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丫鬟语不成句:“姑,姑爷,你,你。”微缩的瞳孔释放着满满的质疑,我站直了听她不肯定的说完:“撞邪了吗?”
一阵不请自来的夜风从后背掠过,我突然打了个冷颤,感觉自己脚底生凉。脑海里浮现出大宅漫空飘舞的白布,我慢慢下咽,不敢四处乱瞧,耳边是被夜风吹翻的白布发出的冷彻声响,似乎在低吟着什么。走回来,简直是我今日做的最差的决定。
“青绿。”一个清透,略带冰冷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吓得我指尖发颤,睫毛扑闪,大气不敢喘。也许,这偌大的侯府,就是妖魔的巢穴。
丫鬟却向我的身后行个万福,镇定道:“小姐,姑爷找到了。”
我要被吃了吗?可我不想做一个饿死鬼。耳边没有听到脚步声,那人已经行到了我的身边。我神经紧绷,不敢有一丝造次。就连余光,都不敢瞧去。怕被狰狞的妖魔挖了眼。都怪老爹总是醉醺醺的回来,用乱七八糟的言语给我絮叨他醉眼里光怪陆离的夜间世界。绷紧神经的我赶紧识时务的闭上了眼,嗓子眼提到了咽喉,大气不敢喘。
“带他先去把衣裳换了。”莫名出现的女子轻飘飘的衣衫从我的手背拂过,我感觉自己没有几两肉的身子可不能满足她的血盆大口。
丫鬟领命,拉着我又往前赶。逃离冷空气,我得了喘息的机会,斗胆稍稍一回首,只瞥见长廊拐角处一抹白。吓得我如芒在背,疾走的身子似乎被抽取了魂,飘飘然,不知所以。
“姑爷,赶紧把喜服换下来。”青绿领我回到了熟悉的屋子,便翻箱倒柜。
我茫茫然扫了一圈,这不就是我的婚房吗?只见一叠玄色衣物已经放在桌上,青绿看着我依旧呆呆的:“姑爷,姑爷,换衣服。”见妖怪的魔爪总算是伸向了我,我立马退避三舍,下意识护住单薄的自己。她却捂住嘴噗嗤一笑:“好,你自己换。姑爷,你可要快些,莫让小姐等急了。”
冷静了神志的我,又借着烛光好好打量着眼前这个眉目清秀的女子:“你,你,你说谁?”
青绿捂着嘴笑道:“我的好姑爷,你莫不是读书读傻了。今日才与我家小姐成婚,怎么这遭就不认识了。”
今日种种,纷沓而至,护胸的手慢慢放下,我四下张望:“你家小姐?”
“呵呵,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青绿向我走一步,我两退两步,她便站着,“不能再与你嬉闹了。小姐还等着,你可快些。”说完,她便出了门,还好心将门扉关上,嘴角却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
我有些焦灼,有些困惑,但还是把身上这身耀眼大红喜服换了。手及玄衣,顿了顿。今日被老爹骗进了花轿,我又骗了整个侯府。这个一戳就破的谎,不知怎么圆满?
“姑爷,你可好了?”青绿的催促,让我不得不再次拿起谎言的衣服,躲避一时是一时。
推开门,蟋蟀在夏日的夜空里窸窸窣窣叫个不停,好似在埋怨白日里不成体统的热闹。
“哎哟,姑爷,你可真是俊朗如画里的人。”青绿红润润的嘴皮子上下翻腾着,我听了两只耳朵直冒热气,不敢瞧她。她却在前一步,领着我急促的在幽径里穿梭。不一会儿,哭哭啼啼的人声飘进我的耳朵。
跨进院洞,我惊呆了,地上里三层外三层跪满了人。大家粗一声、细一咽的哭,还有和尚们的诵经声,不比白日里的喧闹消停多少。我被青绿拉着直接往屋子里走。地上的人没有一个抬头,黑色的衣服,黑色的头发,乌压压一片,男男女女我都来不及分清,就被迫跨进了屋里,然后小腿被踢,直接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云里雾里的我正想抬头悄悄情况,就有人提醒:“四姑爷,跪好了。”
耳边,又是一浪接一浪的哭天抢地声。我匍匐在地,感慨今日之荒谬,无人可说。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自己的额头都要接触到地面时,突然有人道:“吉时已到,请各位孝子贤孙移至大厅灵堂。”
我随波逐流,跟着乌压压的人又跪在了几个时辰前还在为我举办婚礼的大厅。只是此刻,已从热热闹闹的红变成了惨惨淡淡的白。
不争气的肚子开始叫了,不过叫声被掩埋在了哭丧声中。倒是被旁边的人听去:“新姑爷,委屈你了。”
抬不了头的我也撇不见旁人的模样,只能敷衍道:“不辛苦,不辛苦。”就是饿了点。要是能吃上个白面馒头,今夜就能熬过去。要是再配上一叠大头菜,那是极好。想着想着,我的口水直流。手在地面上轻轻的描着,希望能成马良的画笔。
当大小馒头不知道画了多少个,我突然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这让我不得不向后看,只见一个身穿藏青色长衣的男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看得我咯噔一下,他却一点都不嫌疼,直接跪着前行,边走边哭喊着:“爹,爹,儿子不孝,为寻灵药,儿子来迟了。”
他从我身边行过时,我看到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衣角有些泥泞,鞋子更是淤泥。心里不免猜想,他是谁,他从哪里来。
而他,行到自己的位置,就从衣兜里掏出被锦缎包裹好的药草,微颤颤的照映在昏黄的烛光下,继续嚎哭:“儿子不孝,儿子不孝。御医要的玲珑草,这才寻到。”断断续续说完,他又泄气似的直接趴在在地,嚎啕大哭。惹得大家又哭做了一团。
玲珑草长啥样,我没瞧见,倒是那条淡紫色的锦缎,被我瞥到了针绣的兰花。细长的叶子是青绿色,实属常见。但粉色的花瓣却是玉兰坊三大花魁,粉兰的独家印记。我虽没有去过玉兰坊,更未曾见过传说中倾国倾城的粉兰,但是从老爹那里听过些八卦。我不知道这玲珑草在哪里寻得,但我记得去玉兰坊的路可是平坦的大道。不知不觉,我在地上看不见的画成了兰花。三片叶子,三片花。
饿可以忍,困可以忍,但人有三急,却忍不了。我憋得脸都红了,却未曾见周遭的人有出入。我就纳了闷,他们就不想小解?他们不会真的是妖怪吧?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我正准备起身,旁边的人先一步开了口:“莫动,会坏了规矩。”
我向他看去,他一直弯着腰,听到叩首才跟着动。他再不说话,我都当他成了泥塑。没想到,我意念才动,他就站出来拦路。
我轻声道:“小解,可否?”
“不可。”他干脆的拒绝我,“新姑爷不妨关闭五识,静心静气,方可守得始终。”
我默默叹了口气,一闭眼,脑子里全是和尚地里咕噜加一层不变的木鱼声,绕得我头晕目眩。一睁眼,我管不了这么多,趁旁人不注意,直接悄无声息移动发麻的膝盖,从乌压压里溜出来,咬紧牙根,缓慢的弓着身子站起来,却发现乌压压里有不少人已经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事已至此,我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安安静静的选择离开灵堂,然后逮住一个人就开始问茅房在哪里。以最快的速度飞过去。不是我孝心满满,而是肚子鼓鼓,再不解决,当真水漫衣衫,不可嗅也。
舒舒服服从茅房出来,我拍拍扁扁的肚子,心情怡然,慢悠悠走在回去的小路上,却发现,左右东西,不明方向。我,迷路了。
站立了一会儿,寻着隐约的声响,便拔腿走去。可还没有走进大厅,我就被守在洞门的青绿抓了个正着。
“姑爷,你怎么就起身了。”她横眉怒视。
我这个做错事的小朋友只能挤鼻子弄眼,小声为自己辩解:“人有三急。”
“再急也不能急于一时。”青绿一脸嫌弃的看着我。
想着大户人家规矩多,我只能亡羊补牢:“我这就回去跪着。”却被她拦了下来。
“出来了,就不能再回去了。”青绿微微叹息着,“也不知道小姐一个人在里面,如何?”说着,她那幽怨的眼神飘向了洞门里,里面声声不息。
不知如何自处的我只好跟着她站着,看向看不见的地方,心想:爹,到底是谁的爹逝世,这么大的阵仗。突然,灵机一动,我向青绿看去:“是,候老爷,仙逝吗?”
候老爷,侯府的家主,当朝户部侍郎。去年解甲归田,携妻儿老小荣归故里,捐资助学,乐善好施,街上好一阵美谈。前几日我爹从侯府结亲回来,开口便是放下豪言,为我哥觅得一户大好人家,然后洋洋得意的浮一大白,硬是没有瞧见我哥那气得直立的头发。年少不更事的我也听过候老爷的不少善事,自然替我哥投去真心的祝福。但是看到了他眼里的不情愿,我也垂下了同情的头。毕竟,入赘,太煞我哥的威仪了。
可今日,我才目睹了候老爷慈眉善目的真容,这会儿却在为他守灵,真真的是瞬息万变,世事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