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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山野人家 谢家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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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锦歌看向徐荣:“今日溱溱可安好?”
徐荣心里一紧,神情小心:“今日也好着。”
他酸涩地想着,如何能安好呢,就连死都和那几个反贼在一起,谁也不敢轻易去分开,一起安葬是折辱季公子,却谁也不能解开这死局。
如今停灵在宫中,但迟迟不入土为安,季公子在泉下也无法安心。
虽然陛下请了千山寺的大师来,但大师也束手无策。这已是人力无法做到的事,陛下却为此着了魔。
李锦歌不住咳嗽,帕子上的殷红血迹令人一看便心惊。
他本就有旧伤,前段时间更是伤上加伤,却不肯配合太医治疗,不愿吃药,像是自暴自弃想要跟着季溱一块去了。
徐荣心里焦急,但劝说无用,说多了招致皇帝不喜后,他便再也没劝过,只是吩咐下面准备药膳,聊胜于无。
今日的药还没吃呢,他心里暗叹。就在这时,皇帝突然侧身问他:“今日的药可好了?端来吧。”
徐荣一阵惊喜,连声点头:“好了,正要给陛下送来,老奴这便去端来。”
京城许家本是百年世家,自从先帝登基后便一代不如一代,直到二十几年前府里的嫡小姐嫁进了显赫的谢家,眼看着在姻亲提携下光景好了,谢家却被抄了家,连带着许家出嫁的姑娘也跟着被流放。
许家老夫人当时在府中日日哭着想女儿,在人前却不得表露出任何伤心来。谢家是先帝下旨抄的家,区区许氏,又怎敢对当朝皇帝不满。
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谢家才被流放边关没几个月,蛮子大举入侵,边关沦为人间炼狱,边关许多百姓成了流民,四下逃难,谢家女眷便与京中彻底断了联系。
许家老太爷和老夫人虽然担心女儿和外孙,却不敢在这紧要关头大费周章地找人,生怕碍了哪位贵人的眼。
当时谢家罪不至此,钱闯却一意孤行劝说先帝给谢家定了这样的罪,许家谁也不敢得罪,便只得充耳不闻,全然当做没有了女儿和外孙。
好在后来将人找回来了,老太爷和老夫人闭眼离世时,是笑着走的。
许家的几个老爷对自家早逝的妹妹和饱经磨难的外甥,自然也是心疼的,只是数年不曾相见,情分早就在经年累月的分离中逐渐消磨。
外甥又是个独立的性子,他们隐隐猜出了对方想要复仇,可钱闯是皇帝也不能轻易动的庞然大物,家中官阶最高才六品的许家哪敢与之抗衡,他们便做主与外甥疏远了,只在逢年过节送个礼通个信。
上一次见面还是去年年初,这一年多来,因着或真或假的忙碌事,加上听外甥露出风声说已查明了当年的事,即便只隔着大半个京城,双方也心照不宣地没有碰过面。
今年钱闯伏诛,许家自然也兴奋得不行,便想来看看外甥是否安好,从今以后也不必再顾忌谁,外甥也可认祖归宗,逢年过节红白喜事,也可堂堂正正地来许家走礼,再不必躲躲藏藏了。
谁知中秋礼送去后,却陡然听闻外甥的死讯。
几个大老爷们坐在青庐小院门口,捂着脸哭得好大声,满心懊悔从前不曾与外甥亲近过。
玉哥儿生得肖母,十多年过去了,他们只有看见玉哥儿时,才能想起逐渐模糊在记忆中的小妹,从前天真活泼的面容。而玉哥儿幼时也是最热闹不过的性子,与如今的沉稳模样判若两人。
于是他们便被时时来小院的皇帝逮住了。
皇帝端坐上首,冷眼看着下面跪着的几个脸上还带着泪痕、神情茫然的人。
“尔等何人?”
几人面面相觑,还没回过神来。他们成人时,许家早已败落,大老爷的六品官也是恩荫而来,无缘得见天子,自然不知道面前这气势骇人的年轻人的身份,但看这通身贵气,想来是哪个王公贵族。
徐荣接过底下人呈上来的薄薄一张纸,看了一眼便递给李锦歌:“陛下,是朝议郎许清并他的几个兄弟。”
陛下?
许清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耳聪目明,听得清清楚楚,顿时又磕了几个头,心里更迷茫了。他明明记得这里是自家外甥的住处啊,今日来时遇见的那小童也是这般说的,怎么陛下会来这里?
难道自家外甥搭上了陛下的关系,这才把钱闯干掉?
他们之前不敢想外甥在钱闯被除这件事上能起多大作用,毕竟自家外甥不过一介庶人,无官无职,而钱闯可是当朝太傅,权倾朝野,可现在他们却不那么确定了。
“许家,为何来此?”李锦歌目带杀意,一群人坐在他们家门口哭,是在咒溱溱还是咒自己。
许家几兄弟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大老爷许清出声答话,好歹他也是个官员,比其他人在皇帝面前多些脸面。
“陛下恕罪,臣等是来此看望外甥,谁知天不假年,外甥英年早逝,一时情难自禁,这才哭了起来,惊扰圣架,还望陛下饶过我等。”
“看外甥?”李锦歌眉头一皱,想起一件事,“你家可是与谢家结过亲?”
许清不敢隐瞒:“小妹曾嫁与罪臣谢齐长子,不知陛下说的可是这个谢家?”
“季溱是许家外甥,谢齐之孙?”
许清忍不住看了眼自家几个弟弟,交换了一个悲痛的眼神,才把额头贴在地上答道:“正是,季溱便是谢齐之孙谢重。谢齐罪大恶极,早已伏诛。先帝怜稚子无辜,宽宥谢家女眷和幼子性命。季溱便跟随臣小妹流放边关,奈何遇上战乱,直到陛下仁善,大赦天下,这才回京。”
“季溱感怀陛下仁德,一日不敢忘却圣恩,时时自省,生怕行差踏错,步上罪臣谢齐后尘,有负皇恩。”
许清绞尽脑汁说着外甥的好话,其余兄弟也时不时附和几句。
看这样子陛下应当不知道自家外甥的身份,如今瞒也瞒不住了,只能希望陛下看在外甥已去世的份上,不再追究。
李锦歌呼吸有些不稳,他只以为季溱只是感怀于曾受过谢家女眷一饭之恩,这才心心念念着要复仇,没想到季溱就是谢家人,难怪他不顾一切也要杀钱闯,更强调要自己动手。
他不敢想自己让对方失望过多少次,自己的数次敷衍又有多少被看出来。
所以溱溱一复完仇,就迫不及待想要逃离京城吗?
担心被自己查出真实身份,就连亲舅舅也没告知下落?
“季溱没死。”李锦歌决定炸一炸许家人,他们总归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或许溱溱会向给许家递消息也不一定。
许家几兄弟人都傻了,但不敢质疑,其实他们没看见外甥的尸首,陛下也没必要骗他们,所以外甥真的没死?
他们带着茫然而来,带着更多的茫然离开,满心疑问,却不敢问出来,只得默默离开小院,在自家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李锦歌的打算落空,几个月过去,季溱始终没有联系许家人,他开始怀疑起自己猜测是否有误,但他更不愿意接受不好的事实,于是只能在一个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责怪着季溱的狠心。
他怎么舍得伪造这样的局面给自己?
每每去宫中小佛堂看见那具棺木,李锦歌都会产生窒息感,厄运与不幸仿佛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富有天下,却无力抵挡死亡。
如果这里真的躺着他的爱人,李锦歌想,不如自己死后也与他们葬在一起,若是祁泉等人死后化为妖魔鬼怪缠着季溱,他也好护在前头不叫季溱害怕。
季溱对此一无所知,京城富饶,江南锦绣,但小山沟自有独属于山野的闲逸舒畅。
待得久了,他不自恃身份,原先疏远不敢交心的村民们便也与他熟络起来,而后便增添了新的烦恼。
村里的婶娘们开始操心他的婚配了,道是这般大的人,总得娶位贤妻照顾。
季溱沉默了会,才说妻子两年前病逝了,来乡野便是为了散心。
他在村里待了两年,两年前尚在京城,相伴身侧的正是李锦歌,想来对方应是不介意的。
季溱虽隐居山野,却也没少听闻李锦歌的消息,先帝在时昏聩不理朝政,李锦歌登基后,做了好些利国利民的大事,民间多有称赞。
盛名之余,便又有了些流言。皇帝登基十年,后宫未有一人,若非李锦歌出身军营,手握军权,手腕果决,朝野不敢与之争锋,单凭此事,朝臣奏请立后的折子就能将他淹了。
而他的兄弟又实在烂泥扶不上墙,有异心的人便也不敢擅动。
他已二十八,既无妃嫔,也无子嗣,便是他不愿有后宫,江山社稷总需有人继承,他又还能坚持几年?
季溱初听闻后,有些莫名的难受。
他想起了自己的金蝉脱壳,只希望那些尸体不会将他吓到才好。
不到一个月,村里便又有了新鲜事。
山野不知岁月,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重复的日子虽然是平淡的幸福,但确实枯燥乏味了些,是故一有新鲜事,很快就传遍全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