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难缠》顾北仓

58、越界

　　南陵出差回来就是中秋节。
　　江南早就发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夏叶想了想，婉拒，她打算回南陵陪妈妈。

　　这周工作事情格外多，多到她无暇想向卫。
　　虽然平时也想不起，但这周更是连吃饭时间都无，于是周三傍晚接到李熙和电话时，她一阵眩晕，目中一白，耳边是李熙和声音。

　　“这会儿有时间吗？你的提案我看了，关于南陵研究室的内容，我想和你探讨一下……”
　　手机中无回音，李熙和看了下，并未挂断，又轻唤夏叶。
　　“夏小姐？夏叶？‘狐狸小姐’？”

　　缓了十几秒，夏叶才缓过劲，眼前的雪白逐渐聚焦。
　　原来，饿的头晕眼花，是真的。
　　从起床到现在，不过饮了几口水，没直接饿晕，算她命大。

　　体力不支，岂能硬熬？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夏叶缓缓开口，“李总，我没事，那个，如果你不介意，见面聊吧。”
　　李熙和猜她在公司，多有不便，兴然应允。

　　只是，收到夏叶发来的定位，疑惑看了眼时间。

　　17:09分，餐厅地址。

　　晚餐似乎早了些？李熙和微微眉心一抖。

　　夏叶坐在餐厅里，点了份并不可口的蛋糕，先行回点“血”。
　　李熙和到时，正见夏叶对着手机发呆。

　　“在看什么？”
　　他自行落座，理了下衣襟。

　　“在给这家店写差评。”夏叶顿了下，“我怕写太难听，他们会怀疑我是‘故意黑’。”
　　“你是顾客，当然有发表评论的权利。”
　　“都是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
　　“如果不是你发差评，引起他们重视，或许这家店会更差劲呢？你的意见，或许是他们改变的动力，也不是不可能。”

　　言之有理。

　　“这事儿不提，先聊工作，在南陵设立独立研究室的事，你这边看完我的建议方案，有什么具体想法吗？”收起手机，吃了口蛋糕，回血+10%。
　　“拘谨”二字哪有小命重要？
　　夏叶艰难又吃了口蛋糕，李熙和刚说了开头，见她蹙眉，停了意见。

　　“我们似乎，还挺熟。”
　　没头没脑，李熙和突然冷不丁来一句，似在套近乎。
　　认识5个多月，算熟吗？
　　不能吧，但他们见面次数却多，即便聊的都是工作，期间夹杂了一个“个人情绪”外，也算熟悉。

　　然而，李熙和的个性却……“恶劣”？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故而，夏叶试探性语气，回：“还算熟？”
　　李熙和托了下巴，“所以，你在和我聊公事时，也可以如此……”

　　探究一眼。

　　夏叶顿了下，自己在李熙和面前，确实过于放松，有失“专业感”。
　　李熙和对待公事，向来严格，这点，她深有体会。
　　现在反而她落了口实。

　　刚放下叉子，李熙和却缓了面容。
　　嘴角一丝调戏感，“你这样，我倒是很高兴。”

　　夏叶一哽。

　　这是闹哪出戏？
　　他会川剧变脸吗？
　　一秒一个脸孔。

　　果然难猜。

　　“我们之间，不必太拘束。”

　　夏叶：但也不能太放肆。

　　“如果你是觉得这里适合聊生意，不适合吃饭，我们可以换一个你觉得舒服的环境。聊什么才是重点，至于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李熙和想，夏叶应该是忙得没空吃饭，不然这个时间点，怎么会有人假模假样吃个蛋糕，她是在补血糖吧。

　　什么时候开始，李熙和变得好说话了？夏叶微微挑眉，不怀好意笑了。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夏叶起身，“那就，换个地方。”

　　10分钟后，李熙和掀开帘子，和夏叶肩并肩站在一起。
　　周身是浓郁麻辣味。
　　满目通红热辣。

　　“火锅？”
　　“允许你选番茄味。”

　　夏叶晃着手里排位号，坐在门口板凳上，一副小人得志模样。
　　生动诠释：意料之外。

　　拍了拍边上小椅子，示意李熙和落座。
　　李熙和走过去，将椅子拖近夏叶，坐下。
　　“现在环境就适合聊公事？”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聊天时，店里人都在高谈阔论，或是嬉笑怒骂，倾诉自己悲欢离合。

　　“这叫，接地气。”夏叶拿起菜单，自顾自点起菜。
　　“如果有人听到我们聊天内容……”多少有点涉密，十几亿的项目，甚至未来可能高达百亿的项目，最终决定却是在火锅店里达成？

　　荒诞又好笑。

　　夏叶却抬头，转了下铅笔，挑衅一笑，“如果有人听到我们聊天内容，会当我们在吹牛。仅此而已。”
　　李熙和微愣，突然大笑起来。
　　“是，你说的没错。”

　　座位在角落，夏叶先点了份酥肉，她实在太饿了，不管李熙和有没有胃口，自己先吃开了。
　　“南陵筹备独立研究室的事，我个人认为非常迫切，详细报告还得优化下，比如，研究室的人员构成，具体作用，其中费用部分还需要商量，我个人希望前期投入最好有红利分成，我并非为自己争取利益，而是希望替科研小组争取经费，最好以团队方式分配。”

　　李熙和安静听夏叶边吃边说，吃东西却不耽误她脑子好使。
　　她对工作的态度，对专业的热爱，是他欣赏的开始，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没错。
　　夏叶是可遇不可求的负责人。

　　越是了解，越为自己当初界限清晰而懊恼。

　　好奇。

　　他一面之缘的那个男人，他是否真的比不过。
　　或许那个男人和夏叶认识许久，但……认识许久，并不代表会相恋。
　　突然很想试探界限。

　　方桌略大，李熙和起身，夏叶应声而止，瞧着他，一脸疑惑。
　　难道是她说的思路有问题？
　　不会吧，她对研究室的构想很合理，也能最大程度吸纳人才。
　　做航天、飞行行业，人才和资金一样重要。
　　不明白李熙和态度，夏叶不敢轻举妄动。

　　只见李熙和坐到夏叶身边，重新擦了桌面，慢悠悠说道：“你继续，刚才坐太远，听不清。”

　　是借口吧？
　　明知是借口，却不知借口的背后是什么。
　　故意打断她思路，想讨价还价？
　　夏叶盯了李熙和，不再说话。

　　“我认为，你对我态度，不再‘公事公办’，反倒让我自在些，所以，我也想试试。”

　　火锅渐渐沸腾，油面冒出一个个小泡，接触空气瞬间崩裂。
　　热辣的环境，气温升高。

　　“什么？”夏叶有些疑惑。
　　李熙和浅笑，“我想试试，没有秉公办事，我是否能……多一些‘私情’。”

　　夏叶抿嘴，不再说话，不知他是否又想捉弄她。

　　轻描淡写诉说热情似火。

　　“我们之间呢，就像棋逢对手的竞争者，坐在对面，竞争也是共享美餐。可，我想试试，坐在你边上，和你‘同一方向’，是否感觉不同。”

　　隐晦又体面的诉说。

　　聪明如夏叶，三言两语已然明了，如果不是玩笑，那么李熙和在试探她。
　　危险又小心的越界。

　　因为小心，才无法放肆。
　　但，夏叶也谢谢他的小心克制，既没有突兀，也没有令彼此难堪。

　　遗憾的是，小心翼翼的情感，不是爱情。

　　她与向卫，或许有小心翼翼，但更多的是放肆无度，内心深处总有声音在对她说：只管放肆，只管作，向卫怎么会抛弃她呢？
　　不会的，就算她疾言厉色，就算她冷漠无情，向卫也知道，他们之间，从来不会“一拍两散”。
　　她的感情，只适合相爱相杀。
　　相敬如宾也许和谐，但永远不是她的Style。

　　夏叶放下筷子，开了灌啤酒，刚要倒进李熙和杯中，李熙和抬手挡住，“开车。”
　　夏叶一笑，给自己倒了酒。
　　“熙和，”她唤的亲切，眸中只剩微凉笑意，“酒呢，可以拒绝，但也可以给代驾一个工作机会，只是，你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开车’。”

　　“我需要送你。”
　　“送我？”
　　“熙和，你甚至，不知道我酒量，我们之间啊，并不适合越界。”
　　“……”
　　“我们，都是体面的成年人。”

　　夏叶不一定是体面的成年人，但李熙和是。
　　即便维持外表，哪怕披着“人皮”，他也要“装”下去，哪怕偶尔露出“动物的野蛮”，终归，披久了“人皮”，再无法将自己的“体面”丢弃。

　　“我呢，上得台面，但也下得‘泥潭’。”
　　夏叶饮了半杯酒，长舒一口气，“不用送我，我可以叫我‘男友’。”

　　四下吵闹，两人无声。

　　“我见过的那位先生？”李熙和动筷夹了牛肉涮。
　　“嗯。”

　　所以，不必真假试探，也不必尝试越界，你我之间，可以是“战友”，可以是“合伙人”，可以是“朋友”，可以是“知己”，但，绝不会是情人。

　　这是我们成年人的代价，形象也罢，“人设”也好，都是我们立足社会的伪装。
　　无法对旁人展现自我，无法任性，于是越来越无话可说。
　　能让你卸下面具，放弃伪装的人，才是你想要的关系，除此以外，他人皆是“旁人”。

　　很多人出现，更多的人消失，做完排除法后，身边人所剩无几。

　　人啊，生而孤独，却有着剪不断的关系网。
　　孤立，又脱不开联系。

　　讽刺又好笑。

　　聪明人聊天，点到为止。

　　“我们，继续聊研究室？”夏叶涮好黄喉，放入李熙和碗中。
　　李熙和微微点头，“事急从权。你决定便好，明天会有完善的计划书给我吗？”
　　夏叶一笑，“会。”
　　李熙和夹了黄喉，吞下肚，微烫他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