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扁舟》赵子川

4、第四章

　　青绿又用她那晶亮的眼眸轻轻一挑，瞧了我一眼，正想开口，突然里面震起了响彻云霄地哭喊声。
　　那嘶声裂肺，是在叫人听之动容。我这外墙的旁观者闻之，都不忍随着他的哀鸣眨巴眨巴眼睛，心绪低迷着，小心翼翼看向青绿，小心壮胆询问：“青绿，可有果腹之食。”我向神明保证，不是我对候老爷不敬重，而是我饿扁的肚子又在里面敲鼓了，再不送些吃食进去，怕是要比里面的响声更大。
　　青绿对我这个不识大体的姑爷怕是厌恶至极，皱紧了绣眉看着我，憋紧了小嘴再看着我，只怕一开口，她会忍不住指着我大骂：真是一个不分场合，不懂礼数的混账东西。但她也只是看看，然后带上一脸的郁气，领着我往前走：“请，姑爷跟我这边来。”
　　我听出了她字里的不屑，但为了自己的肚子，再难的话我也得受着。这可能便是我哥所讨厌的寄人篱下之感。
　　路上，我们时不时撞见疾走的下人，从他们和青绿的交谈中可知，今夜，来送候老爷的远亲近邻不少，客房都住满了。明日赶来的人，得往云上客栈。
　　这客栈，可是南州数一数二的大客栈。一人一日的花销，可够我们一家三口一月的粮钱。是我只能路过，在外瞧瞧的地方。却被侯府当做寻常待客之地。虽数理不通的我，也大概猜得出，侯老爷这场法事，花销绝不是一笔小数目。这让我走在侯府的长廊上，借着廊檐的烛火，觉得脚底铺的不是青砖，而是黄金。真怕自己一个踩重了，碎了它们，我可拿不出银钱赔上。走得那叫一个如履薄冰。
　　为了不迷失了方向，又不冲撞了青绿，我是快不得一步，慢不了一瞬，终于三绕五绕，跟她走到厨房，已是汗流浃背。
　　刚一跨进院门，柴火烧裂之声，沸水咕咕之声，案板被剁之声，疾步走路之声，统统跑进耳朵。一眨眼，就把比我家还大的厨房装进了眼里。
　　虽然厨房人来人往，却不杂乱，各自安静有序的做着分内事。
　　青绿一进里屋，就有管事的老妈子主动走过来殷切着：“青绿姑娘，四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
　　青绿随意的扫了一眼，然后不冷不热着：“姑爷忙前忙后，有些饿了，我带他来寻点吃食。”
　　老妈子这才把目光移向我，对我笑弯了眉眼：“新姑爷说一声就是，何必来这油烟腌臜之地。”说着，她便微弓着身子领我们往外走：“这有一间厢房，新姑爷若是不嫌，不妨在这里等等，我这就安排。”
　　我这个冒名顶替的假货，听着她一口一个“新姑爷”，身子直打颤，怕一个错漏就被发现了真身，话也不敢接，只好紧跟青绿。可鼻尖还萦绕着厨房各色的香味，口水一个劲地冒，却只能悄悄地往里咽。
　　被带进的厢房，也是五脏俱全。我被青绿一个眼神，战战兢兢地坐在圆凳上，手脚都不敢乱动。鬓角的冷汗因为厨房的热气开始往下窜。
　　但当我看到老妈子端上桌的四菜一汤，虽皆是素味，但品相不差，足以堪比醉香楼之色。这可馋得饥肠辘辘已久的我，口水差点从嘴角溢出。不争气的肚子直接咕噜咕噜大叫起来。可青绿还守着，我也不敢动筷，便用眼角瞅了眼她。
　　一旁的老妈子到藏不住事，已经被我的囧样逗笑了。青绿的冷脸立马端上，老妈子也是个机灵人，自知逾越了，便先退下。
　　见人少了，我憋着的大气算松了些。但青绿不开口，我依旧不敢造次。
　　她也发现我在瞧她，便抿了下嘴，不咸不淡着：“姑爷，莫要坐等凉了。”
　　我这才敢拿起筷子，迫不及待端起颗粒分明的白米饭就往嘴里刨。稻香裹着菜香，使我口口不停，下筷如飞，恨不得一盘盘直接往嘴里灌。这可是今日我吃的第一顿饭。再晚些，只怕灵堂得再添一副棺材了。
　　新姑爷才入门，就被饿死侯府。这得是多大的虐待。想必侯府也不愿出这般丑闻。
　　听到旁边清脆的两声咳嗽，我知是青绿在有意提醒我吃相粗鄙，便稍稍停下粗鲁的动作。眼角瞟到青绿神色好了些，才继续动筷，细嚼慢咽嘴里的饭，重新调整好自己的仪态。
　　待我快吃完，青绿出了趟屋，我又抓紧机会多扒拉几口。
　　看她端来的木盘上放了盛水的碗和素帕，我赶紧把碗筷放下，然后将她递来的清水几口喝下，再用素帕拭嘴。
　　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看得她眉头上锁，必须冷冷提醒：“姑爷，这是净水。饭后漱口所用。不用吞咽，吐出即可。”
　　不识规矩的我有些尴尬，但水已入腹，只能把素帕归还，唯唯诺诺着：“哦，我下次会注意。”
　　她似乎对我的期待已经不高了，放下木盘，便提醒我该回灵堂了。刚犯了错的我，只好更乖乖地跟在她身后。
　　吃饱喝足的我，虽怕前面的青绿，但对月下的侯府，还是充满了好奇。总是斜眼偷瞄这偌大的宅院。
　　听我父亲私自给我哥定下婚约后，回家撑起腰杆炫耀说，这侯府本家在蔚县，荣归之前，便派人前来将新府迁至南州。而南州知府也知晓侯老爷虽退居，但他还有大儿在朝堂，身居要位，便亲自为其择了一良地，恭贺侯侍郎荣归。这侯府可比知府老爷的府邸还要大。
　　借着朦胧的月色和昏黄的提灯，我两三步便能看到侯府精心设计的景致。楼台亭阁，水榭花草，错落而又雅静。这建造，听说，用了一年多，费了不少银子。现在算是南州最大最有名的府邸。
　　怪不得邻里邻居听说我哥要入赘侯府，踏破门槛似的来恭喜我哥娶了个好媳妇，可以飞上枝头，大展宏图。把我哥气得，统统撵出了家。
　　当然，侯府能修建得如此水木清华，惹人眼馋，光靠侯侍郎是肯定不够。听街坊们闲言碎语，侯府不光有入朝为官的大公子，还有经商有道的二公子。这还得亏侯老爷没入世前所娶的原配夫人，也就是二公子的生母，乃丝绸世家。二公子承袭了母家风范，自立丝衣阁，加冠后与商贾世家小姐完婚，现在更是将丝衣阁做成了皇家御贡。在京城和他哥一样，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所以我哥能入赘，在街坊眼里是极大的造化，肯定修了不止上辈子的福分。只是他性格孤高，不甘屈居，也不知是随了谁的秉性。
　　“姑爷，这边请。”青绿虽看我不顺眼，但言语里还算克制不冒犯。
　　心有后怕的我也只能好好听她招呼，又弯弯绕绕到了灵堂的外廊候着。里面哭天抢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已经将清冷的月夜扰得不得安宁。
　　随时怕被揭穿的我随时都想再回陋巷等等父亲，也许他会回来，接我一道逃离这个不能久待之地。四顾之下，发现没有他人，我还是壮着最后一点胆子偷摸着询问：“我，既不能入堂，不如先回屋。”
　　青绿却摇摇头低语：“姑爷莫要谈笑，七日道场这才开始。一会儿有来者，你引他进去，便跟着进去，莫要再胡乱来，丢了姑爷该有的礼数。”最后几个字，她可是盯着我直说的。
　　我被她郑重提醒得吓出了打嗝声，气得她又不得不去为我找凉茶缓气。
　　一杯两杯三四杯，她可不管我喝不喝得下，只想我早点收了这呱噪的嗝声，免得引来他人嘲笑。
　　可好巧不巧，就有人过来数落了：“这不是新姑爷？怎么在这儿守着？”
　　我手里拿着杯子，眼里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她虽身着素服，不着红装，但五官精致，是个美人坯子。只是言语里透着浓浓的鄙夷。
　　我瞧青绿向她作揖：“表小姐，三少爷已经进去了。”
　　这个表小姐听了，眉眼一抬，就将我从她的美目里移开，然后抽出袖里的素帕，挡了半张好容颜，只留眼眉间挡开的悲伤涟漪，拖着凌乱的小步子，走了进去。
　　我正想听青绿的话，跟她进去，却被拉住。
　　“你作甚？”反倒是青绿带了丝责备的口气。
　　进退不是的我可委屈了，只能断断续续着：“不是，你让我，引人，进去？”说完，我还特意看看她的神色。
　　不出意外的意外，她眉头紧锁，只抛了句：“姑爷，你觉得表小姐需要你引吗？”
　　见她无语的表情，我尝试着摇摇头，她这才叹了口气，将我的杯子拿过：“一会儿，看我眼色。”
　　我这才发现，我的嗝，因为这位表小姐，已经好了。便继续乖乖站在青绿身边，等待她的指令。
　　回想今日零零种种，我的悲比这暗黑的夜还要浓稠。无路可逃的我，最终还是躲进了这老虎的洞穴。难道我要与虎谋皮？可侯府的四小姐，我还没有正式交涉。也不知，她秉性如何？我这般冒充，她会不会气得直接拿我去见官府？
　　心里的念头这么一起，我才放下的胆战心惊又蔓延开了。只求夜呀夜呀，你要不再走慢点？好把我父亲归来的路照明了。

作者有话说

　　自己挖的坑
含泪慢慢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