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难缠》顾北仓

70、并肩

　　出差回来后的一周，不知为何，总是做梦。
　　梦中，自己站在黄果树瀑布下方，感受瀑布飞流周围的水泽，细小的水汽，点点浸润脸颊，每一个毛孔都被水汽填满。

　　像烟雨的江南。

　　润物细无声的潮气。

　　她顺着瀑布走了好久，一直走，走到一处悬崖峭壁上，远眺能望见群山间一湾碧潭。
　　群山间的一块“翡翠”。
　　通透、夺目。
　　随着云开见日，碧绿的湖面又变为海蓝，映着天色。

　　悬崖巨石上，她晃着脚丫，脚下是万丈深渊，梦中的她毫不在意，只是晃悠着双腿，享受美景。

　　无风，连空气都静止一般。

　　醒来后，心心念念美景，夏叶觉得或许，她现在就是梦境状态，屹立悬崖间，远眺能观景，既惊又惧。

　　将自己丢进人群中热闹，才感觉自己不寂寞。
　　寂寞？是的，她怕冷清，一冷清就不自觉想向卫，高中时，向卫为她做了什么，又面对了怎样的恐惧。
　　她不敢一人待着，她怕冷清。

　　幸而，江南过得也不算如意，众人聚会后两人又出去喝了一杯，夏叶这才感觉一丝真实。
　　一天24小时，除却睡觉，她尽量让自己埋头工作。

　　身体累着，心却空着。

　　唯有逗江南玩才有趣。
　　原先，她知道江南与顾明兮有点事，但具体她也不曾打听过，江南嘴巴闭得紧，半个字都不肯多说，显然确实有事。

　　话锋又转到夏叶和向卫身上。
　　她与向卫之间——

　　夏叶：“你就需要顾明兮那样的教你开窍。”
　　江南：“顾明兮那样的？哪样？”
　　江南一脸“黑线”。
　　夏叶：“一看就是‘今日醉生，明日梦死’，死来死去，反复去世的类型。”
　　江南：“这是什么形容？‘死来死去’？”
　　夏叶：“就是——你1.8米小床不够折腾的意思。”
　　江南：“呸呸呸！”江南扶了额头：“你不要……一副……驾轻就熟模样，我知道你也没……”

　　她与向卫——

　　“有哦。”
　　“不会是……”江南抖了抖嘴角。
　　“嗯，你想的没错。”夏叶坦然。
　　“夏叶……你……我……我没记错……你和向卫恋爱是……高二……分手也是高二……之后并未正式复合……”
　　“你没记错。”夏叶点头。
　　“高二！高二啊！你们！”。
　　夏叶看了眼江南，“……我几时说我和向卫是高中时？”想了想，又补了句“最近一次应该是四天前？”
　　“……！！！！WTF！！！！”江南忍不住彪了脏话。

　　“大概源于，身体上还挺契合？”夏叶想了想，“毕竟——向卫还挺行？”
　　也不全是身体原因，夏叶晃了晃酒杯。

　　显然江南还没接受，一脸懵的问：“为什么？分手也……”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和陈之影，讲究‘身心合一’的爱情。”
　　“毕竟你们两个，一个是以吹毛求疵出名的‘处女男’，一个是迟钝退避三舍的‘摩羯女’，绝了。”

　　人们都对自己第一次喜欢的人牵肠挂肚，所以才会有“红玫瑰”“蚊子血”。
　　第一次爱上的人，什么都很美好，即便最后难堪收场，最后回忆起的点滴里，酸甜各半。
　　不过是——多吃了一次蜜桔而已。

　　生日快到了，夏叶想，她是否该和向卫说清楚？
　　这么久以来，两人的“猜心”游戏，该有个结果了。

　　没有感激，没有歉疚，她与他之间，只是因为喜欢。
　　单纯的，想与他分享此生的爱恨情仇，甜酸苦辣，仅仅只是和他分享。

　　如果，余生有“港”可依，往事再零碎，也总够他们回忆。
　　星河流转，只想与你谈情说爱。

　　整个十月，所有人都在忙。
　　特别是夏叶，“双节”预热加预售，已超预计销售量，幸而之前找李熙和帮忙，他甚至给了她超过预计的货，实乃料事如神。

　　经过前期的筹备，南陵的飞行器研究室和公司已完成组建，中间夏叶回了南陵一趟，站在科技园区楼下，夏叶望着实验室挂牌，内心五味杂陈。

　　东申的办公室离向卫很近，她没怎么去过，大部分时间还是在豪威东申公司，身兼数职，她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常常忙完后已是深夜。

　　夏叶放下电脑，摊在沙发上，忍不住想，她这么拼，是否值得。

　　值得吗？
　　她比养家糊口的男人们还要卖命，结果是什么？
　　结果就是她的付出和收益，远远不成比例。

　　十月底，十一月初，她的事差不多分给了童豆他们，她想偷懒。

　　组织莫名其妙的聚会，见莫名其妙的人，江南匆忙走后，夏叶也在聚会中愈发浑噩。

　　她在给自己找事做，一点闲不住。
　　只要一闲下来，她忍不住就瞎想。

　　想李熙和的离职创业建议，想向卫的过去，想自己的未来……

　　年近而立，不是每个人都勇气重新开始，人们习惯舒适、熟悉的环境，随着年龄增长，愈发讨厌变化，愈发想要稳定。
　　不再冲动，不再冒险。

　　这也许就是年龄焦虑。

　　路边的乐手弹着吉他，轻拨琴弦，音响放大声音，节奏舒缓，夏叶口袋里手机震动不断。

　　向卫的电话。

　　“你真订别墅过生日了？”
　　“便宜，食材你们自备，我可不会做饭。”
　　“老陈的手艺应该不错，我嘛，给他打下手就行。”
　　“嗯，碗也别忘洗，我是寿星，不接受善后。”
　　“还有……哪个……”

　　“有什么你就说，扭捏个什么劲，”夏叶给弹奏的吉他手丢了零钱，扭头准备走，嘴上不肯让向卫半分：“你这么会扭，卧榻运动时候能不能麻烦你也多扭一扭？”
　　向卫：……

　　缓了半刻，向卫才支吾问：“就是想问你我要不要带……嗯……计生用品之类的。”
　　夏叶：“多带几个也行。”
　　向卫：……

　　夏叶在想要不要高价卖个老陈，电话这边，向卫却摩拳擦掌，一副邪佞。

　　今夜饭局结束尚早，夏叶一路晃了晃，正闲着无聊，接到向卫电话时正在发呆。
　　突然想起，每次见面都是向卫找她，她好像一次都没去过向卫那里。
　　地址她有，可之前总是没时间，又嫌他住的远，不曾想去过。

　　不知怎的，夏叶突然说：“我饿了，你下班没，去你家，‘吃点’宵夜，补充补充精力。”
　　语气淡淡不是撒娇，电话另一边的向卫却愣了下，欢快应下。

　　“不用接我，我知道在哪儿。”
　　“好。”
　　“要吃好吃的。”
　　“好。”
　　“……加班累。”
　　“那，我给你按摩。”

　　之前对东申的“大”都市没概念，这次坐地铁，加上转车，一共花了近50分钟。
　　忍不住想，每次向卫来找她，是否都这么远。

　　不忍，又心酸。

　　地铁站出口，刚出来就看见墙边人影。

　　深色外套，混入阴影里的男人。
　　高大的身影，被手机屏幕照亮的面容。
　　硬朗、俊逸，眉宇间透着郁色，认真看着手机，时不时发条语音。

　　向卫还是来接她了。

　　又发一条语音时，男人抬头看见了她。

　　依旧讲着语音，但眉目瞬间展开，满是欢喜。
　　快步走向她。

　　“我又不是三岁，找得到路。”
　　手被男人牵着，揣进自己口袋中。
　　“我怕歹人盯上我‘媳妇’，还是看紧点比较好。”

　　领着夏叶，走出地铁站。

　　“我平时会在这家店对付晚饭。”
　　“那边有不少便利店。”
　　“是不是离科技园蛮近的？”

　　喋喋不休。

　　夏叶跟着向卫步伐，他步伐缓慢，似在散步，但夏叶知道，他只是在配合她的脚步。
　　很多年前，多久呢？
　　大约是高一寒假，向卫和陈之影、江南他们补习，她那时在准备英语竞赛，没参与陈之影组织的补习。
　　大年二十七那天，夏叶去找他们，没想刚到就见向卫站在楼下，双手插兜站在雪地。
　　见她来了，迎上前，开口就是委屈。
　　“夏一叶，你怎么这么慢？”
　　“你是属小乌龟的吗？你知道我在楼下等你多久了吗？”
　　“是不是因为你腿太短，所以走的慢？”

　　抬腿轻踢向卫小腿，夏叶反驳道：“天冷路滑，我走慢点怎么了！再说，谁让你等了！我就是过来给你们送新买的辅导书，我还有错了是吧？”
　　少年一脸痴笑，伸手，将她大衣帽子戴好，伸手按了按。
　　“可别让雪湿了发，回头受凉，又怨我们劳烦你。”

　　夏叶瞥了眼男生头顶未融的雪，黑发白雪，醒目，平添一分柔软。
　　心底徒然暖意。

　　“下次，别等我，冻死你，我可不负责。”
　　“下次？我可等不起，就不能让家里给你买个手机，有事给我发消息吗？”
　　“穷，买不起。”
　　“那你飞鸽传书！”

　　夏叶没理他，拉了拉他衣领，男生的个子开始疯长，她有些吃力，“你低头。”
　　少年向卫顺势低头，夏叶掸了掸他头顶雪。
　　“我走了，下午还有预演。”
　　“我送你到车站。”

　　两人并肩，从小区慢慢走向路边公交车站。
　　他步子匆忙，走了几步才发现夏叶没跟上，向卫放缓步伐。
　　“你不用迁就我……”
　　夏叶努力走快，就是不服输。
　　“我只是，怕摔跤而已。”
　　一言毕，脚下一滑，险些摔了，向卫一把扶住夏叶肩，努力站稳，“你看，就是滑。”

　　“我这是长太高，重心不稳，知道吗？”

　　齐肩两人，走得极近，飞舞雪花纷纷落了两人一身，一高一低身影，慢慢走进远处雪景，模糊的只剩背影，看不清是否牵着手。

　　……

　　“在科技园这边加班，这会儿是下班饿了？”

　　“嗯，饿了。”
　　不是饿了，也不是在这边加班。
　　我只是，想多了解你，哪怕一点也好。

　　我好像，从来未曾真正了解过你。

　　所以，我来到你的世界，希望，你看见我。

　　哪怕，我穿越半个城，从人海总走出，走向一个你，身后的热闹与我无关，我只想奔向你一人。
　　你知道吗？

　　“哦，腿确实短，15分钟的路，你走了50分钟。”
　　不是嘲笑，只是他突然明了。

　　50分钟的路程，她是穿过半个城市而来，为他而来。

　　掌心的暖，炽热，如撒哈拉的烈日。

　　人海茫茫，我看见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