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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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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在青绿点头之际,我总算领着一个披星戴月赶来的外姓堂弟,蹑手蹑脚、小心翼翼进了乌压压的灵堂。
这一次,我可乖了,认认真真长跪在地,迷迷糊糊听高僧念极乐世界往生经文。悲悯拉长之声,穿过拥挤人群,钻进我耳朵,跑进我心里,不免埋头叹一句时光瞬息万变。一个昼夜,我、侯老爷,都改变了自己原定命数。想来,他也应该和我一样,极是不情愿。
不急不慢的木鱼敲打之声,总算唤醒了东方酣睡的金乌。它拖着金灿灿的尾巴,从山涧跑了出来,渐渐照亮我们熬更守夜的疲乏之态。
我这个小身板,再次摇摇欲坠。不光是身体疲了,耳朵也倦了。
好在有人前来换我们长跪。而我刚出灵堂没几步,便被青绿唤了一声“四姑爷”,被她引到了临近的偏僻之处。
我还在琢磨自己又犯什么错时,便借着清朗的日头,终于瞧见了本该唤一声“嫂子”,我哥的真媳妇,却鬼使神差成了我假媳妇的侯音。
这个照面打得我措手不及,直接愣在当场,慌忙之际,心跳加速,指尖发颤,不知眼睛该往哪里放,更不知话头该如何起。只叹完了完了,我要现原形了。
她因为守孝,着一身素衣,青丝也只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并无佩饰。可就这么一张寡淡的装扮,也盖不住她本身的清丽之姿。
紧张的我又在替我哥痛惜美人时,她已近身开口:“父亲骤然离世,府中必然事多,我责无旁贷,守灵尽孝,还望夫君谅解。”
死者为大,更何况我还是个冒牌货,岂敢有话,只能连连摆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瞧她绣眉微蹙,我感觉自己失言,立马又尴尬补笑:“我,我也该尽自己的本分,你不用担心。”
我的本分除了假女婿外,还得是不到黄河心不死,陋巷必须再回一次。我就不信了,我爹真把我丢了。
瞧她冷冰冰地审视着我,好似我藏得天大的秘密已经被她看穿,吓得我不敢动分毫,话也不敢再接,只能咬紧唇齿,不再漏风。可就这么被她看着,我都觉得她在对我射刀子,刺得心尖隐隐作痛。
就在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差点背气时,她总算把冰冷的目光收了几许,然后淡淡地留了句:“有事,就找青绿。”
交代完,她微微一躬身,便潇洒地离开。我则背着她大喘气,瞧她真走远了,一摸额头,果真,冷汗都被吓出来了。
这可不嘛,我平身撒得最大的慌,也不过如此。气一泄,我直接扶着香樟苍劲的树干。一抬头,稀碎的叶子漏了些许光亮,也不知道我那负气离家出走的哥哥,到哪了?他可还记着家里有一妹?
“四姑爷。”
要不是青绿走过来,我恐怕就想赖上这棵香樟了。
她领着我回了别院,让我歇息一会儿,晚间还要守灵。我嗯嗯两声,装着太累了,滚上了铺,锦缎被子一盖,像极了疲乏之态。
听着极轻的关门声,我又猛地将被子一掀,抬着脚跟,躬身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瞧,四下无人,才开了门,又猫着身子赶紧再出府。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驾轻就熟。又是青天白日,家有丧事,来往人多,我更加顺利地混出了侯府,然后一溜烟跑回了陋巷。
可既定的事实不会因为一次二次而有所改变。我爹走得太干净了,干净到我把屋子里里外外搜刮了一遍又一遍,除了门前昨日闹新婚留下的红纸外,依旧没有找到他没走的可能。终于倦了的我只能蜷着身子,萎靡在石铺上,等日头西落,然后自生自灭好了。
咚咚咚,意外的敲门声,让我醒了混沌的神。咚咚咚,坚定的敲门声,让我不能不坐视不理。在第三次咚咚咚响起,我已打开了大门,看到了不应该出现在此的人。惊得我睁大了铜铃般的眼睛。
“四姑爷。”
站在我眼前的不是我期待的我爹或是我哥,而是我不想看到的青绿。
但她对于我逃回家却并无一点吃惊,而是一如既往,咬字清晰又清脆地提醒我:“马上又要到孝子贤孙了,还请四姑爷快些回,免得被大奶奶责罚。”
真是什么样的主子,什么样的丫头。她说话的口气和看人的神色,如侯音一般。让我恍惚觉得,就是侯音含着冷气在勒令我。
我这个被抓现行的人,只好灰溜溜跟着她又堂堂正正地回到了侯府。这是这一回,我就没有再偷跑出来了。一来不敢,二来不想,三来累了。真的是累了。连轴守夜,起身跪拜,跪拜起身。毫无起伏的经文像更夫的催眠调。要不是府上有吃食撑着,我恐怕,也跟着侯老爷走了。
不过再累,也没有侯音累。自从那日我们匆匆打了个照面,她便从我的生活里溜走了。偶尔一瞥,她总在侯府的中心,目光也不曾交集。这让我放心多了。
快出殡的时候,大哥侯睿总算从京城赶了回来。这日,侯家三位公子,侯睿、侯颢、侯曦,总算站齐了。而侯音,作为侯老爷唯一的女儿,也入了列,领着浩浩荡荡的侯家人,出了侯府,走过南街,穿过北巷,向城外的墓地慢慢靠近。
一路上,招魂幡被风吹着,铜钱纸落了满地,嘤嘤呜呜的哭丧声时有时无,大家低着头,只随了前面的步子,亦步亦趋。而路人,总在指指点点,不亏是侯府大家,出殡都这么隆重。
今日,站我旁边的是侯颢的大儿子,侯嘉宁,前日跟着侯颢匆匆赶来。一进了堂,两人便席地而哭,那哭声可不比侯曦小。
而我能被安排和长孙侯嘉宁一起位列,可谓是侯家大哥和二哥对我这个崭新的四姑爷一致默认。因为,侯音招赘,是侯老爷存的私心,并未得到侯家大房和二房的赞同。自然,也得不到大哥和二哥的点头。
听下人们嚼嘴根子,大奶奶和二奶奶都想把侯音嫁出去。毕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免侯老爷对小女儿恩宠过剩。当她离了侯府,大房和二房才能真正的高枕无忧。所以当侯老爷想替侯音招赘时,两房人是不同意。但拗不过侯府侯老爷当家做主。
可那是侯老爷在世时。现如今,侯老爷一走,我这个刚进门的妹夫,若得不到两位哥哥的首肯,只怕入列都难。不过我倒是无所谓,毕竟,我不是真的妹夫。不认我,我更有理由堂堂正正走出侯府。一想到还有这一丝侥幸,这几日,我可是有些期待与欢喜。
直到昨日我都还未曾接到今日出殡的安排,下人们看我都透露着些许异色。我都在暗自庆幸要被遣散出府。可今早,四更还未到,青绿就来知会我出殡事宜。也不知道在这一夜的静默中,我的身份怎么就过审了。要知道,前几日,侯曦可是明晃晃的不待见我。从我眼前过,他可是从鼻孔里哼了不少声。要不然,侯音大婚,他会宁愿醉在玉兰坊?
但这些不是我该思量。我老老实实听人调遣,本本分分混在人堆里,跟着前面的主角,一步一步,低着头,往前走。
侯嘉宁毕竟是个六七岁的孩童,还没有出城门,他就耐不住性子拽着我的衣角嘀咕着:“四姑父,我们还要走多久?”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但我不能助他泄气:“快了,出了城,就快了。”
他听了我的回答,闷闷着:“四姑父都还没有给我红包。”见我瞟他,他嘟起小嘴解释:“我娘说了,四姨结婚,自是有红包,自是我们来晚了,还被你们收着。”
瞧那圆圆的大眼睛,差点把我惹笑了,但又不能说实话,我是个空无一文的假姑父,只能诓他:“等我们回去,就给你。”
要知道,可不是他们来迟了,而是他们根本就不想来,所以借着他娘有孕在身,又在外赶不上的由头,并未出席侯音大婚。
透过层层人浪,瞄到侯音的背影,也不免替她感伤。她看似钟鸣鼎食之家,不缺衣少食,却人心不齐。自己的婚姻大事,三个哥哥,均未真心恭贺。侯府,唯一为她撑起一片天的侯老爷也撒手人寰。想来,她日后的生活,也必不好过。
下葬流程虽然繁复,但跟着指引,一一做到便是。我这个外姓的侯府人,站在侯音的不远处。虽不是真夫妻,但也是拜过天地的有缘人。而且侯府人多,我却只认识她,自然对她就多看了几眼。
她应该是个贴心的女儿,几日又清瘦了些,眼眶总是湿润,包含着对侯老爷的眷念与不舍。就算是叩拜,也是头头到位,几下,又红了额头。最后更是差点哭晕在大奶奶身上,又惹了众人哭声感天动地。
看大家这么不舍侯老爷,我也替他欣慰。若是我爹,经此一事,我恐难以原谅。只愿他走得心安理得,不要回来再生事端。若是我能离侯府,也只想寻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