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烟出绣》平菇和香菇

122、第三卷 茫茫大地 怀姊妹群芳拟新赋 悼知音浊玉寄旧文 怀姊妹群芳

　　迎春见柱儿媳妇出去，不禁长长吁口气，抬手笼一笼发，才见众人都含笑望着自己。迎春顿时红了脸，回思片刻，连眼眶也发起热来。探春岫烟一边一个挽住，道：“好姐姐，再不料你这样刚强，这才是我们的二姑娘！”

　　迎春胸中撞如擂鼓，强笑道：“你们别见笑，都是我训下无方，才惹出今日事端。”探春摸她手心热汗潮潮，知她惊惶惴惴不下柱儿媳妇，遂道：“方才没有出言相帮，姐姐切莫怪罪，实在那媳妇子需姐姐亲自降伏，从此再没无礼犯上的了。”

　　迎春捺下泪意，道：“妹妹说哪里话，你们这般为我好，我还身立不起，不但辜负你们，也对不起我那可怜的孩子。柱儿媳妇仗着是奶嫂，在这屋里无法无天惯了，今日她撞上来，我正好拿她作筏，也算因果使然。”

　　众人一直捏把汗，既盼迎春争气，又怕她三鼓而竭泄了气，这会子见这样，心中也自欣慰。岫烟瞧迎春低着头，仍旧尬尴难安的样子，忙取出包袱，提在手中乱晃，笑道：“姐姐迁居，别只顾请我们吃果子，你想想，忘记什么事没有？”

　　大家听说，都道：“可是忘了！我们都送过礼物，只漏了你的缺，今儿可带来补齐了？”迎春也笑道：“这促狭鬼，她说替我寻大礼，还说迟一天，就多一花一钱银子。如今迟了十来天，瞧她拿出什么好东西。”

　　岫烟递过棋谱，迎春捧在手里，举目细观，只见封皮正中《星阵弈秘》四个洒金大字，右上一行“芸编山房发兑”，左下是“洛阳柳氏家藏”，下又缀“补遗后出”四个小字。随手翻开读两页，忍不住叫道：“妙极，妙极！此书虽残，内中大有丘壑。”又读一页，赞道：“怪道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又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如今我要拜棋谱为师了！”

　　众姐妹虽瞧不仔细，却见图画疏朗，文字清明，夹批密而不乱，也都围着称赞。迎春流连半日，方依依合上书，拉住岫烟再三道谢。大家一阵笑闹，因说起后日开社，乱着猜作诗还是连句，直至午错方散，不消细表。

　　再说年关将近，又到了元春生辰，府内连日预备敬上之礼。贾母因最后一套慧纹献了上去，心中十分不悦。转头见宝玉贾兰苦读，叫过贾政道：“翻过年，孩子们就要动身，这会子临时抱佛脚，也无什么进益。前日喜鸾出阁，你太太没带宝玉去，他心里着实不自在，何不让他松快松快，又开了心，又养养精神。”

　　贾政刚淘换几本新书，都是四书注解的，正盘算分给宝玉贾兰，命他们读明背熟。奈何贾母发话，不敢不依，因笑道：“老太太这话有理，但不知如何松快，这么冷天，骑射是不行的。”

　　贾母道：“谁叫练骑射呢，园子里他们有个诗社，自打林丫头过世，许久没有再开。明日拿二十两银子给珠儿媳妇，叫她把地炕拢得旺旺地，再办几十碟点心，放他们顽一天去。”

　　贾政控身应了，又道：“宝玉进园子，只怕要淘气。”贾母笑道：“这我想着了。不如凤丫头带着巧姐同去，巧儿长了八九岁，也该学些诗呀，画呀。听她叔叔姑姑讲解讨论，必有长进。凤丫头呢，一则让她散散闷，二来宝玉听她的话，有她看顾，必不生事。”

　　次日请安时，贾母便将起社之事讲明，又拿银子给李纨。李纨这些天帮贾兰梳理旧课，又向李祭酒密讨几个“押题”，命贾兰作文送回批改，正忙得恨无分身，可贾母之令以定，只好欢欢喜喜应了。又悄请示下道：“咱们顽，单撇下宝妹妹，忒不忍心。不如请她一请儿，实在没空闲呢，也罢了。”贾母回想不错，便叫过玻璃道：“告诉二太太，请她顶两三时辰家务，宝丫头可怜见儿的，放她耍耍罢。”玻璃笑着去了，不在话下。

　　转眼已到社日，贾母免了这天的定省，一发邢夫人王夫人也都免了。岫烟宝琴用过早饭，便结伴往芦雪庵来。进了门，只有李纨一人到了，正看婆子们抬炕桌，摆果盘茶具呢。一见她姑嫂，笑道：“出了几天大日头，好雪都晒化了。前儿听见说，今年过年各处换桂花，不如就作它罢。”

　　言语间，众人也都到了，看墙上绾的诗题，乃是“咏桂花，限四支韵。”宝钗笑道：“前人的桂花诗也多，怕落俗套，不如换一个罢。”李纨道：“诗虽多，韵却不多。我专挑这个，就怕窠臼无味。”

　　宝钗道：“虽如此，此韵常用字少，只怕巧姐作不上来。”李纨道：“还用你说，我早想好了，巧儿就让她作七绝罢。”说着又叹：“这还是林妹妹所兴桃花社呢，想那年芦雪庵折梅联句，何等恣意快活。如今林妹妹去了，云儿纹儿绮儿也都回了家，真真字在人非。”

　　众姐妹听了这话，一个个都垂了头，独宝钗道：“史侯爷回京，自然要接云妹妹去，预备明年出阁事宜。你们纹姑娘绮姑娘定了亲，所以也都家去——这些都是喜事，不必说他。只有林妹妹，唉，可惜她终没缘法。”

　　凤姐儿瞟一眼宝钗，又瞟一眼宝玉，起身推李纨道：“提起联句，你忘了还有我的手笔？”探春笑道：“二嫂子开得好头，我还记得是‘一夜北风紧’ ，大嫂子接的‘开门雪尚飘’。”

　　李纨笑对凤姐道：“可惜今日作诗，不联句，不然一定请你。”又指迎春惜春，道：“难为你们屈才，今日新社开张，断不容你们再偷闲。”看她二人答应，便命点香计时，各人自去思索。

　　一时稿子誊出，数一数，还少宝玉巧姐的。探春走近一瞧，见巧姐已全得了，正往纸上抄录，点点头，又到宝玉身边。见桌上放着诗稿，宝玉埋头另写什么，探春奇道：“二哥哥在写什么，怎么不交卷？”宝玉笑道：“我们都交了，姐儿看见未免慌张，所以我等她。”探春道：“到底是叔叔，比我们想得周到。”

　　忽听李纨道：“宝兄弟，就剩你一个了，再迟可要受罚。”宝玉拖过一张纸，将面前那纸掩了，笑道：“就来，就来。”随即交了卷。那边李纨念出巧姐诗稿，乃是：凌风晚立广寒芝，万点金黄洒瑶池，玉兔缘何闻酒醉，樨盐误倾落琼卮。

　　念毕，大家齐声赞好，道：“把桂蕊比做撒盐，小小年纪难为她想，尤其那个‘误’字，玉兔酒醒，也不知该怪罪谁了。”凤姐揽住巧姐，笑道：“孩子小，不过照虎画猫，你们就打趣她。”迎春忙拉巧姐，道：“巧儿别信你妈，瞧她笑得样儿，是为你高兴呢。”巧姐红了脸，又讨别人诗看。

　　李纨展纸，一首首念将过去，道：“各人有各人的好处，若论怀念旧友，琴儿一句‘冰姿不改攒蛾翠，笑看岩仙旧笔诗’ 当属第一，将来咱们有幸，也上天做了仙女，定能同林妹妹再赏诗画。”往后又翻几张，笑道：“宝妹妹终不落俗，瞧她句中大有禅意，别人再写不出来，封个探花不为过。”

　　宝钗道：“命中之缘，原非人力可改，说不上禅意不禅意的。况且平淡无奇，不如三妹妹的‘埋香’、二姐姐的‘同梦’、邢妹妹的‘寄魂’和四妹妹的‘泪盈巾’情真意挚，大嫂偏帮我了。”

　　李纨听罢，笑一笑并不做声，惜春问宝玉道：“才看二哥哥那里写字，若有好句，说出来大家共赏。”宝玉道：“不过有感而发，胡诌几句，四妹妹要看就拿去。”

　　惜春接纸看时，原来是一篇古歌行，因念道：“梦闻裂音乍破壁，寒裘那堪冷月涤。月下旧梦复难觅，含悲琢玉做横笛。飞声三日绕宫梁，泣感仙人离扶桑。携我玉京渡重洋，名唤蓬莱与七方。瑶芝灵草衔鹦鹉，茂林修篁侵花邬。妙龄遥指琅琊府，金钏勾帘启珠户。兰姿绰约渺难辨，从风举袂柳骨软，千呼万唤颜始展，欲语还休愁露泫。自言潇湘隐神祇，出乘凤辇归驾螭，朝游洛都问女嫘，暮携碧蚕万千丝.....”

　　行文至此，字迹逐渐凌乱，涂涂抹抹认不甚清，宝玉见惜春顿住，上前抽回纸道：“罢，罢，后面的不成章句，不必再污清听。”李纨笑道：“这里哪里话，通篇听来，词章清丽，感人至深，可惜没有写完，终留憾事。我还有一个主意，莫若供香焚稿，祭林妹妹一祭，她仙灵有感，也必欢喜的。”

　　这话旁人听了尤可，唯有宝玉，恰合在他的心坎儿上，忙道：“是极！今日桂花之咏，当为林妹妹桃花诗余韵遗香。”回头吩咐麝月：“你快家去，把那个白玉透雕林中仙的香炉儿拿来。”麝月答应了，悄悄看宝钗一眼，才举步往外走。

　　没走两步就被宝钗叫住，宝钗笑对宝玉道：“你不看看路程多远，一去一来耽误好些功夫。不如请大嫂取一个，倒便宜多些。”见宝玉踌躇，冷笑道：“我说你不通呢，姐妹间要好，也不在这上头，还是打量稻香村没有好香炉么。”一句话，说得宝玉讪讪地，李纨只好命人去取。

　　一时准备停当，姐妹们敛衣净手，添香焚诗祝祷。轮到宝玉时，宝钗道：“你只烧七律即可，那长诗牵合白乐天之《长恨歌》，不过掠其名，虚其表，纵烧了林妹妹也不收的。”宝玉听罢，越发没好意思，当着人又不好说什么，只得默默折了纸，塞进荷包收好。

　　事毕，李纨使人换一轮茶果，又端上许多精巧点心。众人吃了一回，听凤姐讲两个笑话儿，瞧瞧天色，时辰还早得很。想要早走，又怕贾母知道多心；赏文舞墨呢，宝玉才被宝钗批过，正没兴头；说些女儿故事罢，当着宝玉又不爱好深谈；科考之事不便多问，勉强逗着巧姐坐到饭时，忙不迭就都散了。

　　那宝玉素以“和黛玉做夫妻”为天上地下第一畅心满意之事，如今娶了宝钗，虽也亲密和顺，终不似与黛玉那般情投意洽，可互拜知己的。且林黛玉绝世风华，无人不爱，无人不惋惜，自己憾由心生，作歌以怀，实属人之常情。宝钗素与黛玉交好，即便不交好，如今黛玉仙去，以宝钗胸襟，必不会多思多妒。

　　他这里想得好，哪知二人才回房，宝钗便坐下哭了。宝玉未免慌了手脚，围着叫了好几声“姐姐”，道：“我有什么错处，姐姐只管说。老太太命起社，原为大家取乐的，如今取乐不成，老太太听见岂不生气？”

　　宝钗满心苦涩，只是说不出口，哭了一回，想想又觉无趣。自己擦了泪，道：“我为想起林妹妹，所以哭了。”宝玉听见便不吭声，宝钗道：“我说句话儿，不怕你嫌啰唣。你既知老太太疼你，连老爷、太太也最疼你，你就争口气，让他们欢喜欢喜不好？”宝玉听到这里，知道她下句必是“光宗耀祖”，“金榜题名”，咬牙撇过脸不搭理。听见身后抽噎之声，忍不住回头，道声“知道了”，起身背手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