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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五十五) 若化城只是 ...

  •   腊月三十,日头刚过晌午,白云庵山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龙。

      清音静静跪坐在蒲团上,专心整理着经卷。她身着青灰色缎面斗篷,不经意间,斗篷滑落至青砖地面,内里素白的交领襦裙便露了出来,腰间系着玉色丝绦,绦上坠着个半旧的莲花络子。

      “姑娘,该去施粥了。”丹蔻手捧着暖炉走进来,见清音又对着那络子发起了呆,赶忙用身子挡住漏风的窗棂,说道,“今儿山门外挤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秋棠姐姐带着人支起了五口铁锅,连王家送来的新米都用上了。”

      清音闻言,将络子小心掖进袖中,接过山栀递来的素纱幕篱戴在头上,白纱垂至腰间,只露出一双如秋水般的明眸,潋滟生辉,相较往日,更添了几分神秘的韵味。

      她才转过游廊,便听见山门外陡然喧哗起来。

      “快看呐!女菩萨出来了!”

      “前日我娘喝了慧音居士施舍的药粥,那咳疾当下就好了大半呢!”

      “听说她对佛理通晓至极,连白云庵的住持都自愧不如!”

      ……

      清音裹着斗篷,站在积雪未融的青石台阶上,她微微垂眸,为面前的老妪舀起一勺药粥。这时,一阵北风吹过,面纱轻轻颤动,露出下颌处如羊脂玉般莹润的光泽。

      “女菩萨慈悲啊!”

      老妇人手中的竹杖轻点在地上,那枯瘦的手刚要碰到陶碗,忽听得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

      原来是寒风猛地一吹,清音脸上的面纱飘落,眉间那点红痣显露出来,在雪色的映照下,恰似菩萨低眉,慈悲尽显。

      秋棠眼疾手快,赶忙上前替她系好面纱。可山栀还是听见人群中传来阵阵窃窃私语:“这位娘子真真是菩萨转世呀……”

      丹蔻跪坐在一旁研磨茯苓粉,借着添柴的动作,低声说道:“姑娘要的当归粉,已放在药匣最低层了。”

      清音顺着她的话音转头看去,正好对上几个锦衣公子那戏谑的眼神。

      为首的青年身着一袭紫貂裘,举手投足尽显纨绔之气,他大摇大摆地走到清音跟前,竟用折扇挑起她面前垂落的经幡,顿时,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都说慧音娘子菩萨心肠,可本公子瞧着怎么这般小气,施粥还戴着面纱,莫不是怕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唐突了?”他故意提高音量说道,眸中满是轻浮之色。

      “《妙法莲华经》有云,‘若人散乱心,入于塔庙中,一称南无佛,皆共成佛道。’”清音缓缓放下木勺,指尖在袖中掐住腕上的佛珠,“公子既已踏入这佛门清净之地,为何不静下心来,观照自在呢?”

      她抬眸之际,鸦青睫羽下的眸光犹如古寺中的深潭,平静之中透着深邃,倒映出对方那瞬间涨得通红的脸。

      丹蔻适时向前半步,将经幡重新整理端正,蹙眉说道:“施主若是要添粥,还请往后面排队。”

      说话间,山栀已悄悄扯了扯秋棠的衣袖,秋棠心领神会,朝着晦明居的方向退去。

      清音望着秋棠隐入梅林的背影,唇角不经意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

      山门外,积雪压断枯枝发出的脆响,打破了那香火氤氲的宁静氛围。

      清音看着最后一位领粥的妇人蹒跚着离去,指腹轻轻摩挲过青瓷碗沿。忽然,她感觉有道视线如芒在背,猛地转身,却只瞧见山道上几串凌乱的脚印,那些脚印深浅交错,渐渐隐入了松林之中。

      “姑娘,仔细冻着。”

      去而复返的秋棠将暖炉塞进她怀中,同时,指尖在袖底隐晦地比划出一个“二”的手势。

      清音立刻会意,这是在告知她,今日暗处有两拨人在窥探。她拢了拢面纱,雪粒纷纷扬扬扑落在鸦青的鬓角,像是戴了满头晶莹的珍珠。

      暮色如打翻的砚台,缓缓浸染天际,清音裹紧青灰斗篷,朝着晦明居走去。

      山道两侧的枯枝上挂满了冰凌,而山脚下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大街小巷上,家家户户都悬起了绛纱灯,卖胶牙饧的梆子声与货郎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裹挟着糖瓜的甜香,悠悠飘上云端。

      “快看!莲花灯!”七八个扎着总角的小儿,欢笑着举着竹骨灯笼从巷口飞奔而过。一个身着鹅黄衫子的小姑娘,跑得急了,险些一头撞上扛着年画的货担。

      紧接着,一位穿绛红袄子的妇人匆忙追出来,发间的步摇在暮色里摇曳闪烁,好似流星一般,嘴里念叨着:“小祖宗,仔细摔着!你爹刚买的百子炮,可别给弄没了!”

      丹蔻小心地扶着清音踏上青石阶,就在这时,头顶上方“噼啪”一声炸响。

      众人抬眼望去,墨蓝的天幕上,瞬间绽开万点金丝菊般绚烂的烟花,将雪地映照得忽明忽暗。

      山栀仰头凝视着那流光溢彩之处,不经意间,瞥见几点星子仿佛坠落在清音的眼眸之中,竟比那烟花还要清冽几分。

      晦明居里早已换上了崭新的桃符。秋棠正指挥着粗使婆子在廊下悬挂牡丹灯,见清音和丹蔻回来,赶忙迎上前,捧出一只暖炉,笑着说道:“方才街口王掌柜差人送来十篓银丝炭,说是感念姑娘前日替他娘亲诵经祈福的恩情。”

      话音未落,山下又传来喧天的锣鼓声,仔细分辨,隐约能听出是《庆丰年》的欢快曲调。

      清音放下竹帘,转身之时,耳畔还掠过零星的铜钹声。与此同时,山门外传来小贩悠长的吆喝:“画儿买哎!门神、钟馗、加官进爵咯!”

      丹蔻正往博山炉里添香,听到这话,笑着说道:“今早去市集采买,瞧见捏面人的老翁给娃娃们做生肖面人儿,那面人儿个头可大了,足有半人高呢。”

      忽然,一阵穿堂风吹过,猛地卷起暖阁门前绣着五福临门的锦帘。

      山栀端着炭盆走进来,头发上还沾着几点爆竹炸碎的红纸屑,笑着说:“姑娘,西角门刚送来几筐冻柿子,是王姑娘特意从温泉庄子送来的,说是给姑娘尝尝鲜。”

      她这话音还没落,远处陡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百子炮声,那巨大的声响震得窗棂上贴着的消寒图簌簌直抖。

      清音斜倚在西窗边,漫不经心地剥着松子。透过茜纱窗往外望,只见护城河上,千盏河灯顺流而下,远远看去,就像一条璀璨的银河从天上倾泻而下,如梦如幻。

      这时,一阵带着糖霜香甜味儿的油香飘了过来,抬眸看去,就见周嬷嬷迈着小碎步,捧着描金食盒走进来。她揭开盖子,顿时,八珍豆腐的鲜香和屠苏酒的醇厚香气交织在一起,钻进鼻尖。

      山栀在一旁布菜,轻声解释说:“住持特意吩咐了,姑娘虽说在修行,但今儿个除夕夜特殊,破例用些杏仁茶也使得。”

      众人顺着她的话望去,便见得那银碗盏里,枸杞和桂圆在茶汤里浮浮沉沉,倒映着素纱宫灯,在青砖地上投下满室碎金般的光影,别提多好看了。

      “砰——”

      朱漆大门被爆竹声震得微微颤动,墙外传来孩童们清脆的笑闹声:“二十九,蒸馒头!三十儿晚上熬一宿!”

      丹蔻听了,笑着往门缝外塞了包桂花糖,转身一瞧,却见清音正盯着供案上的青瓷瓶发呆。

      瓶里插着的腊梅,枝干横斜,姿态雅致,恍惚间,就像去年此时徐府后园里那株她亲手修剪过的老梅,勾起了她心底的回忆。

      戌时的更鼓伴着源源不断的爆竹声传了过来,这时,秋棠像是变戏法似的,从食盒底层端出一个掐丝珐琅碟,笑着说:“姑娘,您快瞧瞧这个!”

      几人凑近一看,碟子里,四枚玲珑剔透的水晶饺安静地卧在碧绿的荷叶上,透过饺皮,隐隐能瞧见里面胭脂色的馅料,看着就诱人。

      “这是……”清音有些好奇,拿起银匙轻轻戳破薄皮,刹那间,一股熟悉的酸甜气息弥漫开来。

      “是梅影别苑的厨子今儿早上送来的。”秋棠一边递过热帕子,一边解释道,“说是岭南快马加鞭送来的杨梅,用蜜渍了做成的馅儿。”烛火摇曳,映照着她微微低垂的眉眼,她顿了顿,又小声说,“那位特意交代,杨梅核都一颗颗仔细剔净了。”

      清音听了这话,只觉得喉头发紧,思绪一下子就飘回到马车坠崖的那个夜晚。

      那夜她神思混沌,许多事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虚弱地蜷缩在赵殊的大氅里咳血,而他极有耐心地将杨梅膏一点点渡进她嘴里,随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唇畔的血渍,语气一如既往的散漫:“徐清音,孤准你死了么?”

      戌时三刻,秋棠怀抱锦缎,脚步匆匆穿过游廊。东厢房内,银丝炭烧得正旺,通红的炭火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袭人。

      云母屏风上,隐隐映着几个纤细秀美的身影。清音手持羊毫笔,正一丝不苟地誊写《药师经》,周遭静谧非常,唯有笔尖在纸上摩挲的沙沙声。

      突然,远处般若寺传来一阵雄浑厚重的钟声,从头到尾一共一百零八下。梵音袅袅,与外头鼎沸的人声,在这雪夜之中交融在一起。

      “姑娘,快瞧呀!”山栀像是发现了什么奇景,猛地推开槛窗。

      众人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皇城那边,陡然升起百尺高绚烂无比的烟花,恰似火树银花在夜空绽放。赤金流苏般的烟火垂落时,竟在半空巧妙地汇聚成“四海升平”四个古朴的篆字,当真是精巧绝伦,令人称奇。

      丹蔻见状,忙拿起狐裘,轻轻披在清音肩头,小声说道:“听说这是太子殿下让工部新研制的烟花,这一筒就得花上百两雪花银呢。”

      清音微微点头,手指下意识地轻抚着怀中温润的玉扣。这时,墙外隐隐飘来一阵小调:“腊月二十九,仙子施粥走,慈悲眼中藏锦绣哟……”

      这带着几分乡土气的俚曲,混着鞭炮炸碎后纷飞的红屑,飘飘洒洒落进庭院。秋棠见了,忙要去关窗,却被清音抬手制止。

      “由它们去吧。”清音说着,伸手接住一片还未燃尽的炮竹衣。那鲜艳的朱色,衬得她手腕愈发洁白莹润。

      她微微仰头,神色淡然,缓缓说道:“《华严经》讲,世间音声皆是佛语,这市井间的烟火气,又何尝不是蕴含着菩提之意呢。”

      守岁宴结束后,清音慵懒地斜倚在暖阁的黄花梨美人榻上,看着山栀往暖手炉里添苏合香。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细碎的脚步声。不多时,秋棠带着四个丫鬟,抬着礼盒走了进来。

      山栀见状忙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锦缎,江家送来的六个雕花木箱映入眼帘。最上面一层摆放着一对玲珑剔透的翡翠竹节簪,簪子下面压着一本《妙法莲华经》。

      清音抬手轻轻翻开那微微泛黄的扉页,熟悉的瘦金体批注旁,新添了一行墨迹:“红萼犹着去年雪。”?

      “王家的年礼到咯!”外头传来小丫鬟兴奋的叫嚷声。紧接着,八个壮汉抬着朱漆描金的箱笼,依次走进屋内。其中,最显眼的要数那尊半人高的送子观音像。

      王令仪那笔锋凌厉、龙飞凤舞的短笺,别在玉净瓶上,潦草写着:“知道你用不上,留着砸负心汉的脑袋。”

      丹蔻瞧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王姑娘还是这副脾性!”

      “江小姐送了南海沉香和十卷《法华经》,王姑娘则备了百匹云锦。”秋棠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另一个匣盖。

      突然,她轻轻“咦”了一声,只见那沉香木下压着一封信笺,上头的火漆印竟是镇国公府特有的云雷纹。

      清音默默将信收进袖中,目光扫过王家的礼单,吩咐道:“把前儿晒的梅花香饼装上两瓮,再把我抄的经卷也添上,作为回礼。”说到这儿,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又道,“江家那份回礼……用金丝楠木匣装吧。”

      “禀姑娘,有两个侍卫送来了年礼,说是奉了太子爷的令!”外头婆子高声通报道。

      清音听到这话,手指猛地一颤,手中的香灰不慎落在袖口,瞬间烫出一个焦黑的小洞。

      丹蔻脸色微变,还没来得及开口,秋棠已经快步掀帘出去。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她便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铁匣子。

      清音抬手接过,语气平静地吩咐道:“时候不早了,都退下吧。”

      说罢,她转身朝卧室走去,徒留几个丫鬟在原地面面相觑。

      炭盆里的银丝炭爆出几点火星,清音望着案头并排放着的两件礼物,不禁出了神。左边是江辞托映雪送来的乌木漆盒,右边则是赵殊派人送来的玄铁机关匣。

      丹蔻端着青瓷药盏走进来的时候,正巧看见清音将太子送的累丝金凤簪投入火盆中。

      “姑娘!”小丫鬟见状,心急如焚,赶忙伸手去捞,却被清音拦住。

      她神色平静,缓缓说道:“融了的金子,正好拿去打成佛像供奉,也算是一桩善事。”

      爆竹声一阵紧似一阵地漫过重檐,清音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薛涛笺,只见上面写着:“红梅映雪处,故人心如初。上元酉时三刻,望舒居。”

      字迹刚劲有力,俨然出自江辞之手。

      窗外,一阵暗香悄然浮动,她收起信笺,起身推开雕花木窗向外望去,只见西墙根那株老梅,果然已吐出了娇嫩的花蕊。

      临近亥时,山栀端着红漆木盘进来,盘中青瓷碟里的水芹翠绿鲜嫩,一旁的小银剪刃上,还沾着从松枝拂落的清露,隐隐透着山林的清新。

      忽然,一阵夜风卷着碎雪穿堂而过。供案上的长明灯猛地摇晃,烛光忽明忽暗,把清音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细长,活像一株孤零零立在寒夜的瘦竹,满是清冷孤寂。

      她停下笔,抬眸望向室外,心中暗忖,此时此刻的朱雀大街想必热闹极了。

      火龙在人群里翻腾舞动,舞狮人踩着七星步,身姿矫健地跃过火圈,四周喝彩声不断。那些达官贵人的府邸里,堂会正唱得热闹,《贵妃醉酒》的戏文透过几重朱门传出来,和更夫那略带沙哑的梆子声缠在一块儿,顺着风势,飘上白云庵的飞檐。

      可晦明居里,就只有经卷翻动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炭火毕剥的轻响,在雪地上晕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显得格外寂寥。

      恰在这时,更鼓轰然敲响,仿佛要把满城雪景都震碎。

      朱雀大街上,千盏琉璃灯在风雪中摇摇晃晃,远远看去,宛如一条流动的金色河流。酒肆门口,赤金如意幡高高挂着,屠苏酒的辛辣香气,和祭祖线香的烟气混在一起,在檐角冰棱上结成水珠。

      镇国公府大门洞开,“天增岁月人增寿”的横批,被凛冽北风猛地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历经岁月的斑驳旧痕。

      正厅里,青铜鼎热气氤氲。江辞手持犀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照着满堂的珠光翠影。

      江映雪正与堂妹们玩着击鼓传梅,她茜色的裙裾如流云般扫过地面,那股苏合香的淡雅香气也随之散开。

      “三叔该饮啦!”少女们银铃般的起哄声在厅内回荡。

      江辞闻言淡淡一笑,随后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液似火,灼烧着他的咽喉,而他的眼前,却渐渐浮现出晦明居那扇透着柔光的茜纱窗。

      此时此刻,想必那窗内正有烛火,在纷飞的雪夜里晕染出一团暖黄,温柔地勾勒着那人伏案研读经卷的侧影。

      那画面,早已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底。

      “三爷?”无咎捧着漆盘,轻声唤道。

      江辞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觉梅枝不知何时已在自己手中。

      堂前的更漏清晰地显示着,此时正值戌时三刻。他望向窗外纷扬的雪花,忽然间,只觉满室的喧闹,都好似隔世的潮声,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披上玄狐大氅,大步走出屋外。

      大氅扫过马鞍时,几点残雪悄然落进颈间。他紧紧攥着缰绳疾驰离开,任由凛冽的寒风灌进衣袖之中。

      朱雀大街上,酒旗在这雪夜的侵袭下,宛如僵硬的剪影,在昏暗中沉默伫立。马蹄飞快地踏碎薄冰,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突兀,惊到了正在夜巡的更夫。

      “三爷,小心呐!”

      无咎焦急的惊呼声骤然响起,就在这一瞬,江辞猛夹马腹,那骏马嘶鸣一声,如黑色的闪电般,纵身一跃,稳稳越过那结了冰的沟渠。

      此时,他怀中的青玉酒壶正硌着他的肋骨,壶里盛着家宴上的屠苏酒。方才,他借着去取醒酒汤的由头离了席,却鬼使神差地将酒壶灌得满满当当。

      不知过了多久,晦明居那飞翘的檐角,如一把利刃般刺破层层雪幕出现在眼前,江辞猛地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檐下,两盏素纱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斑投在地上,恍惚间竟像极了她腕间那串忽隐忽现的佛珠,令他心头发颤。

      他跨下马背,踩着积雪朝那扇紧闭的大门走去,无咎见状,忙三两步追了上去,焦急地劝道:“三爷,夜色已深,您这样进去实在不妥,若是叫老爷知道只怕会连累徐姑娘,咱们还是回去吧?”

      江辞斜睨他一眼,难得冷下声音:“多嘴。”

      这厢,清音抄完佛经正准备歇息,忽听廊下一阵响动,她不经意抬眼,目光瞬间落在那道高挑的身影上。

      只见江辞斜倚着门框,正慢条斯理地解着身上的大氅。那袭霜色直裰上,星星点点地沾着尚未融化的雪粒。玉冠之下,几缕乌发被融雪湿透,柔顺地垂落在泛着薄红的眼尾,为他清冷的面容添了几分别样的风情。他怀中抱着个青瓷坛,许是天寒,手指关节都冻得微微泛白。

      霎时间,清音心口蓦地一跳,她稳了稳神,问道:“先生……可是饮了酒?”

      她话刚出口,江辞似是脚下一软,身形踉跄着向前迈了半步。

      一旁的丹蔻见状,急忙伸手想要搀扶,却被他抬手制止。他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到紫檀案前,将怀中的酒坛重重搁下,这一下,震得经卷边角的金箔簌簌作响。

      “屠苏酒。”江辞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砺过一般。

      他伸出指尖,轻抚过坛口的泥封,注视着清音的眼睛,缓缓说道,“世人都讲,饮了这屠苏酒,便能避开邪祟。”

      摇曳的烛火闪烁不定,正好跃入他深邃的眼底,瞬间化作两簇跳动的幽焰,透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

      “可今夜……我却偏想招惹些邪祟。”

      说话间,他拿起酒壶,将酒液倾倒入越窑盏中。那酒液流淌而下,泛起细碎的金芒,宛如点点星光落入盏中。

      清音抿着唇没有应声,默默看着他将一盏酒推到自己面前,她抬手去接,就在这时,江辞像是突然失去了理智,猛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执盏的手。

      这一下用力极猛,屠苏酒不受控制地泼洒在摊开的《法华经》上,瞬间浸透了“一切众生未解脱者”这八个字。

      清音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江辞顺势带着,按在了经卷的第七品“化城喻”?处。

      “当年讲这一篇的时候,”江辞俯身凑近,他呼吸间浓重的酒气混合着冷冽的松香气息,萦绕在两人之间。

      他沉声说着,拇指轻轻摩挲着清音腕间的佛珠,那檀木珠子逐渐被他手指的温度暖得发烫,“你曾问我,化城可是幻象。”他微微眯起眼眸,目光灼灼地看着清音,“如今,你可悟了?”

      恰在此时,廊下传来丹蔻的脚步声,小丫鬟原本轻快的步伐像是忽然被什么惊到,骤停了下来。

      清音的视线从经卷上移开,呆呆地望着酒液在宣纸上肆意蜿蜒,像是一幅抽象的画卷。

      不知为何,她觉得江辞掌心传来的温度,竟比屋内燃烧正旺的炭盆还要灼人,烫得她的心也跟着慌乱地跳动起来。

      一阵寒风从窗隙悄然钻了进来,带着丝丝凉意,掀起了经卷的书页。书页翻动间,夹页里那张已经褪色的红梅笺露了出来。

      那是当年江辞离开前夕,清音偷偷夹在他药典里的闺阁小诗,承载着难以言说的心事。

      更漏滴答,缓缓淌至亥时末刻。

      江辞忽尔一声轻笑,手里的酒盏不轻不重地磕在案头,琼浆刹那间迸溅出来。

      “阿蘅。”他这般唤她,用上她的闺名,声音里带着醺酒后独有的喑哑,“你可知道,我为何总是身着这霜色直裰?”

      清音抬眸,目光落在他襟前那精致的银线竹纹上,江宁府的那些朝朝暮暮,逐渐在眼前浮现。记忆里,他常静立在紫藤花影之中,霜色的衣袂随风鼓起,犹如一尊随时会羽化登仙的玉像,清冷出尘。

      “那日,你抱着经卷寻到我,”他修长的指尖轻轻滑过她袖口的忍冬纹,动作轻柔得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你说,‘先生衣裳沾了血,像雪地里落梅’。”话落,他酒气弥漫的眼底泛起丝丝血色,“自那以后,我所有的衣裳,都绣上了这银线竹纹。我心中所盼,便是岁岁年年,能与你同守这一份澄澈皎然。”

      窗外,风雪骤然加急,呼啸声似要将这天地都淹没。

      江辞毫无预兆地倾身向前,玄狐毛领轻扫过她的颈侧,伴随着一阵清脆声响,清音腕间的佛珠散落了一地。她整个人被他裹进带着浓浓酒气的大氅之中,紧接着,她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传来微微震动的声音。

      “若化城只是幻象,就容我醉这一夜。”

      子时的爆竹声,隐隐约约从远山那边传来。江辞的下巴正抵在她的发间,她的素银簪不知何时悄然跌落,如瀑青丝铺洒在他霜色的衣袖上。

      清音望着满地滚动的檀木珠,思绪一下子飘回到那场熊熊大火之中。

      那时的他,也是这般颤抖着双手,将她紧紧护在怀里,背后还插着半截碎木,宛如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三爷!”无咎的惊呼声,如一道利箭,瞬间撞破这寂静的雪夜。

      然而,江辞却将怀中的人搂得愈发紧实,他微凉的唇轻轻擦过她的耳垂,低声呢喃:“阿蘅,你曾说‘玉碎不如瓦全’,可我时常幻想着,那日花轿若能抬进江府……”

      话未说完,他喉结微微滚动,将后半句醉语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清音下意识地将掌心贴在他的心口处,触碰到一块硬物。江辞顺势握着她的手,将衣襟里的东西扯出,垂眸看去,竟是半枚羊脂玉珏,恰是她坠崖那日摔碎的那只。只见断口处仔细地包着金箔,还精心嵌成了并蒂莲纹?,无声诉说着无尽情意。

      刹那间,雪光陡然变得格外明亮,清晰地映照出窗外那株老梅正凌寒绽放。

      江辞的吻,带着屠苏酒特有的苦香,轻轻落在她的眉心,那温度,竟比佛前长明的灯火还要灼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五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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