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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紫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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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半坠,晚风萧索。一阵黄尘漫过,范遥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不喜欢这么不矜持的风。
风,本是天地之间的灵气,要么凛冽如刀,或是温润如膏,总叫人心旷神怡。像这样夹着砂砾尘土,撕扯人头发衣服的风,却只让人感觉头昏。
他更不喜欢在这么不矜持的风里杀人。
夕阳正一点点被黑暗吞噬,呼啸的风声更显得凄清狞厉。范遥冷冷看一眼逼近的黑衣头陀,握紧了手中的刀。
他心里默默度量着,这一刀砍下去的时候,血溅出来的方向和力度,他必须要更快,否则,这个人的血就会弄脏他的衣服。
一片浅浅的阴影忽然覆在身前,范遥惊异得睁大眼睛。
韩千叶眼睫微垂低低笑道:“范兄弟,韩某不才,要亲手杀了这个人。”
那黑衣头陀早已不耐,闷哼一声便抢上前来。
韩千叶神色不变,眼中却仿佛罩上了一层寒霜,只听他清叱一声:“好!”蓝影闪动,身姿美妙竟如惊鸿流云一般。
范遥只觉眼前一花,无数点鲜红的血花,随着飘飘洒洒的蓝色身影激扬而起,仿佛是半空中绽放的一朵极为奇丽诡异的焰火。
那黑衣头陀眼睛几乎完全凸了出来,他双手紧紧捂住汩汩淌血的喉咙,踉跄两步,仰天跌倒。
韩千叶竟以两指之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生生捏碎了他的喉管。
范遥眼角跳了跳,他没想到韩千叶中毒之下,居然还有如此功力。
韩千叶静静地站着,蓝衣乌发,猎猎风中。这个男人,他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站在混沌的风沙之中,却自有一种安闲出尘之态,仿佛刚才令人血溅五步的那个并不是他,而他,却是从来也没有见过打打杀杀这类事情的。
他回头看了范遥一眼,略白的唇微微一弯,流露出几分温暖的笑意。
范遥眼光复杂地看着他:“你们中了很厉害的毒……”
韩千叶微微颔首,忽然纵身而起,兔起鹘落之间,已经落到一辆马车之前。
韩千叶轻轻撩起车帘,只见黛绮丝安安稳稳地躺在车中,面容红润,呼吸平稳,好像是睡着了。
他心头一松,忽然支持不住,身子一软,顺着车厢滑落倒地。
幸而范遥赶上前来,一把扯住了他。
韩千叶轻轻拭着嘴角:“她已服下了昆仑圣果白玉烟,看来是捡回这条命了。范兄弟,请你……”
他话没说完,只觉臂上一紧。范遥只管垂着头,也不看他,握着他左臂的指关节却已是微微发白。
韩千叶轻轻推开他,站直了身子:“范兄弟,大恩不谢,只是这一次,韩某怕是没命走回去了……”
他不肯再说下去,只将一双湛然如水的眸子看定了他,身躯摇摇,掩在唇边的袖口已然被血洇透。
范遥蓦地转过头来,一字一顿地道:“你!混、蛋!”
韩千叶低眉一笑,自管自说道:“混蛋也好,笨蛋也罢,你总是会对她好的,如果她有什么事,你定会豁出性命保护她。我……我也就放心了……”
范遥忍无可忍,砰地一拳砸在车上,扭头便走。
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指着韩千叶的鼻子道:“我以为你至少是懂得她的,没想到你什么都不懂!你,你……”他气得脸都红了,不顾一切地嚷道:“你就是个混蛋!”
“原来你不懂……你一点儿也不懂……”他一字一字慢慢地说,“我不求她爱我,也不求她只属于我一个人,我只求她在这世上,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活下去,只要我知道世上还有一个她,而她是幸福的。”韩千叶微微一震,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范遥扭过脸,涩声道:“我爱她,当然也盼她能爱我,她若是爱我,天涯海角、碧落黄泉,我都随她去了。但她只爱你——”
范遥转过身来,眼光灼灼地看着他:“你若死了,她……她……你怎么忍心看她伤心难过?”
韩千叶心中五味杂陈,他转头看看躺在车中的黛绮丝,眼光一下子变得温柔恍惚。
范遥微微垂头,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她再有片刻即可醒来,你们就乘这马车去蝴蝶谷找胡青牛,就算为了她,你也不能放弃一线生机!”
他轻拍了下拉车的白马:“这马能日行八百,且识得路径,你们只管待在车中就好,她……好好照顾她!”
马车带着韩千叶和黛绮丝去了,夜色也终于吞没了最后一丝晚霞。
范遥走近那黑衣头陀的尸体,借着初升的月光细细验看他的伤口。
那尸体尚未僵硬,但是他淡金色的脸上带着的那种骇然欲绝的神色,却显得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星光下忽有微芒一闪,他定睛看去,原来那头陀的脖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白色玉雕。范遥心中一动,顷刻已经取在手中。
那玉雕是一只飞蛾,通体晶莹,双翅欲震,竟如活的一般。范遥轻摇了下头,无论如何也猜不出这黑衣头陀的来历,与韩千叶夫妇的仇怨,只是他们所中的毒,毒性剧烈而诡异,竟是生平未见。
他摩挲着那枚玉蛾,心道:“她大概已经醒过来了吧?蝴蝶谷距这里不远,但愿……但愿胡青牛能够有法子救他……”
他方才一番剖白,神魂俱荡,此时却觉心中苦涩。不论欢喜悲伤,即使是在危在旦夕的那一刻,她的心中眼中,都只顾着他,不,他也顾着她。他们,是真的恩爱。而自己,只能看着,就这么看着。
风早已停了,夜色深而静,幽微的星光,叫人心中升起了薄薄的凉。
范遥只觉手中一震,再看时又无异样,他正暗笑自己出神,忽然一阵麻痹之感如潮水般从中指升起,他一惊之下,意识竟也微微模糊起来。
那只白玉飞蛾扑了扑翅膀,盈盈飞起——居然是个活物!
范遥已经支持不住,跌在地上。就在将要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应是有个不小的马队向这里驰来。
当范遥恢复知觉的时候,他还不能够判断昏迷之前的一切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然而晃动的马车车厢,以及坐在对面凝望他的小姑娘,却令他不能不相信自己昨夜有一些匪夷所思的经历。
他试着抬了抬右手,麻痹的感觉仍在,但已不如先前那样强烈了。
对面的小姑娘眨眨大眼睛,微笑道:“醒了?”
范遥也眨着眼睛笑道:“我是真的醒了,还是上了西天?”
小姑娘似乎觉得他非常有趣,笑得更深了些:“原来西天是可以乘着马车上去的。”
范遥忽然觉得很开心,他微笑着,慢慢说道:“不上西天,怎么会突然见着了西王母身边儿的玉女呢。”
有道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那小姑娘虽然只有八九岁模样,却也喜得笑靥如花,她大眼睛骨碌碌一转,盯住范遥的一双手:“是你杀了苦头陀?”
范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曼声道:“不是我,是别人——不过要是我,一样也能杀了他……”
小姑娘笑得更开心了:“苦头陀是我爹的人,你杀了他,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范遥笑道:“但是你打算救我,是么?”
一套黑衣扔了过来,强自压抑笑意的童声道:“看来帅哥你呀,少不得要扮一回那本事不济模样也糟的老头陀了。”
赵敏跳出车厢蹿上自己那匹白马的时候,刚好听见她的两个贴身小丫头正在打赌。
小红说:“小郡主捡回的这个男人生得好俊俏啊。”
小翠说:“不像吧,男人怎么能好看成那个样子啊?我看是女扮男装的。”(阿遥黑线中:大姐你什么眼神儿啊,我虽然每天都刮胡子,但是我仍然有喉结……)
小红:“啊?女扮男装……恩,不过我还是相信他是个男人。”
小翠:“那我跟你赌五两银子,我就赌是个女人……”
比赵敏大不了多少的两个女孩子,共骑一乘,小小的咬着耳朵,赵敏想要笑,又忍住了,轻轻咳嗽了一声。
两个小丫头马上停了口,毕恭毕敬地向赵敏道:“郡主有什么吩咐。”
赵敏淡淡道:“我有点儿口渴。”
从现在开始,赵敏挑起了嘴角,谁也找不到那个男人了。
范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赵敏的话,天不怕地不怕的明教光明右使居然肯受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指使,传出去会被人笑掉大牙的吧?
但是此时,他的心情并不算坏,甚至将那张死人皮做成的面具覆在脸上的时候,范遥都没有觉得那么嫌恶,而是微带着些愉悦。
一见到赵敏范遥就觉得她像黛绮丝。
这两个女人,都是女人中最为酷烈华美的那一种。
范遥不知道的是,黛绮丝是圣女,守护的是一种信仰,所以清绝凛然;而赵敏是皇室宗亲,那一派雍容几乎是血脉中生出来的。黛绮丝比起赵敏,那凛然就显得有些假正经了。
可是在范遥心里,黛绮丝,就只是黛绮丝。
那个爱着紫衣的女子。
紫衣,我还是喜欢这么称呼你
每一个月夜,我向你遥望,望眼欲穿
起伏的山影砸碎了湖面
隔断我流泪的目光,与你心照不宣
紫衣,你也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
你只身一人,爬多少山,涉多少水?为一种渴望而欢呼,奔走江湖
过往无限
唯有断了线的记忆,残留在你碧色的眸间
紫衣,你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的双手有些颤抖
梦隔万里
当一个个沾露的微笑传来,我夏夜的星空,瞬间结了冰
紫衣,你是一个好女子
我无力想像你的美,无力消受你的伤
我无缘与你一起背负歹毒的烈日
只得把难眠的心事,写进漆黑的天空
紫衣,今夜让我静静地想你
让我在月光中洗尽一世忧伤
让我忧伤里微微闭起流泪的眼睛
让我闭起眼睛,就仿若你在我身边
紫衣,对我来说
你就只是一个美丽的名字
虽然你就只是一个美丽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