子上月所言‘心似莲花不着水’,如今看来,果真是应验了!”绸缎庄的田掌柜,猛地一声高呼,随即将缠着红绸的锦盒高高举过头顶,脸上满是激动之色,“城东粮仓那夜,暴雨倾盆,偏巧屋脊上新换了居士所赐的艾草席,结果那粮仓竟是滴水未进呐!”

      他这话音还未落,后排的一位老丈,像是受了什么触动,忽然一个踉跄,直直地跪了下去。他怀中紧抱着的布包也随之散开,众人定睛一看,竟是一尊瓷观音,那眉眼与清音竟有七八分相似。

      就在香客们虔诚跪拜之际,一个身着灰鼠皮袄的妇人抱着襁褓,不顾一切地硬闯了进来。那襁褓中的婴孩,正发出撕心裂肺的啼哭,仿佛在向这世间倾诉着无尽的痛苦。

      “求菩萨救救我这苦命的孩儿啊!”妇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在殿内回荡。

      山栀见状,正要上前阻拦,却见清音已经掀开帘子,快步走了下来。她伸出素手,轻轻掀开襁褓,刹那间,一股腥臭的脓血之气扑面而来,再看那婴孩的肚脐,竟已溃烂的见了骨头,惨不忍睹。

      “这几日,可曾用朱砂水给孩子沐浴过?”清音神色凝重,突然发问,同时指尖轻点婴孩那微微发青的眉心。

      妇人听闻此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嗫嚅着说道:“神婆说……说我这孩子是恶鬼投胎,所以……”

      “取三钱雄黄粉,五钱白芷根,混着晨露煎煮。”清音一边说着,一边解下腰间的荷包,从中倒出几粒琥珀色的香丸,“此乃用崖柏与降真香所制的辟秽丹,用温水化开后,擦拭孩子的患处。”

      妇人双手接过药丸,泪眼婆娑地连连道谢,恰在这时,庵外传来一阵鸣锣之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身着锦衣的太监,抬着凤纹礼盒鱼贯而入。

      为首的太监展开懿旨,捏着嗓子说道:“慧音娘子接旨。”

      清音闻言,神色自若地跪地接旨。就在这俯身的刹那,她发间的木簪不慎滑落,如瀑般的乌发瞬间散开。与此同时,殿外的古柏,竟在无风的情况下,剧烈地晃动起来,簌簌地落下漫天金粉。

      不知情的众人自是惊叹不已,却不知这是秋棠事先藏在树冠里的姜黄粉包,被山栀在这恰到好处的时机,扯开了绳结。

      内侍斜眼打量着跪在地上的清音,但见她微微垂眸,腰背笔挺,目不斜视,仿佛丝毫未受外界喧扰的影响。

      “娘娘特赐八宝琉璃灯一盏,特邀慧音娘子明日携此物入宫,为六宫讲说《妙法莲华经》。”太监拖着长长的尾音,将懿旨念完,而后目光略带审视地扫过清音那未施脂粉的脸,接着又道,“娘娘特意嘱咐,若娘子平日里有抄录的经卷,不妨一并呈上。”

      太监那阴阳顿挫的声音,最终淹没在香客们如潮水般起伏的欢呼之中。

      清音望着琉璃灯上盘绕的龙凤纹,思绪不禁飘回到两个月前的那个雪夜。彼时,赵殊将迷迭香掺进她药包时曾说过的话,此刻在她耳边清晰地响起。

      “你要的从不是青灯古佛,而是能烧穿九重天的业火。”

      她缓缓转身,目光扫过那乌压压跪拜的人群,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场精心筹备的戏,终于要唱到那皇家宫阙中去了。

      不知不觉,暮色渐渐浓郁起来。

      清音静静地望着功德箱上新增的刀痕,出起神来。那刀痕,是半月前谢氏娘家派人来闹事时留下的。

      那日,她名义上的外祖,带着一群凶神恶煞的仆人,骂她是“徐家的丧门星,玷污佛门清净地”。当时,香客们见状,纷纷抄起扫帚、香炉,就要与他们拼命。最后竟是曾被清音救过孙子的丐婆,用那豁口的陶碗,砸破了谢家管事的头,才将这场风波暂时平息。

      如今,那陶碗的碎片,被供在了偏殿的梁下,还裹着不知是谁系上的红绸,俨然成了新晋的“挡煞圣物”,引得不少人前来瞻仰。

      她收回思绪,拢紧斗篷,朝庵外走去。

      晦明居后面的那片荒地,如今已被开垦成了整齐的田垄。一位戴着斗笠的老农,正将一筐筐新收的春韭,码放在檐下。

      见清音缓缓走来,老农忙不迭地迎上前去,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脸上满是感激之色:“娘子给的种子,当真是灵验的很呐!往年这个时节,韭菜才刚刚抽芽,今年竟能三五日一割!”

      丹蔻伸手接过那还沾着泥土的布包,里头滚出一颗暗红的种子,仔细一看,分明是清音用茜草汁浸过的普通菜籽罢了。

      老农这时又从腰间解下一个陶偶,那陶偶手工粗粝,却也勉强能看出菩萨低眉的模样,他笑着说道:“这是村里二十来户人家,照着娘子的模样塑的,供在祠堂里,比那土地公还灵光呢!”

      “佛渡有缘人。”清音双手合十,嗓音清泠,宛如山泉漱玉,在这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空灵。

      不远处,几个垂髫小儿正趴在石阶的缝隙处,争相用苇杆吸吮着积水。

      “这可是慧音娘子踩过的仙露!”扎着双丫髻的女童,煞有介事地捧起陶碗,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积水里,分明还飘着丹蔻晨起时打翻的蜂蜜罐碎渣,混着后山流下的泉水,竟也真引来了几只彩蝶,在水面上蹁跹飞舞。

      这时,最大的男童突然指向柏树梢,兴奋地大喊:“快看呐,金凤凰!”

      众人赶忙仰头望去,原是丹蔻差人挂上的金风铃,此刻在夕阳的余晖下,被镀上了一层璀璨夺目的光芒。

      孩子们见状,尖叫着奔过去磕头。然而,谁也没发现,树杈间还卡着半片残破的风筝,那风筝上鸢尾图案旁的“卫”字,还依稀可辨。

      暮霭沉沉,浸透了晦明居的窗纸,像是给这一方天地笼上了一层薄纱。

      秋棠正认真地检查着明日要带的经匣,那匣子以紫檀木制成,夹层中填满了晒干的蒲公英,只要轻轻一按,绒絮便会飘出来,落于经卷上,恰似佛经中所描绘的“天女散花”之景。

      “姑娘,您真的要应下这差事吗?”丹蔻捧着素绫褙子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您可还记得,上回在护国寺的‘莲台现影’,全仰仗王姑娘花了重金请来的琉璃匠人,才得以成就那般奇景,可这皇宫里头,步步是险,稍有差池便会丢了性命。”

      清音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将那支白玉竹节簪从鬓发取下。镜中的她,眉眼如画,却偏偏在眉心点了一粒朱砂,无端添了几分神秘与艳丽。

      “皇后想看的,从来都不是那些所谓的神迹。”她轻声说着,指尖抚过妆奁暗格里的青瓷瓶,淡黄的粉末在琉璃盏中泛起丝丝微光,“你还记得去岁腊月,睿王献上的那株南海珊瑚树吗?”

      话刚落音,窗外陡然传来夜枭的长鸣声,尖锐而凄厉。山栀被吓得手一哆嗦,手中的菱花镜便直直滚落。好在清音眼疾手快,顺势接住了铜镜,镜面中映出她唇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似含着无尽深意。

      “越是表面光鲜亮丽的东西,往往越害怕被人窥见内里的破败和腐朽。”

      她摩挲着皇后赏赐的菩提手串,眼神微微闪动,片刻后,她将整串珠子浸入一旁备好的药汤中。

      想来,待明日朝阳初升之时,这些珠子定会散发出幽幽檀香气息,任谁见了,恐怕都要忍不住赞叹一声佛缘天成。

      更鼓声从山脚传来,惊飞了檐下筑巢的春燕。

      丹蔻望着铜镜里自家姑娘清冷的侧影,仿佛又看到了徐府那位被克扣月例,日子过得艰难的庶二小姐。

      如今,这双曾经整日执绣花针的手,正熟练地往安神香里掺入龙脑叶。缭绕的香气缠绕在指节周围,竟比用凤仙花汁精心染就的指甲还要艳丽三分,仿佛带着一种别样的魅惑。

      /

      晨光熹微,白云庵后山的青石小径上还凝结着晶莹的露水,宛如点点碎玉。

      清音静静地立在镜前,任由丹蔻为她绾起半散的青丝。镜子里的人穿着素绫交领襦裙,外面套着银线暗绣的月白褙子,腰上垂着串青玉菩提子。这样打扮,既有修行人的朴素,在宫眷面前也不显得寒酸。

      “姑娘,今日入宫戴这串璎珞,恐怕不大合适吧?”秋棠捧着妆奁,犹豫着说,“宫里娘娘们的眼睛可尖了。”

      “就是要让她们瞧见。”清音说着,抬手将玛瑙璎珞往颈间压了压,那红玉珠子衬得她的脖颈愈发伶仃,更添几分楚楚动人之态,“永昌伯府虽已倒了,但当年御赐的物件,总归还是有些分量的。”

      铜镜里映出她唇角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宛若檐角那将融未融的春雪,带着一丝清冷与傲然。

      进宫的路途,远比想象中更为曲折。

      青帷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前,清音透过车窗,望向远处那金瓦朱墙的巍峨宫阙。恍惚间,她觉得这宫阙犹如一张巨兽之口,仿佛要将人吞噬其中。

      三个月前,她还是永昌伯府未过门的四少夫人,而如今,却已然成了带发修行的慧音居士。世事无常,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便已沧海桑田。

      “宣,慧音娘子觐见——”内侍尖锐的传呼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开来。

      正殿之内,瑞脑香气浓郁,萦绕不散。

      端敬皇后高高端坐于凤椅之上,身着一袭织金翟衣,衣上明珠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轻轻晃动,折射出耀眼光芒,尽显尊贵威严。

      下首两溜紫檀圈椅里,惠贵妃正百无聊赖地用护甲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汝窑茶盏,贤妃则静静坐着,腕间的伽楠香珠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光泽。

      清音款步走入殿内,盈盈跪在万字不到头的锦毯上。她微微低头,嗅着满殿暗涌的复杂香氛。

      皇后袖间散发出甘松混着龙脑的香气,清幽中带着一丝冷冽,贤妃腕间的伽楠香里,隐隐裹着麝香的馥郁,惠贵妃茶盏里飘出的碧螺春,竟还掺着一股淡淡药香。

      这些香气相互交织,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远比大殿外那九九八十一级汉白玉阶更难攀爬,每一丝气息,似乎都暗藏着深宫里的权谋和算计。

      “抬起头来。”皇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清脆却又透着股寒意。

      清音缓缓仰首,就在这一瞬间,她清楚地听见德妃倒抽了一口冷气。她心里明白,这些娘娘们究竟在看什么。

      不过短短三个月的光景,昔日永昌伯府那位准儿媳,眼角曾有的那抹怯意,如今已全然化作了眉心一点朱砂般的从容。

      “清音姑娘,别来无恙啊。”皇后指尖的金护甲轻轻划过紫檀案几,案头的茶盏里,还浮着寥寥几片残败的梅花。

      她那双凤目在清音面上微微一转,忽地,眼眸中染上了几分悲悯之色,“本宫还记得,骊山冬狩之时见你,你还是待嫁女儿家的打扮,青春娇俏,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此言一出,满殿嫔妃手中的团扇都不约而同地停住了摇动,整个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清音双手合十,腕间的菩提子垂落下来,她轻声说道:“娘娘慈悲。佛曰诸行无常,民女如今每日虔诚诵经,方才知晓,这红尘中的种种,皆不过是虚妄罢了。昔日的徐氏女,如今也不过是佛前一捧尘埃。”

      “好一个佛前尘,说得倒是别有一番韵味。”话音刚落,左侧传来一声娇笑,只见那身着杏子红撒花襦裙的丽人,正拿团扇掩着唇打量她,“听闻不久前,慧音娘子在白云庵祈雨,居然引得天降甘霖?”

      清音认得,此人是新晋的刘婕妤,她父亲便是睿王门下的工部侍郎。

      “民女惶恐,民女所做,不过是每日诚心诵读佛经而已。”她唇角微微弯起,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殿角那铜铸的莲花漏,“那时恰逢惊蛰将至,云气自西南方向飘来,此乃天道轮回之常理罢了,民女不敢居功。”

      说着,她眼角余光分明瞧见,皇后执盏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本宫近日研读《地藏经》,看到‘众生度尽,方证菩提’这句话,心中倒是有些不解。”惠贵妃开口说道,鬓边那翡翠点金的步摇轻轻颤动着,“若是遇到那些冥顽不灵之辈,菩萨又当如何呢?”

      暖阁之中,瞬间安静下来。

      “地藏菩萨曾立下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清音轻抚过腕间的佛珠,缓缓说道,“然而《楞严经》里又提到‘狂心若歇,歇即菩提’。娘娘您说……究竟是渡化他人艰难,还是教人自我渡化更为艰难呢?”

      满座嫔妃听闻此言,顿时一阵哗然,惠贵妃被她这句反问堵得哑口无言,而端敬皇后唇角的笑意,却渐渐变得更深了。

      她抬手示意宫人呈上一个朱漆托盘,那杏黄锦缎之上,静静躺着一部《大般若经》,页边的朱笔批注鲜艳夺目。

      “前日尚宫局呈来此物,说是永昌伯府的旧物,本宫瞧着,倒是与居士颇为有缘。”

      清音接过经书时,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民女听闻‘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她缓缓合上经卷,任由春风穿堂而过,将那迦南香的雾气,吹散成丝丝缕缕,“正如这经书的批注,墨迹还崭新如初,可前尘往事,却已然陈旧不堪了。”

      贤妃伸出莹白的指尖,捏起一块杏仁酥,悠悠说道:“本宫倒是好奇,徐姑娘当初为了保住名节,遁入空门带发修行,可为何偏偏选中了那香火冷落的白云庵呢?”

      德妃手中捧着的手炉,迸出几点银骨炭的星子,映照得她鬓边的九鸾钗宝光流转,她轻笑道:“妹妹这话可就说错了,慧音娘子如今可是佛祖跟前的人呢,岂是咱们这些俗世中人能妄自揣测的。”

      “不知贤妃娘娘可曾听闻《维摩诘经》中有‘欲得净土,当净其心’这句话?既是修行,又何须在意身处何方。”

      清音抬头,望向窗外宫墙外那一抹远山的青色,仲春时节的柳絮,正悄然飘过金丝楠木的窗棂,她继续道,“诸位娘娘有所不知,白云庵的后山,有一片苦竹林,每逢雨夜,便会发出龙吟般的声音。上月十五,民女瞧见那竹影摇曳之处,竟隐隐现出菩萨的宝相。”

      话音未落,殿内便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阿弥陀佛,莫不是紫竹观音显灵了?”向来沉默寡言的惠嫔忽而出声,手中的念珠霎时间转得飞快。

      就在两月之前,她为夭折的小公主做法事,还特意请过白云庵的姑子呢。

      清音神色庄重,缓缓开口:“民女愚钝,彼时但见竹叶凝露,竟成梵文之状,细细诵来,却是失传已久的《观世音菩萨授记经》。想来菩萨心怀慈悲,于庙宇之大小并不计较,反倒是更钟情于清净之地。”

      贤妃手中正捏着半块杏仁酥,听闻此言,嘴角微微一勾,不经意间用力,杏仁酥竟被捏碎,糖霜如细雪般簌簌落进那海棠式盏托之中。

      她目光流转,尾音拖得格外绵长:“徐姑娘这等深厚佛缘,倒无端叫本宫忆起前朝的妙善禅师。”说着,她那护甲轻轻划过经书上的朱红批注,话锋陡然一转,“只可惜,后来竟被查出与叛军有所勾结,实在令人叹惋。”

      此话一出,整个暖阁刹那间陷入一片死寂之中,唯有那铜漏的声响,在这静谧的氛围里,愈发显得震如擂鼓,一下下重重敲击在众人的心间。

      清音微微抬眼,望着那在阳光中浮沉的碎屑,腊月初十的那个夜晚,永昌伯府那冲天而起的火光,仿佛又在眼前跳跃闪烁。

      须臾,她神色镇定地轻声说道:“民女虽见识浅薄,但也以为,佛渡世间众生,向来不分贵贱高低。”

      言罢,她将面前的经书朝着贤妃的方向轻轻推了半寸,动作优雅而沉稳,“就好比这杏仁酥,娘娘品尝的是御膳房的精湛手艺,而小沙弥食之,感受的是施主的一片善心。一旦入口,最终皆化为尘埃,又有谁能真正分辨得出其究竟来自何处呢?”

      贤妃被她这话一噎,嘴角不自在地抽动两下,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徐姑娘这嘴皮子功夫,倒还跟以前一样厉害。”

      清音抿唇一笑,谦逊道:“娘娘过奖了。”

      “本宫记得,腊月初十申时三刻,”皇后微微眯起双眸,指尖的金护甲精准地点在手中名录的某处,目光似有深意地看向她,“永昌伯府抄出五百具甲胄,而据白云庵住持所言,慧音娘子那时正在观音殿供灯?”

      清音闻言,恭敬地垂眼,静静地望着青砖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片刻后,她轻声回应道:“回娘娘的话,民女当时供了八十一盏长明灯。古人云,明珠照破铁围山?,民女虽愚钝,却也想着多燃些灯烛,或许便能照见这世间的因果轮回。”

      德妃听闻,忍不住嗤笑一声,刚要开口讥讽,却见贤妃忽而抬手,漫不经心地抚弄着腕间的香珠,悠悠说道:“听闻慧音娘子通晓草木之语?昨日本宫园中那株名贵的十八学士,不知为何突然萎了半边,不知这是何征兆?”

      清音神色不变,从容转向贤妃,腕间的菩提子随之发出一阵轻响,宛如梵音袅袅。

      她略一沉吟,笃定地说道:“烦请娘娘命人取那茶花根茎处的土来。若民女所料不差,土中应当埋着尚未腐坏的鹿茸膏。此物虽对人体大有滋补之效,但对于茶花而言,却不啻于穿肠毒药。”

      话音刚落,只见那捧着花盆匆匆进来的宫女,像是被什么惊到一般,身形猛地踉跄了一下。

      皇后见状,眸光微微一闪,旋即若无其事地转而指向窗外的一树白梅,问道:“依你所见,这株玉蝶龙游梅何时能够开放?”

      清音不假思索,答得斩钉截铁:“寅时三刻。”

      昨夜她偶然瞧见江映雪送来的钦天监奏报的星象图,便已推测出今日定会有雨。此刻但见殿外铅云低垂,天色暗沉,分明正是催动花信的绝佳时机。

      未时将至,忽然间,殿内传来细雨轻敲窗棂的声音。在六宫嫔妃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那原本虬曲的梅枝上,数以千计的花苞竟在细雨中依次绽放,恰似一幅如梦如幻的绝美画卷在众人眼前徐徐展开。

      清音微微垂眸,拢在袖中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捻动,心中暗自想起昨日命人递给东宫的“求助信”。谁又能想到,这梅树底下早已被人埋下硝石粉,这遇水发热从而催花绽放的窍门,还是她从王令仪家的冰窖管事那儿无意间学来的。

      “好个知天时的妙人。”皇后见状,不禁抚掌轻笑,眼中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只是本宫不解,居士既能预知祸福,当初怎就未算出孔家四郎会逃婚?”

      满殿霎时沉寂,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清音身上,仿佛要将她看穿。

      清音望着皇后鬓边微微颤动的九尾凤钗,脑海中蓦地浮现出赵殊曾说过的话:“凤仪宫里最锋利的,从来不是刀刃。”

      她心中一凛,缓缓跪拜下去,素锦裙裾在青砖上如雪花般铺开,姿态优雅却又透着几分谨慎。

      “民女斗胆,正如娘娘此刻凤钗上的东珠微微倾斜,乃是晨起时宫娥未将其绾紧的缘故。”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凌凌地在梁柱间回荡,清脆而沉稳,“世间因果,环环相扣,紧密相连,民女虽有幸能窥探天机一线,却终究无法改变人心向背。自古人心难测,瞬息万变,此乃天数,非人力所能左右。”

      皇后听了这一席话,忽然轻笑出声。

      “难怪民间皆传你是观音座前玉女转世。”她这般说着,指尖轻拂过青玉盏的边缘,盏中瞬间浮起细密的水珠,好似凭空而生,“那居士不妨说说,这盏中水汽从何而来?”

      众妃嫔的目光,骤然如冰锥般朝着清音射去。

      清音抬眸凝望着盏壁上蜿蜒而下的水痕,心中快速思量,脑海中飞快闪过昨宵赵殊遣人送来的密函,其中赫然交代着:“凤仪宫新贡的昆仑玉盏,遇椒末生露”。

      她神色未改,膝行半步,裙裾轻扫过鹤形灯台,姿态从容,沉稳大气。

      “就如民女方才所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娘娘盏中这看似神奇的幻相,不过是椒房内暖香遇寒玉,冷热相交所化罢了。”

      端敬皇后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口,未再多言。

      坐在下首的惠贵妃却是面色一冷,猝然扬手掷出个锦囊,数十粒殷红的种子,咕噜噜滚落满地。她眼神带着几分挑衅,高声道:“听闻你对医理颇为精通,可识得这是何物?”

      清音神色未改,俯身拈起一粒置于鼻尖轻嗅。刹那间,一股浓烈辛辣的气息猛地蹿入鼻腔,刺得她眼底瞬间泛起潮意。

      她心中顿时明了,这是南诏独有的优昙婆罗籽,若是混入安神香中点燃,不消半刻,便能让人心智癫狂。她不动声色地抬眸,目光扫向惠贵妃鬓边那支赤金点翠簪,簪头所嵌之物,分明是能解百毒的瑟瑟石?。

      清音嘴角微微上扬,神色镇定自若:“此乃优昙婆罗花种。只是这花,需历经三千劫数,方可有缘得见花开。”

      话犹未了,暖阁外陡然传来小宫女一声尖锐的惊呼。

      众人皆是一惊,忙不迭循声望去,却见廊下的优昙花,竟在日光的映照下,徐徐绽出碗口大的洁白花朵,花瓣如玉,在风中轻轻摇曳,宛如梦境。

      皇后神色平静,白皙的指节有节奏地叩在案几上,几声脆响,瞬间压下满殿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她微微侧身,朝着一旁的女官轻轻颔首:“去,把前日南诏进贡的贝叶经取来。”

      不多时,一个宫人端着托盘,恭敬地呈至清音眼前。

      清音微微低头,便瞧见贝叶经上,压着一串沉香木念珠。奇就奇在,每颗珠子上,皆精心嵌着金丝所制的梵文,在烛光下闪烁着神秘而柔和的光泽。

      她正要欠身谢恩,鼻翼间却捕捉到一丝极淡的龙涎香,细细分辨,其中还混着熟悉的药香气息,这分明是赵殊平日里惯用的熏香味道。

      “此经乃是迦湿弥罗高僧不远万里所赠。”皇后开口说道,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只是本宫瞧着这梵文的形制颇为古怪,倒要请教居士,这其中究竟是何意。”

      清音指尖拂过贝叶经那凹凸有致的纹路,刹那间,一种似曾相识之感涌上心头。脑海中电光火石般一闪,在太子的别苑里时,她曾见过同样形制的密信。

      几乎是瞬间,她心中已有定数,当下双手合掌,盈盈下拜:“启禀娘娘,此乃《大悲咒》的异体经文,民女愿为娘娘悉心誊译,以表对佛法的虔诚之心。”

      待她正要退下时,殿外忽地传来云板声声,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中回荡。

      “娘娘,该去佛堂进香了。”女官轻声提醒。

      皇后抬手抚了抚鬓边凤钗,目光不经意扫过清音腰间的菩提子:“起驾吧。”凤袍拖曳,逶迤过青金石铺就的地面,停在清音身旁,“慧音娘子既通佛理,便随本宫一同前往吧。”

      大佛堂内,香烟袅袅,十八罗汉金身若隐若现,在这朦胧的光影中,仿佛蒙上了一层神圣的色彩。

      皇后款步上前,执起香箸,将一块龙涎香缓缓填入狻猊炉中:“本宫记得慧音娘子擅于调香。”她微微示意,宫人立刻呈上一个香炉,“今日讲经,不妨添些雅趣。”

      清音屈膝行礼时,敏锐地嗅到炉中沉香混杂着龙脑的那股辛辣味道,她心知,皇后这是有意要试探她的深浅。

      她神色从容地接过香匙,不经意间瞧见炉底积着一层灰白的香灰,仔细辨认,竟是未燃尽的犀角粉,而这犀角粉遇热便会泛起青烟。

      “《楞严经》有云:香严童子闻沉香,观香气出入无所有?。”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容地取下发间银簪,轻轻拨动那炉中的香灰,“正如这炉中余烬,看似已然熄灭,实则……”

      话音未落,她手中簪尖猛地挑起一星点火光,瞬间将残余的犀角粉引燃,青烟袅袅升腾而起,竟结成了莲苞的形状,在佛堂昏暗的光影中显得飘渺虚幻。

      “居士这双手倒是巧妙至极。”皇后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手指轻轻碾过一颗翡翠珠,珠面映出清音低垂的眉眼,“太子前日还说,东宫缺个抄经人,本宫瞧着,慧音娘子倒是再合适不过了。”

      皇后话语看似随意,却别有深意。而她这话音刚落,殿外又传来一声惊呼。

      “娘娘快看!”不知哪位嫔妃失声叫道。

      众人纷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但见承晖殿藻井投下的光柱中,竟有金字若隐若现。众人定睛仔细辨认,认出那是《心经》中“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八个字,在光影中闪烁,宛如神迹降临。

      惠贵妃见状,顿时花容失色,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手中帕子,惊慌失措地说道:“这……这莫不是……”

      “不过是些光影把戏。”

      清音从容地叩响香炉,金箔混着檀香灰簌簌而落,“若将金粉掺入特制香篆,借殿顶琉璃瓦透光之效,便可成此幻相。”

      她抬眸直视皇后,目光坦然,“就像世人眼中的神迹,多半是心中妄念所化,正应了佛法里的那句‘照见五蕴皆空’?。”

      端敬皇后抚掌而笑,腕间翡翠佛珠相击,发出清脆悦耳之韵:“好,好个‘照见五蕴皆空’。来人,将大昭寺进贡的羊脂玉观音请来。”

      不多时,宫人将那羊脂玉观音恭敬呈上。只见这观音像莹润洁白,线条流畅,眉眼慈悲,似在俯瞰众生。

      “此像在库中尘封多年,今日方觅得明主。”皇后亲自将玉观音交到清音手中,指尖不经意划过她腕间旧疤,话中有话地说道,“望居士莫要辜负本宫这番心意。”

      暮霭沉沉,天色渐暗,一辆青帷马车缓缓碾过官道上的残雨,车轮滚动,溅起串串细碎的水花。

      车内,秋棠手执着皇后的赏赐名录,轻声逐字念道:“《大般若经》十卷、素银香炉一对、玉观音一尊……”

      清音微微眯起双眸,抬手撩起车帘,凛冽的寒风猛地一下灌进车内,肆意吹散她鬓角几缕碎发。

      她神色冷峻,缓缓开口道:“方才我瞧见,那《大般若经》似乎用茜草汁浸透过,若是遇热,便会现出朱砂的痕迹。至于那玉观音,莲台之中藏着产自西域的迷蝶粉,此物虽不致人性命,却也棘手得很,你们日后收拾佛堂的时候,切记要戴上面纱。”

      正说着,丹蔻忽然瞪大了眼睛,手指急切地指向路边一棵歪歪斜斜的柏树,惊道:“姑娘快看呐,那树皮上是不是……”

      清音目光一凝,顺着她所指方向看去,只见树皮上几道刻痕醒目异常,她的心不由猛地一紧。

      这是东宫暗卫留下的记号,也就意味着赵殊今夜定会前来晦明居。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银镯,那镯子还是在梅影别苑时,太子亲手为她戴上的。镯身内侧阴刻的那个“殊”字,此刻正紧紧硌着她的腕骨,让她心中五味杂陈,情思翻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五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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