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撒谎掉马现场》婴鸟

21、我是李氏仰星

　　那户人家的主人终于回来了。
　　收到他家的帖子时，季溱竟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许是那户人家实在奇怪，主人家长年累月不在，仆人规矩严，却热情好客，殷切地用主人家的东西来送他这个邻居，管家饱读诗书，对时事也颇有一番见地，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他实在好奇什么样的主人才能养出这么一大家子，兴致勃勃地赴约。
　　他们约的是山中一处流水边，这地方不在深山，却人烟稀少，初夏暖洋洋的日光洒得遍地金光，苍翠绿叶掩映下，一座小亭跨水而立，潺潺流水发出叮咚悦耳的声音，清凌凌的水面为夏日添上一分松快惬意。
　　季溱到时，对方早已到了，却不知为何在马车中不曾下来，倒是一个两岁大的小孩趴在亭中栏杆边，认真地盯着水面上飘着的几片落叶，听见声音，扭头看了过来。
　　季溱脚步一顿，面色古怪地看着那小孩。
　　小孩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眸极黑，沉静地看过来，带着与这个年纪不相符的沉稳，但这却不是他停步的原因。
　　他从这小孩脸上看出了几分熟悉，半天才想起，小孩的眉目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旁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走路尚且跌跌撞撞，他却在下人的搀扶下走出亭子，而后自己稳稳当当地迈步走来，在季溱面前端端正正磕了个头。
　　“李氏仰星，见过爹爹。”他乌黑的眸子里满是认真，奶声奶气地说完，便跪伏在地上等季溱回复。
　　季溱惊得手里的折扇都掉了，环顾左右，他带来的人远远跟在后头，此时正在远处将车架上带的东西收拾着摆出来。
　　邻居家的人不知为何也不再附近，只旁边那辆马车停着，也不知里面有没有人，但这孩子确确实实是在叫自己。
　　许是认错了人？孩子年纪小不知事，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心虚地看了眼孩子的侧脸，虽然确实挺像的，但自己从前不曾有过风流债啊。
　　除非李锦歌能生孩子，但那孩子也决计不可能这么大了。
　　思及此，季溱又多了几分底气，将小孩从地上抱了起来，拍干净衣服上沾上的草叶，揉了揉他的小发包。
　　“我并非你爹爹，你家大人可在？怎么就你自己在这里？”
　　小孩见他不应自己的称呼，往马车那看了眼，见毫无动静，有些惴惴不安地牵着季溱的衣摆。
　　“仰星愚钝，方才失礼了，还请爹爹责罚，求爹爹不要丢弃仰星，仰星定会事爹爹如亲父，一辈子孝顺爹爹。”
　　不对劲。
　　季溱捕捉到李仰星看向马车的眼神，姓李，莫非......
　　“陛下好大的威风，故人在前，何不出来一见？”
　　四周静了会，良久拉得严丝合缝的帘子被缓缓掀开，李锦歌跳了下来，站在原地看着他，见他面色不好，一时不敢过去，立在原地看他。
　　与季溱对视上，李锦歌立即移走眼神，注意到季溱脚边的小孩，像是找到了什么合适的话头，眼角眉梢都透着笑意。
　　“他是许氏女与安王的后裔，生父已逝，我瞧他生得像你，便养在身边了。”
　　李锦歌不知季溱会如何回应，目光停留在小孩身上，似是格外欢喜这个孩子。
　　李仰星接受到他的眼神，心里有了底，带着哭腔，仰头看季溱：“仰星已无家可归，还请爹爹收留。”
　　李锦歌适时补充：“他是正儿八经原配所出的嫡子，家中有嫡兄顶门户，便不得看重，我也算是给了他一个好前程。安王叔对此十分乐见其成，并不是我强行抢了人家的孩子。”
　　他几句话将李仰星的身世来历交待清楚，一大一小齐齐看着季溱，模样乖巧，像是在等候他发落。
　　季溱拖着孩子往亭子里走，见李锦歌还站在原地，看他一眼，他表情惊喜，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李锦歌不敢提从前的事，生怕惹季溱不快，便只说此处风景好，村里民风淳朴，昨日厨下送来的野菜好吃，宫里又新换了个御厨。
　　说到宫里时，他停顿了一下，飞快地看了季溱一眼，见他果然毫不意外，便知自己猜测成真，季溱早就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了。
　　他见季溱一直不搭理，也渐渐没了话。
　　亭中央放了个烧烤架子，串了些提前处理好的食材，季溱照顾着李仰星，他年纪小，吃不了这些，仆从贴心地备了好些平日里不许他吃多的东西，小小的孩童眼睛放光，却还记得早前先生教过的礼仪，勉力维持着皇家风范。
　　见李锦歌坐没坐相，下巴撑着脑袋，油蹭了一脸，小孩瞪大了眼睛，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用不可思议的眼神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李锦歌一瞪，他便立即收回了眼神，只是依然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渐渐也学着他的做派，看上去对李锦歌颇为崇拜，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学坏。
　　四下俱寂，下人都远远地躲开，只有他们三人在此处。
　　风穿林而过，李锦歌提前准备好的一肚子瞎编的话，才说到十五年退休计划之游山玩水隐居山野，就渐渐说不下去，剩余的话跟着风消散。季溱的脸色沉沉的，他不敢造次，听候发落。
　　若是从前，他早就上前胡搅蛮缠了，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他只是个与季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将一颗心剖开放在季溱面前，如何对待全权交由季溱来处置。
　　但看似弱势，却不依不饶地像个影子般跟在身后，在季溱以为自己已经得到片刻喘息时，又巴巴地缠了上来。
　　李锦歌自知没理，但两年时间已经是他的极限，他在旁边垂着头，看着面前一遇热便蜷缩在一起翻搅着的食材，心想若是这回不成，下回他还得继续。
　　他清楚自己的卑劣，但更怕独自一人死在冷清的深宫，便总想着拖季溱一起。对方不愿，他再不愿做强取豪夺的事，下回还继续便是。
　　只要季溱没成家，他就能安心地等下去。要是季溱成家了......
　　李锦歌心想，那就等李仰星出师后，自己便一头撞死在季溱宅子前，叫他这辈子都忘不掉自己。
　　季溱沉默不语，但心里其实并没有多少意外。他本来也没指望靠那点小把戏能骗李锦歌一辈子，只是给双方一个考虑的时间。
　　从前他满脑子只有仇恨，如今远离京城，便能腾出些脑子来想些别的事，想风花雪月，想京城皇座上那个高高在上的孤独帝王。
　　于李锦歌而言，自己只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处心积虑地利用对方。季溱自觉双手已经沾满血污，此生都洗不干净了，他并非昭昭君子，更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实在不知李锦歌喜欢他哪点，便免不了担心对方只是看上自己的样貌。
　　年华易逝，他赌不起。
　　好在看上去是个好结果。
　　只是宫院墙高，他仍有些忐忑。
　　这天分别前，季溱将李锦歌送到村口，李锦歌跳下车，把李仰星往他车上一放：“京中为立储之事闹得凶，仰星要在村里待一段时日，劳溱溱看顾一二。”
　　李仰星才上车，就要往里面走，却被修长匀润的手抵住。
　　李锦歌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乞求，低声唤他名字。
　　李仰星垂着脑袋，他不似同龄小孩那样肉嘟嘟，反而体态匀称，小小的手背上不见肉窝，手微微蜷缩着，不受控制地颤了颤，看着实在可怜。
　　他年幼却早慧，早在被接到宫中的那一日，就清楚被季溱拒绝代表着什么，此时眼眶有些红意，却憋住了没发出任何声音。
　　季溱看着却觉得他与李锦歌像极了，两人委屈的模样简直如出一辙，像是狡猾的狐狸披了兔子的皮。
　　他在外流浪时，只见过十三岁的太子端坐马上，看人时神情冷漠，只用余光瞥着，似是谁都不曾被他放在眼里，像只炸毛的刺猬，对周围所有人都带着敌意。
　　直至后来见面，对方已是高高在上的天子，面上再怎么伪装示弱，心里却是骄傲自矜的，季溱便再也没见过浑身都是刺的李锦歌。
　　而今日，他看着李仰星，仿佛看见了同样年纪的李锦歌，骄傲又敏感，却不愿放过任何机会。他抬起手，落在李仰星头上，过了会才露出一个浅笑。
　　“仰星先放我这，一月后记得来接我们，我不骑马，要宽敞的马车。”
　　终是雀鸟入笼，只是养鸟人却将笼门敞开，任其出入。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