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我为刀俎 ...

  •   祁泉强撑着精神,攥成拳头的手将手心掐得鲜血淋漓,他看着凑过来满脸堆笑的店小二:“你可知我们是什么人?”
      店小二顿时笑出声:“哪能不知呢,大周造反叛逃的虎威将军祁泉,怕是整个西北都听说过您的大名。”
      “你既知道,便不可杀我......”祁泉觉得面部肌肉也开始麻痹,他说的很艰难,试图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
      小二却摇摇头:“您是将军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只知您是个忘恩负义的豺狗之辈了。”
      就在此时,他像是看见什么人,恭敬地往旁边侧了一步,露出个祁泉十分熟悉的人影。
      “劳将军一路护送,咱们这就分道扬镳吧,过了黄泉路,见到阎王爷,莫说我没让将军做个明白鬼。”季溱低头看他,缓慢地说道,面上露出浅笑,如夜星的眼眸里倒映出祁泉渺小的身影。
      季溱面色苍白,一脸病态,他比离京时瘦了许多,看上去像是随时会倒下,一头乌发随意束在身后,几缕长发垂在肩膀上,随着他的动作不住摇晃,衬得肤色愈白,别有一种雌雄莫辩的美感。
      祁泉张张嘴,彻底说不出话来,厚重的眼皮不甘心地合上,神情扭曲狰狞地陷入昏睡。
      小二朝后院招呼一声,便涌出来几个手拿绳子的壮实汉子,手脚麻利地把祁泉一行人绑了起来。
      季溱在旁边看着,捂嘴咳嗽一声,眼里流露出一丝叹惜:“又是一份孽债。”
      “孽什么债,当今陛下治国有方,如登崖城这样的不毛之地都想方设法管好,这才太平几年,这等人却昏了头要造反,为了功名利禄便想掀起战火,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店小二一脸唾弃,他环顾了眼不大的客栈:“在这待了几年,倒是有些舍不得烧了。”说是这么说,店小二却是一脸喜悦。
      “这么几年你没挣够老婆本?”季溱笑看他一眼。
      “嘿,哪能呢,登崖城虽说穷人多,但往来过路的富人可不少,不然您当初也不能叫我来这不是?好在能回中原了,这地方我可算是待够了。”
      “可准备好了?”
      “万事俱备,人是从县衙死牢里找出来的,身形与您有七八分相像,到时火一烧,谁也分不出来。”
      登崖城混乱,烧杀打劫是常有的事,哪怕是夜里城中有间客栈起了火,除却周围邻里担心殃及自身,就没引起别人注意了。
      又一日,一支训练有素的骑兵直直奔向县衙,没多久就直奔客栈,却只见到了断壁残垣。
      为首的人一身玄衣,却面如死灰,吐出一口血后,顾不得周围人的阻拦,往废墟里走去,却只挖出了几具黏连在一起、无法辨别身份的焦黑尸体。

      “江南有好景等着少爷,您何必在这山沟里委屈自己。”管事叹了口气,继续指挥着仆从布置宅子。
      自从诸事解决完后,季溱的身体便一日好过一日,脸上也肉眼可见地有了些血色。去年这时节出门吹风还需裹上厚实的外衣,今年也能享受一番好夏景。
      “可还需往京城拨钱?”管事问道。
      季溱沉吟了会,摇摇头:“不必了。”
      之前拨钱是因着春意阁入不敷出,他若不接济,玉麒麟怕是连饭都吃不起。
      但中秋节前几日,玉麒麟便将春意阁遣散了,与逃出家门的林云和商量着要往江南去,他当时担心这两人养尊处优,外出后吃不上饭,便又资助了好大一笔钱,托他们等上些时日,将小童也带上。
      他后来被祁泉掳走,虽是意外,但他正好借此脱身,小童和玉麒麟他们一起离开后,京城便再也没了需要他关照的人。
      几个舅舅已是几个月才联系一次,便是自己失踪了,他们也不会及时发现,如此倒也不必特地通知。
      只是有件事还需解决。
      “京城可有消息传来?”
      管家接过他脱下来的外裳,仔细地拢在怀里:“长沙郡王伏诛了,但那钱闯不知为何还关在牢里,倒是判了诛三族,只是不知何时处斩。”
      “斩首么?”季溱看着远处的青山以及山下弯弯绕绕的清澈小溪,溪旁边便是农田,今年风调雨顺,庄稼生得好,想来是个好丰年。
      他低垂眉眼,看着自己的手掌:“便宜他了。”

      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一起入宫,急匆匆地去见御书房见皇帝,李锦歌登基以来对政务十分勤勉,大多时间都在御书房度过,但他们却没想到扑了个空。
      “徐总管,陛下现在何处?”
      听闻消息赶来的徐荣面带苦笑,反问道:“两位大人可有要事?”
      要事?
      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诧异,难道没要事就不见了?
      陛下事必躬亲,近些天却有些反常,不过这时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刑部尚书先往前迈了半步,低声道:“钱闯死在了牢里。”
      徐荣也是一惊:“怎么会?”
      “是中毒身亡,此事事关重大,劳烦徐总管通禀一声。”
      若是意外死了便死了,反正钱闯已经被判了死罪,但现在好端端一个活人被毒死在刑部大牢,这事说小了是刑部看管不严,往大了说,便不得不让人猜测钱闯背后是否还有别的利益网,而毒杀钱闯正是为了杀人灭口。
      徐荣不敢耽搁,连忙去内殿找李锦歌,行至门口时,他突然叹了口气,轻轻地扣了扣紧闭的门,低声说道:“陛下,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方才来报,罪臣钱闯被毒杀在刑部大牢,如今人已没了。”
      他静默地等待了会,才见门被打开,立刻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冒犯。
      等皇帝往前走了,才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余光瞥见皇帝本就不壮硕的身体又瘦削了几分,脸上胡子拉碴,发冠歪斜,看上去十分憔悴。
      李锦歌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一般,直直往外走。
      徐荣连忙劝道:“陛下不妨先洗漱一番,用些膳食,膳房做了些新花样,很是可口。”
      李锦歌脚步一顿,下意识摸了摸脸,神情恍然,声音低哑:“是该好好收拾,溱溱最爱洁,要是瞧见了定会不喜。”
      提起季溱,他整个人沉默下来,比之前的恍惚更多上几分死寂的悲哀。他在原地站了会,缓慢地迈着步子:“走吧。”
      李锦歌到御书房时,乌发还带着潮湿的水汽,不曾束起,就那么随意搭在脑后,用一根青色发带虚虚束着,看人的眼神与看死物无异。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心里一惊,连忙恭恭敬敬地行礼,为自己的失察而忐忑,看皇帝样子,显然是对他们十分不满。
      等他们详细讲了遍经过后,李锦歌才回过神:“毒杀?”
      “正是,说来蹊跷,钱闯已经定了罪,这事便不可转圜了,怎么前些时日不曾有人下毒手,现在却忽然将他杀了。所用之毒虽是剧毒,但并非立刻毙命,而是活生生疼死。”
      钱闯被发现不对时,其实还活着,只是寻了大夫来看,都说是没救了,之后众人便只能看着他满地打滚,痛不欲生,五指在墙上地上磨破了,露出白森森的十根指骨。
      等狱卒通知两人去时,正巧赶上钱闯咽气,当时整个牢房遍地鲜血,钱闯的尸体横在中央,死不瞑目地瞪着外面,表情像是恶鬼,已经看不出个人样。
      李锦歌感觉贴着胸膛的玉佩有些发烫:“许是私仇,钱闯罪大恶极,害人无数,斩首实在是太便宜他了,若有人不想他好死......”
      他有个大胆的猜测。
      两人却没注意到自家陛下表情有异,赞同地点点头,但还带着些忧虑:“不妨再细查一番,事关重大,不好轻视。”
      李锦歌点头:“如此,便由两位爱卿全权负责,若有进展立即来报。”
      等他们走后,李锦歌还回不过来神。
      他刚才忽然想起钱闯被抓前,季溱曾说过想要亲手报仇。
      钱闯这些年得罪过谁已经无从考究,只能模糊查出大致是哪些,但有能力做到在刑部大牢杀人的实在不多,虽然季溱一直说自己只是勉强能糊口的生意人,但李锦歌心知绝非如此,不然他也不至于处处防备着季溱离开京城。
      溱溱,会是你吗?
      他忘不了那天在登崖城见到被烧成一团的几具尸体时内心的感觉,大概天崩地裂莫过于此。
      他放在心尖尖上、想要筑金宫以藏之的人,他想昭告天下、与之共度一生的爱人,在一座破落的客栈,葬身于一场大火,尸身与几个反贼烧成一团,难以区别分开。
      这是对季溱的莫大侮辱,他既觉得绝望,更不知一腔悲哀能冲谁发作,此事他才是罪魁祸首,是他没能保护好季溱,也是他骄傲自满没把李如环放在眼里,以至于心腹被策反,季溱被牵连死于非命。
      李锦歌恨不得跳进火里和季溱一块去死,但李锦歌能死,大周的皇帝却不能,他尚无子嗣,钱闯和李如环才被除掉,朝廷还有个烂摊子等着他去收拾。
      此时此景,就连死亡对他来说都已经是奢侈。
      他想要带季溱的尸首回京,却无法从那一团焦黑中辨别出谁才是自己的爱人。溱溱自当是与他同葬的,生前不能白头偕老,死后自该长久相伴,再不分离。
      但如今却连这个最后的要求都做不到。
      他总是在想被掳走时,溱溱是否正等着自己去相救,大火起时,无路可逃,溱溱是否惊惧,可曾埋怨过恨过自己没有及时赶到,溱溱如今与这几个凶神恶煞的歹徒一起,可会害怕。
      一着不慎,便是无力回天,是有心无力,是哀莫大于心死。
      今日的这消息,就如同一块乌云飘在久旱的土地上,他跪在干涸斑驳的土地上乞求着降下一场甘霖,期盼结束这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我为刀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