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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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么？”韩千叶含笑问对面，手中却是一丝不苟，细细勾勒着女子的美好轮廓。
“看月亮……”刚刚还在东张西望的人向他转过脸。月华如水，荧荧烁烁地将那雪白肌肤闪出玉色光芒来。
他抬起头，却瞥见她偷偷做的鬼脸。眸光一闪，唇边的笑靥更深了。
她犹自睁着一双碧莹莹的猫儿眼：“在你心里，满月是什么象征？”
“满月？”韩千叶微微思索着：“无限的轮回？虚拟的美满？或者，图画的最后一笔……”他略一沉腕住了笔，笑道：“画好了。”
他也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并不输给逍遥二仙。
初见他的时候，她心里便莫名地泛起了一句“万里归船弄长笛,此心吾与白鸥盟”——黛绮丝的唇角不觉漏出了一个微笑——他就是这样的男子，孤高、清旷。那一双雾气蒙蒙的眸子，看人的时候仿佛很近，等你看回去它又远得像是隔了万水千山，有种空杳杳的感觉猛地揪疼了她的心，揪得她不能呼吸；一团既暖又软的风脉脉吹来，吹散了青丝吹乱了紫袂将她缠在了他身边——当时场面纷乱人声鼎沸，她却只听着了他，只见着了他。
“想什么呢？”韩千叶将手中的画挂在床头，走过来伸手捏捏她出神的脸：“看看你自己，好看吗？”
“恩。”黛绮丝粉臂一伸，就这么攀着他的脖子站起身来：“在写下落款之前，你是否跟我一样，会突然觉得好像缺点什么？”她端详着他刚刚完成的画——画中有她，也有他，女子一头丰茂的乌发像模像样得挽着髻，穿了黑中扬红的婚服偎依在他身边——她不觉一笑，这才是画中意，身边事。
“不会。“
“哦？”
“不会，我已经很久没感觉到空缺。”他轻吻她的额：“因为你在身边，一切遗憾都有了失踪的理由。”
她低低一笑，与他十指交缠：“可是，我终于嫁给你了。我跋山涉水，越陌度江，终于如愿以偿。”
今天，是她和他成亲的日子。
没有祝福，没有宾客，不举乐，不庆贺。
可是她的心一直在颤抖。
这一场宁静安详的喜宴，却仙衣盛舞，烈烈如归；这是一场只有两个人的喜宴，却幸福得仿佛就是全世界。
“宴尔新婚，如兄如弟。”他轻轻吻着她鬓角的发，喃喃道：“古人说夫妻感情最好时，尽在这一句。”
“宴尔新昏，如兄如弟。”她轻轻靠在他的胸前：“好似骨肉相连，手足相依。”
“和鸣一夕不暂离，交颈千年尚为少。”他拥紧了她。
一缕月光幽幽搭在肩头，如缘分不声不响纠缠在每一时每一刻的脚步上，一圈，又一圈。
——世界上有的是相似的幸福。然而我们拥抱着就能取暖，我们依偎着就能生存。我们牵着的手，就是值得相守的天地。
——那么且不在三生石上等候，就让我看着你的眼睛。我爱你时，你是世界，我想你时，忘了自己。
——失去身份又怎样？你若前来认领，我总会义无返顾。谁敢说我们的悱恻田园，抵御不了世间彻骨冰冷？
“太安静了。”她在他怀里挣了挣，忽然抬起头来。
“什么？”他低头看着她盈盈欲流眼波。
“太安静了。你画里的我太安静了，你抱着的我太安静了，是你太安静了，让我变得安静了。”她不住气地说了一大串，撅起嘴巴：“我变得不像我自己了。”
他微笑着揉揉她的头发，眼光黏黏落在她身上，软得就像此时的月光——甜得要淌出蜜来的月光。
“月亮真好。”她跳起来拉着他的手就往门外走：“不应该辜负了它，我们去散步。”
散步？他不觉愕然，扫了她一眼——她依古制在脑后挽了个丰盛的发髻，身上也穿着宽袍大袖的婚服——就这样捉了他的手，兴致勃勃地要出去散步。
这原本也是他的意思，虽然这桩姻缘不被祝福是意料中事，他却执意要以周礼迎她，为着“共牢而食，合卺而酳”的庄重大方，才算是誓言了一生，从此同甘共苦，不离不弃。
他不觉一笑，反握住她的手：“等等……”
她微微仰头看他，眼神里期待大过疑问。
他忍不住将她的手送到唇边轻轻一吻。
今天的她，将平日里灼人光彩敛去了不少，却有一种温婉和包容，自笑容里淡淡地弥漫开来——这样一个女人，居然肯为他洗了铅华收了傲骨，甘心做一个平凡的妻子……他心中一暖，紧握了那纤纤素手贴在自己颊上：“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偎依在他胸前幸福地微笑，却见他回身取过早就备好的匏瓜，举在手中：“来吧！”
“啊？”黛绮丝不觉花容失色：“你要干什么？”
“合卺。”他笑得眉眼弯弯，竖掌如风，匏瓜齐齐整整裂成两半：“一分为二，合二为一，我们夫妇一体，永世不离。”
她笑嘻嘻接过了一片：“哦，原来是两只水瓢，合起来算是一个饭桶……”
“明明是神仙用的酒葫芦，哪里像饭桶了？”韩千叶一边反驳，一边自酒坛里舀了一瓢酒：“呐，该你了。”
她学着他的样子也舀了一瓢，送进嘴巴，旋即皱起眉头：“啊，是苦的。“
她居然没吐出来，而是咽下去了。
韩千叶微微一笑，埋头在她如云的秀发中：“傻瓜，这个酒只是要用来漱口的。”
“不，只有喝了下去，才算得上是——同甘共苦！”她微微笑着看他，双眸明澈无比。
他微微有些动容地握住了她的手：“黛绮丝……”
低语却被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了：“哈哈，喝了苦瓢儿酒，今后你们两个可就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喽。”
两人不觉相视一笑，忙抢上前去行礼：“义父！”“阳教主！”
阳顶天一手携了夫人，大刺刺走进门来：“咿？你们两个难道是在偷着办酒吗？怎么，连我这个当爹爹的也被蒙在鼓里？”
黛绮丝轻咬下唇，低头道：“义父，我们……”
韩千叶忙抢上前来跪下：“阳教主，这个是晚辈的意思。”他转头深深看了黛绮丝一眼：“夫妇人伦，最重是结发之义，只要我二人真心相爱，又何必为虚文俗礼伤神？”
黛绮丝转目一笑：“不错，黛绮丝要嫁韩千叶，原也不关别人的事。”她在丈夫身侧盈盈拜倒：“义父，我二人两情相悦，男婚女嫁又何必隐瞒？只是教中上下都道我所嫁非人，虽是碍于位份无人干涉，真心祝福的能有几个？黛绮丝只是不便相扰罢了。”
阳顶天拈须点头，微微笑道：“大喜的日子，你们两个跪我一跪原也应当——千叶，你还叫我阳教主？”
韩千叶恭恭敬敬磕下头去：“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黛绮丝抿嘴笑着，随韩千叶一起向阳教主夫妇叩头，又斟上酒敬奉二老。
阳教主笑道：“好，好，只是我这个长辈也该有件礼物才能应景。”
自进门便一直依在教主身畔抿唇微笑阳夫人忙递过一个小小的紫缎盒子。
阳顶天笑道：“此物名唤白玉烟，生于昆仑绝壁之上，九百年一开花，花落九百年果实乃成，以洁白如玉，轻若飞烟而得名。服之可解百毒。”
黛绮丝小心翼翼接了盒子，触手轻若无物，盒中卧着一枚指顶般大小的白色果实，望之真如无瑕美玉雕成一般。
黛绮丝知是奇珍，不觉心中一跳，忙抬头道：“义父……这……”
韩千叶接着道：“岳父，这礼物太重了。”
阳顶天呵呵笑道：“重什么，轻得跟烟似的……放好，放好，他日自有用处！”他转头向着夫人：“我们莫再讨嫌，还是趁早回房吧。”
阳教主如一阵风般携着夫人去了，黛绮丝和韩千叶隔着窗看他二人执手远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泛起一种奇异的温暖，不觉对视了一眼。
“想什么呢？”他轻刮了下她的鼻子。
“我觉得……”她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指：“将来……我们也会像他们一样，有这种——相依相持，幸福得不可思议的时刻。”
“现在就有……”他微笑着宣布：“我会让你成为天下最幸福的新娘。”
“那现在去散步吧，”她跳起来把他拖出房门：“月亮可真好……”
天上果然有很大很圆的月亮，仲秋的暮色中，它在雾气里微微含笑。
不远处的一株古松上，却隐约有个人影微微一动。
莫非也是趁这好夜赏月的人？
若有闲情在这秋夜金樽对月，要么是因为幸福得无可无不可，要么，就是寂寞得芳心事事可可。
范遥坐在一根松枝上，对着那两个言笑晏晏把臂而去的幸福身影呆看来半响，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阿遥……”头顶忽然有人轻声一笑，一个扁扁的酒瓶应声落了下来。
范遥冷哼一声，伸手接了酒瓶凑在唇边。
“阿遥……”白衣男子满脸哀怨地伏在较高的松枝上看他：“我好心送酒给你，你却对我这么冷淡……”
范遥也不搭腔，只是半卧在那根松枝上，慢慢倾过酒瓶，将最后一滴酒也倒在嘴里。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晃晃荡荡地，把拎着银色酒瓶手臂垂了下去。
夜晚在枝头抚摸月光，一条一条的月光。
一条缠在你的腰间一条绕在我的臂上
夜晚在枝头抚摸月光，一片一片的月光
一片铺在你的脸上 一片垫在我的脚下
夜晚在枝头抚摸月光，一把一把的月光
一把被你的左手握住一把被我的右手攥着
夜晚在枝头抚摸月光，月光在夜晚抚摸着微颤的树枝
你被他拥在怀里，而我，捉不住你身边的月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