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第三卷 茫茫大地 史太君家宴赏奇器 贾公子屈亚惭江东 史太君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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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原略止住泪的，一见宝玉出去，由不得比先更加伤心。伏案大哭会子，想起王夫人命她午后过去，商议年下放月钱之事，只得忍悲唤进莺儿，命她快催饭，又叫打水洗脸。莺儿见宝钗满面泪痕，正要劝，忽见袭人过来，反不好多说什么。一时抬上饭，宝钗吃了，又细细在眼下扑了粉，才赶来王夫人上房。
王夫人正坐炕上看礼单，看一行，叹一声，看见宝钗，便两根手指夹起单子，一面抖搂，苦笑说：“这是珍哥儿才送来的，你瞧瞧，今年租子越发少了，真真儿别过年才好。”
宝钗接过看了看，道：“少有少的过发儿，太太别太着急，只要不短了老太太，老爷太太和宝玉几个，余者再省省也使得。”王夫人道：“那也使不得。”叹口气，又道：“我听珍哥儿说，几处庄子不是报灾就是报欠，派人下去稽考，都回说没有实证，最后草草了结，反添了盘缠之费——且不说这个，我叫你来，是为商议腊月的月钱怎么发，如今还短六百两银子。”
宝钗听了，垂手肃立道：“太太定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年轻不经事，不敢乱说。”王夫人瞅她一眼，道：“那年三丫头管园子，听说原要分地的婆子交银钱的，怎么后来又没交，改成上供粮食果子纸笔脂粉了——究竟这些能值几何？不如拿钱，还能自给自足些。”
宝钗闻言，心里突地一跳，拿不准王夫人什么意思，因道：“太太不知道，三妹妹原来的主意，是要某人管某事，除定例使用外，余者凭她们自行取利，钱财年终算账即可。
太太细想，园子大，事项多，每年账务来往多则七八百两，少了也有四五百两。这一大宗钱都越过账房，那里人可不生怨？又牵着银库，买办房。三妹妹倒是想个办法，索性归账都归到里头，不与那些管事相干。”
王夫人道：“这也是个主意，为什么不这样行呢？”宝钗笑道：“只因有个缘故，园里各处收支不等，如何定准各人需交的钱数呢，这个多了，那个少了，闹将起来都是事故儿；再者银子太打眼，那些管事嘴上不说，暗地也必不服，且大账套着小账，难以管理；因此我的提议，任她一人揽一宗事，不交钱，只按月交些吃喝玩乐用物，外头人不抱怨了，没领事项的人也不眼热，且每年领了事的婆子拿出几吊钱分给她们，再没不公的了。”
一席话，说得王夫人连连点头，宝钗又笑道：“我还有一点私心，我想咱们这样人家，没有为几百两银子钻营算计的，那倒失了体统。太太想，可是这个理儿么？”
王夫人先听了别人小话儿，说园子里那些有进项的人阳奉阴违，只管拿些此等东西糊弄上头，真真好的自己偷卖钱私藏了。又说还不如交银子，至少明明白白有准数儿，大家分得也多。
王夫人原不知这一节事，初始听见了，也怪宝钗糊涂，不要银子却要那些霉烂东西。这会子宝钗这样说，想一想，当是那些做杂活的贪心，或嫌白分得的钱少，嫉妒包院子地的人，又笑道：“好孩子，还是你想的周到。只是月钱之事迫在眉睫，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宝钗迟疑道：“上下做冬衣的钱已挤了又挤，再挤不出来。几个庵庙的月例灯油也不能减，唉，幸而现在年例摊成月例，还可勉强应付。不如太太想想，寻几个用不着的家伙押些钱，过年后设法赎回，也就是了。”
王夫人打的主意，是用宝钗嫁妆银子垫补，但这话不好明说，呆了半日，只得打发宝钗先走。过了几天，终是王夫人宝钗凑了几样首饰，出当换钱完事。
之后琐事不必多描，转眼已到岁除年暮，贾府内有诰命女眷照样进宫领宴朝贺。回来祭宗祠，焚帛奠酒，又往尤氏上房坐了一回，便领众人回到荣府。坐不多时，几个老妯娌前来拜会，贾母忙迎着让至上坐。
邢夫人王夫人，尤氏等妯娌四人并三春姐妹都在这里，大家说笑着。这时贾赦贾政带着族中子弟上来拜年，男女长幼各自挨次行了礼，仆役下人门也按等儿磕过头。众丫头一色葱绿袄儿月白裙儿，外罩水红掐牙背心子，系着水红腰带，流水儿捧上屠苏酒、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注1】，又有各色安乐菜和暖锅子。
宴过一半，贾珍带着贾琏宝玉等从王旁兄弟又进一回酒，从草头重孙辈也跪在门外，贾蔷因过继给了贾珍，便是他和贾蓉在最前头。
吃完酒，贾母进房更衣，那几个别房老太太并蓉蔷诸人尽皆辞去。贾琏趁间禀道：“前日在外头看见一个机括自行虎，一个座钟，都精致的了不得。我想老祖宗明日为贵妃贺寿，不知用上用不上，可要拿过来瞧瞧。”
贾母想了想，点头应了。贾琏忙命人取来，先看那自行虎，不过手掌大小，通身皆金，两只眼睛都由红宝石镶成，虎头昂仰，鬃毛须张，便如真的一般。贾琏忙命抬过长几，拧紧机关，把金虎放在几上。那虎四足齐动，稳稳便向前走，一面走，虎头左右摆动，虎口也一张一合作态咆哮，约莫四五十步后，才“咔哒”一声停住。
众人都道：“有趣有趣，再把钟拿来，瞧瞧什么样儿的？”说未完，两个小厮早抬个玻璃罩顶的大盒子放在几上。贾琏小心揭开罩子，底一层是江水海崖座，紫檀木雕出祥云，云头镶累丝金边。第二层便是白玉珐琅芯子钟面，钟面上又一层祥云，云中捧出一座宫殿。
贾琏将两跟针都转到最上头，须臾二针向合，只听“铛铛”三声钟响，音乐乍起，宫门启扉，走出个一寸来高，手捧如意的福星老儿，忽然如意缩回，弹起一个小牌儿。贾母忙带上眼镜，还未看清，第二个小牌儿又弹出来，须臾一字儿排开四个。贾母笑道：“我猜着了，那上面必定是句吉祥话儿。”
贾琏忙道：“正是，连起来是‘福如东海’。”一语未完，福星退回，扉合闭，乐恰止。大家都道：“果然精妙异常，这次出来福星，下刻钟莫不是禄星？”贾琏笑道：“恰是了，禄星捧的是元宝，换的字是‘禄满千钟’，再后是寿星，寿桃下去，上来‘寿比南山’ 四字。他三个各出四次，针就走完一圈了。”
贾母又细瞧一阵，问贾赦贾政道：“你们看如何？”贾赦道：“东西好是好，但不知从何而来，做价多少？”贾琏躬身道：“这是我那大舅爷拿来的，听说福建一个官儿带来，来路可保清白。那金虎卖三千，自鸣钟卖五千。”
贾赦听罢，便有些心动，转头问贾政时，却见他盯着座钟发呆。原来贾政夜得一梦，梦见祠堂祭祖，正要下跪却绊倒摔了一跤。脚尖蹭在红毡拜垫上，竟蹬出鸡子儿大小一个破洞。贾政慌得去捂，那洞反越来越大，眨眼间拜垫化作碎片，在祠堂各处乱舞。有几片落入焚池，带出火星溅在幔子上，卷得房顶廊柱全烧起来。
众人又急又怕，连滚带爬逃出门。忽然天空一声虎啸，又闻“铛铛铛”几响，飘雪般落下层层纸钱，沾上人身就粘紧住，再也甩不下来。一霎时，众人头脸口鼻都被糊住，变成白纸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下。只有贾政胸口一处未被沾上，也吓得到处躲避，忽然撞在墙上，才冷汗淋漓醒来。
贾赦又叫几声，贾政才回过神来，贾赦看他面色发白，又道：“若嫌贵，设法压压价也使得。”贾政一个激灵，忙道：“供礼已经备齐，不比这两个差的，依我说不要也罢。”
贾赦听了哼笑一声，道：“上回那母珠和鲛绡帐咱们不要，听说被周袍会买了，圣前露了好大的脸。这两个虽不如那个，也可做得供的。”
贾政心里抵死不要，却无什么拒绝的由头，只好道：“大哥所言是，我也想买呢。可惜太贵了，没有那些闲钱。”王夫人道：“东西好是真，没闲钱也是真，不如只买一样儿，那座钟比自行虎大方，进上也好看。”
贾母原也觉得贵，可一看贾赦贾政争执，反不好说不买了。再一想，王夫人之言也都道理，且买来迟早宫中用得上。斟酌半晌，道：“就要那个金虎罢，加进明天的礼单里，小小巧巧也不惹眼。”
贾政险得没跳起来，忙道：“老祖宗别急，明年南边还有好东西过来呢，届时再买不迟。”贾母笑道：“娘娘打小喜欢机关小物，那会子进宫，听说圣上为这个，很夸赞咱们娘娘聪慧呢。”看贾政垂头不语，又道：“大节下的，你苦个脸做什么。放心，这钱不花公中的，我自己出了罢。”贾政无可奈何，只好应诺了，勉强陪笑承欢。
待贾琏出门安置，贾赦贾政也顺势告了辞。贾母便命挪至里间，也不必再上大菜，只捡众人爱吃的饽饽点心上几样。安坐毕，宝钗见贾母精神甚好，遂笑道：“常来的那两个女先儿侯着呢，老太太可要宣进来，演两支曲子应景儿？”
话刚落，邢夫人先笑起来，道：“到底是宝奶奶，做事很周全。我们竟没想到这一处。”王夫人虽气宝钗没事先商量，但听了邢夫人这话，又道：“秦家姐妹书说得好，听说单子都订满了，元宵必能来。不如这会子叫来，大家先乐乐不好？”
贾母瞟了王夫人一眼，又对邢夫人道：“既然大除夕的来了，不好叫人白走一趟，就叫她们进来，对一套<万年欢>罢。”说时，早有媳妇带进两位秦娘子。请过安，秦大娘奉上曲单，贾母也不接，随口只问：“近日有什么新鲜故事儿新鲜曲儿？先说个大意儿听听。”秦二娘笑道：“曲子没有新的，倒有一段新故事，是讲海疆大捷的。”
那宝玉虽成了亲，因贾母溺爱，也允他进来坐着。一听战事，宝玉先要叫“舍了这个说别的”，忽转念，想起史湘云已定五月出阁，卫老将军在南疆拼杀，万一有个长短，湘云如何自处。想着忙道：“你细讲讲，怎么大捷的？”
秦大娘笑道：“话说这天，海面上鏖战正酣，那贼船假意不敌，掉头便退。原来为诱王爷追击，好中他们陷阱。王爷杀敌心切，当即点出卫、洪两位将军，一为左翼，一为右翼，南安王居中坐镇，直扑海寇而去。
行船多时，忽闻得呐喊震天，四面八方驶出许多黑船，将我众团团围住。王爷临危不乱，率众将奋力杀敌，怎乃敌众我寡，渐渐支撑难当。
王爷见状，祭出青波宝剑，跳起敌船，要与寇首拼命。千钧一发时节，忽见天边霞光万道，众人还在疑惑，只听‘嚯啷啷’ ‘哐当当’ 巨响，海下伸出千万怪手，将贼船轻轻一拖，陷入水中不见。不到半刻功夫，水面上一片木板也瞧不见了。”
众人听罢，都抚胸颔首道：“蛮夷无状，狼子野心，连天也不保佑的！”只有宝玉心中冷笑，道：“我有个朋友投在军中，等他回来，我请他细说说。”
王夫人忙道：“可是胡扯，除了小卫将军，你还认识哪个？”宝玉道：“就是光禄寺的宋少卿，如今在南疆做监军，大爷应改识得。”
凤姐先听姓宋的耳熟，再一听光禄寺少卿，忽想起来，就是曾和迎春议亲的宋公子。左右看看，幸而贾赦更衣未归，迎春姐妹正在那桌上说话儿，没听见。想要问问宝玉，又怕他口无遮拦反说岔了，且当着贾母诸人不便。于是顺口讲了两个笑话儿，放赏打发走女先儿，不在话下。
贾政择了初六几日，命宝玉贾兰辞了宗祠，离家南下，又一人赐了一百两银子，权作行宿果饵之费。月余，叔侄俩到了金陵，自有家人交妥卷子钱，又寻了位有名望的廪生保结，多多付了保费。几案座椅并墨砚纸笔亦早备好的，李家下人又买几套《小考揣摩》【注2】，拿给贾兰瞧了。
自打宝玉走后，王夫人宝钗在家日夜悬望。发案后，更派人轮流守在码头，只等家人上岸，立时飞马来报。这日宝钗正和王夫人议论家常，忽见周瑞家的气吁吁跑来，还没进门，口内先嚷：“给太太奶奶贺喜，二爷高中了！”
王夫人迅急站起，往外快走几步，问：“宝玉回来了么，考了第几名？”周瑞家的笑道：“大喜事呀，那县千余人应考，只取录四百二十人，我们二爷五十六名。”王夫人大为欢喜，道：“可向老爷报喜了？老太太和大太太处也要报喜。”
宝钗听见宝玉中了五十六名，虽和自己期盼有差，究竟差不了多少。便也笑语晏晏道：“我这就预备赏封儿，放下去，大家都乐乐。”一边问：“兰哥儿可取中了？”
周瑞家的稍敛了笑，道：“也取中了。我赶着上来报信儿，忘了问哥儿的名次。”王夫人看见，只当贾兰落榜，心里高兴，面上却不悦道：“小孩子，没中就没中罢，也不必哭丧脸，反冲了宝玉喜气。”
一面说，一面扶着宝钗往贾母院中走。只听屋里笑语喧哗，王夫人一进门，先福身向贾母道喜，贾母笑道：“同喜，同喜！我一个孙儿和一个重孙儿高中，你一个儿子和一个孙儿高中，大家一样的喜！”
王夫人闻言呆住，呐呐道：“怎么兰哥儿没落榜么？”宝钗急得拉王夫人衣袖，口内笑道：“兰哥这样出息，不知第几名录的？”贾母笑朝李纨招手，道：“这样大喜事，还是让他母亲来说。”
李纨正欢喜得偷偷拭泪，忽听贾母唤她，叫她和王夫人说话儿。李纨百般不愿，却又不敢不听，只得走到贾母身后，说：“占了第五十四名。”
一语即出，不但王夫人张口拧眉，宝钗笑意也渐渐淡了。王夫人捏着拳，缓缓走到椅前，又缓缓回身坐下，道：“我竟不知，兰儿何时越过他叔叔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第三卷 茫茫大地 史太君家宴赏奇器 贾公子屈亚惭江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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