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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清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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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的早霜,洒在岗峦上,洒在山林里,也洒在了接到第一缕晨光的窗边。
一夜好眠不觉晓,杨逍轻轻翻了个身,带着惬意呼出一口气来。
昨夜,又梦到了她。
她还是当年十七八岁的模样,含羞带怯地只一笑——芙蓉生水上,风来暗香满。
他心头一阵酸涩,十年生死,各自凄凉。若有奈何桥头再相逢,她还认得出他吗?
十年了,每一次想起她,已是千帆过尽的心底还是能升起滔天巨浪,冲得浑身颤抖。碎密的泪珠沾湿睫毛,十年,他不能忘记她。
十年来,梦中醉里,他总能见到她,她笑的嗔的有时也哭泣的脸,仿佛一直不曾离去。可是夜半惊醒时候,风寒露冷,伤痛不堪。
一个人并不如何寂寞,想一个人,才最寂寞。多少天多少夜,他茫然地企盼着,恨不得这十年只是他不幸做了一个噩梦,而梦醒时候,她就守在身边,嫣然一笑,唤他:“杨大哥。”
这个梦,就快醒了吧。他恍恍惚惚地想。
门忽然被推开,凉风把霜意卷进了温暖的房间。一张雪白的鹅蛋脸探进来:“爹,起床啦。”
阳光酥酥软软地抹在身上,像记忆的薄弱外壳,轻轻一碰,就碎成了万花筒。
快乐的悲伤的愤怒的哭泣的美好的回忆,一刹那间,席卷心胸。
杨逍在初秋的阳光里微微扬起了头,面上尚余着些淡然的悲戚,以腔子里这颗心为代价,他来过,活过,爱过,也失去过。平心而言,没能留住她,不是不悔的。可当初若是留住了她,她就真能逃开俗世中那些责任、义务、还有愧疚吗?她就真能抛下一切,安心和他做一对神仙眷侣吗?
他为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他宠她爱他怜她惜她,他想要一辈子保护她,可是她承担的那些,他却不能分担一星半点。
有时候悲剧就是这样,没有原因,没有结果,只是一种理想,自我牺牲、死而后已、于事无补、美不胜收。
若耶江山,孰是孰非,风尘倦客,书剑萧条。
而一身尚难周全,又何来家国天下!
当他再也无力挣扎,生活,不过是扑头盖脸,半晌尘烟。
不悔再走进来的时候,几乎被她的爹爹吓了一跳。
杨逍站在窗边,外衣也不曾好好扣起。他身上散发出浓烈的孤寂之气,仿佛茫茫世间,就只剩了他一个,远远听着红尘中的纷纷扰扰爱恨离合,却连动一动指尖的力气也凝聚不起。
不悔轻轻走上前来:“爹,我给你梳梳头吧。”
杨逍淡淡一笑,点了点头,在窗前的木椅上坐了下来。
阳光抚上他的脸庞,他阖起了眼帘。
他的头发还像十几年前一样漆黑而柔顺,冰凉如覆着初露。
不悔慢慢地梳理着,动作很轻,很温柔。
不悔说:“爹,你头发生得真好。”
杨逍笑道:“傻孩子……居然开你老爹的玩笑。”
不悔也笑了:“没有啦,我是真心话。上次我跟厨房里的张婶下山去赶集,那么多的人里,没有能赶上爹一个脚趾头的……”
她的话没有说完,额头上忽然挨了一下爆栗子。杨逍笑骂道:“浑丫头,你老爹的脚趾头长什么样?还敢乱说?”
不悔哎哟一声,雪白的小脸皱得像个包子:“爹你又爆人家头……”
看着女儿娇嗔的模样,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一下子爽朗了许多。
不悔在身边已经十年了,年纪渐长,却仍是依依膝下的小女孩儿模样,开解了他很多心事。
只是小孩子,哪有不喜欢热闹的?这孤寒寂寞的坐忘峰,既少人来客往,又无闺友玩伴,生生是拘禁了她。
杨逍心头一阵酸楚,不觉柔声道:“山上闷了吧?你再跟张婶下山去逛逛吧……”
不想不悔连连摇头:“不,我不去,我要陪着爹爹。”
杨逍笑着拍拍不悔的头:“爹爹不用你陪,你玩得开心就好。”
不悔把嘴巴一撇:“我就喜欢陪着爹爹,山上有什么好玩的,人挤人的,吵死了……”
杨逍暗笑,故意叹道:“陪着爹爹有什么好玩的,老杨瞪小杨的,闷死了……”
不悔忽然不笑了,非常认真得说:“那里再热闹,也是别人家的热闹;爹爹,只是我一个人的爹爹。”
她认真得像个小孩子。
杨逍一窒,手停在不悔的头上,一时失了语言。
傻孩子,傻孩子,爹爹……总会离开你的。
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才是。
不悔眼光灼灼,仿佛在说:爹爹,您还不是不喜欢热闹。
杨逍叹了一口气。
年轻的时候,爹愤怒过,也落寞过,一个人在坐忘峰上看夕阳,自说自话,或者流泪,可那都不是真的孤独。
后来呢?
后来——后来是真的伤了心,也开始向往人群的温度。
这尘世喧嚣,众生碌碌,蜚短流长,其实,比啥都温暖。
酒香,从银色酒瓶中缕缕透出,是竹叶青。
阿遥当年,最爱这酒。
杨逍掂起了酒壶。
那双曾经闪亮如星的眼,多年来一直蒙着忧伤的翳,此时却忽然掠过了极为温暖和煦的光芒。
杨逍已经不太能分清自己是真正喜欢这酒,还是借以怀念范遥。
只是那些年,陪他喝了那些酒,实在是太习惯这味道了。习惯,这简直是比喜欢,更为深刻的感觉。
阿遥,你走后不久,我就遇上了我的劫数。
她也是个普通的女子。
但这尘世人山人海,却也只得她一个,能够触摸到我灵魂深处最卑微而善意的战栗。
我,宁愿为她负尽天下;而她,终于弃我而去。
阿遥,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以后我的小孩子,你就做他的干爹。
等他长大了,你来教他弹琴,我来教他作诗。
我们还只道有逍遥二仙给他撑腰,竟不知会长成个什么样的小魔头呢。
那时怎料得世事如霜,当年走马如飞的逍遥二仙,一样也逃不了沈腰潘鬓,风尘销磨。
阿遥,她走了,却留给我一个女孩儿,不悔,是我的宝贝。
我寂寞中,唯一的牵挂。
可惜她既不会弹琴,也不会作诗。
除了跟老爹撒撒娇,她可什么都不会呢……
杨逍微微一笑,倾过了酒瓶,学着范遥当初的样子,将多半壶酒一饮而尽。
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
而杨逍此生,能得晓芙无悔之爱,范遥肝胆之义,不悔拳拳之亲,有幸至此,夫复何求?
杨逍没有看见,不悔悄悄守在窗边的身影。
除了撒娇,她还懂得爱她的爹爹。
她想要他觉得快乐,相依为命,也是完满。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想要守护着一些东西。
请允许那些温暖,留你在我的人间。
山风掠过树梢,萧索地,旋转着。浮云涌动如潮,瞬间翻覆了沧桑。
有飞鸟,箭一般破空而过,只余一串凄厉的哨音。
何来因缘,落寞一生。
尘烟交错,幻作那年,你如花初绽的容颜。
早晨一眼望出去
云和山都是静止的
河流和吃草的山羊是静止的
挂在天空的秋天是静止的
阴郁的是静止的
难过的是静止的
歇斯底里的喊叫是静止的
我失眠的夜晚是静止的
你贴在镜子里的花黄是静止的
亲爱的,在想念你的时候
我是静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