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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三卷 茫茫大地 薛二郎推心济仁妻 贾迎春蘧醒退奸奴 ...


  •   且说岫烟自“卖络子”始起,银钱上宽泛许多,婚后每同薛蝌谈及,无不深谢那位“唐夫人”。薛蝌一头笑,一头暗觉心酸,几回也曾起念:如今不缺钱了,便请唐远之妻寻个托辞,了断此事罢。

      再一细忖,如今岫烟月银四两,晴雯篆儿月例并偶然帮补邢家的钱,她一向不沾公费,都从这四两里出。若没了“做活赚的私房”,恐她处处掣手,难以随意。

      因此非但不能免,还需助她再做大些。便施了一法儿,托毛太太告诉岫烟,有相熟行商看中她的绣活,求购络子手帕子荷包小物,另地转销。又说道,先时售价太贱,衬得东西也寻常,不如趁势涨一涨,大家有益。

      岫烟依言行之,家去同薛蝌一讲,道:“早想治两席酒,答谢毛姐姐,她都坚辞不受。莫若你邀唐先生一邀,他肯了,不怕毛姐姐不来。我已求准老太太,后两天在家专心办这事。”

      薛蝌闻言,急出一身细汗,应且应不得,推又不敢推。虽知岫烟不是那等妄自惭薄,迂腐一味清高的人,然自己设计在先,瞒哄在后,她知道了难免生气多心,好事反弄成坏事。思量半日,少不得晚间帐中坦白,讨饶道:“实不为安心骗妹妹,更没有低瞧谁的意思。不过那时没成亲,只好行事曲折些,尽我一点心罢了。”

      停一刻,见岫烟翻身不言语,忙又道:“先为形势所迫,不得已,在伯娘姐姐跟前做出那般模样儿。这件事她们已知道了,我告诉妹妹,也为你心里有数,省得人添减话嚼舌,咱们生隙。”

      岫烟一路听他讲,先觉惊,转而愧,内中又夹着几分恼。埋首揣摩半刻,涩声问:“若不这样,你打算瞒我一辈子?”薛蝌笑道:“那也很好——叫你赚一辈子钱。”

      岫烟啐道:“你攒一屋子络子荷包,撂在那里吃灰么。不过我臊得慌,原当凭手艺赚两个钱,谁知也是你给的。”

      薛蝌扳她回身,笑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这原是我的责任,有什么可臊?实在不过意,就当我入了一股,等将来你做了女陶朱,我还几百倍子的赚——可是忘了问,针线卖出去呢,还是传给媳妇女儿?”

      岫烟此刻早解过来了,心里甜丝丝地像浸了蜜,掌不住笑道:“越说越说出好的来了!那原预备出售的,留着做什么?”

      薛蝌忙道:“我也这样想呢。妹妹放心,我一样样细瞧过了,不像妹妹送我的,有什么鸳鸯咧,并蒂莲咧,这福气再无人享得......”岫烟羞红了脸,埋头举手打他,二人笑闹一阵,安歇无话。

      次日唐远夫妻来到,毛氏赶着唤“奶奶”,再四告罪,岫烟亦复道谢,执意姐妹相称。二人挽着手,说一阵,笑一阵,亲密更胜从前。故而唐远来拜,岫烟并不避出,大家循礼问安,随意用些茶果。

      岫烟知他两个要讲论生意,便携了匣子回房。她管了几个月家,又得薛蝌悉心指点,账目规矩早已熟悉。当下取过算盘,细细对账毕,即叫过青帆,当面称好五十两银子,命他送到银铺,倾一百个新岁应景的小锞子。又将盒中百两银票收起,几张十两的放进床头抽屉,以备日常使用。转头听见脚步响,原来薛蝌送客回房,岫烟问他:“白布纸扎果真不买?”

      薛蝌道:“有琏二哥蔷儿在,哪里能不买?只是不用我买。”岫烟闻言,心中只管琢磨,道:“他和你京中做营生,又合伙南下开铺子,还是瞒着凤姐姐么?”

      薛蝌苦笑道:“可不瞒着呢,人家夫妻的事,我也不好多说。”见岫烟寻思,劝道:“放心罢,王家兴盛的那样儿,琏二哥不敢欺她。”

      岫烟一想,此话确乎不差。那王子腾被贬数月,传闻立了个老大功劳,圣上嘉奖复其官职。又因“王”字倒过来仍是个“王”,那班好事之徒便起个名号,唤他“不倒王”。遂点头一笑,道:“这还罢了,不然凤姐姐太也委屈。”

      正说间,忽见杨家的走来,回道:“新书送来了,请爷、奶奶验看。再有花儿匠带了几样盆景,我看不似爷先前订的,不敢擅收。”

      薛蝌听罢,赶到前院瞧时,果然花匠侯在那里。打问之下,方知他一位大主顾猝急离京,空出许多上好盆景,情愿一盆加收五百钱,换卖于人。薛蝌深知年关近了,这些花儿若不卖出,拖到年后更吃亏。遂把价压得低低地,一盆添了两百文,一共仍买十盆。

      转回房,见岫烟正在桌前摆弄那书,便笑问:“终究让我寻着了,奶奶严命,幸不辱托。那棋谱不用说难得好的,连<坛经疏衍>也附着彩画儿,且仿宋刻雕镂,装帧极精。”

      岫烟恐弄脏了书,不过略翻几页,忙掩卷道:“旧年妙玉生辰,只肯我寻常一礼,等来到这里,又嘱咐我别告诉众人,我便仍借供佛由头,送她这部书罢。”说着,逐一细细包起。

      一时媳妇子搬进盆景儿,薛蝌指着道:“咱们守孝,不得大红大紫的摆,各处点缀些松竹罢。可惜不像宝哥哥说的,叫人三月不知肉味。”

      岫烟笑道:“不害臊!你比别人大两岁,就叫起哥哥了,也不怕牙疼。”薛蝌道:“哥哥弟弟,原不单从年纪上论。若托实叫他兄弟,大伯母必定不依,老太太、太太也不高兴。”岫烟点头直笑,打趣道:“往后更妙了,你叫他姐夫,他叫你妻弟,这才合了辈数。”

      薛蝌道:“你一贯不推崇宝玉的,怎么今日嚼说他来?”岫烟道:“也非白嚼说,我只感叹那样一个人,假长了个好坯子。不是我恶言咒人,这几年冷眼看,他家亏空越发大了。将来空架子一倒,宝玉懒读书,又不会做生活,心里还没算计儿,怎么养活他那家子?”

      薛蝌听她备述前情,笑道:“你说他不肯进学,岂知他家将出一桩大喜事,如今却虑不到那里。”岫烟不知何意,问时,薛蝌道:“上回和琏二哥吃酒,碰见菱小子请安,颠三倒四带出话儿,说:‘林姑姑没了,还有三姑姑,咱家富贵长久着呢’ ....”

      岫烟大吃一惊,低声道:“这说得北静王?还是——”薛蝌摇头道:“这且不知。琏二哥兜头泼他一脸汤,骂‘嚼子塞不住嘴,没天理王法的东西’....你听听,只怪他唐突莽撞,却不怪无中生有,其中深意可窥一斑。”

      岫烟想了想,疑惑道:“菱哥儿我见过,不像个胆大妄为的。他既这样说,他娘又常往东府走动,他又在凤姐姐麾下做事,这话或有几分真。”薛蝌道:“想必如此,不然我也不敢说了。”言语间,宝琴歇罢午觉上来,姑嫂两个猜灯谜顽了会子,又逗弄一回猫儿,饭后安歇无话。

      次日晨起,岫烟宝琴回到贾府。先往上房请安,谁知贾母五更溏泻不止,这时吃罢药才歇下,二人只得回转往王夫人院。将到影壁前,就见抱厦内跑出一人,笑嘻嘻问:“奶奶姑娘哪里去来?”

      岫烟宝琴也都站住,笑道:“好早晚了,怎么大姐姐还在家么?”莺儿道:“奶奶姑娘不知。前日南边来了个鸿福班,出名的专演喜庆诙谐故事儿。一上京就被乐善王妃传了去,要请相熟的太太小姐们听两天戏,热闹热闹。

      偏生老祖宗不爽利,只叫二太太拿主意。二太太令我们奶奶和三姑娘同往,又说:‘宝丫头首回出门,衣服首饰需得好的,方为大家子新妇的道理。’因催着针线房,先把二奶奶新衣赶出来。”

      宝琴笑道:“原来如此,我们昨天家去了,竟也不知道。即这样,你又乱跑什么?”莺儿道:“衣服才送到鹊栖堂了。奶奶命我请三姑娘,一起到太太院里,斟酌配簪环头面呢。”说时大家走开。

      岫烟宝琴行至栊翠庵,道婆接住,引入院中。因往禅堂让,二人道:“师父写经,不敢冲撞,我们散散再拜罢。”正说,妙玉也看见她们了,隔窗点一点头,垂目仍只管写。又待柱香时侯,方搁笔笑道:“请进罢。我算准你们今日来,正好一道瞧瞧姑奶奶同四姑娘。”

      岫烟问过好,取出《坛经》送上,妙玉瞧了,恭恭敬敬奉与佛前。宝琴捧过两只连钱剔黑八方香盒儿,妙玉意会,接过道声“多谢”,命人布茶果,三人对坐吃毕,结伴出门。

      刚过蜂腰桥,远远看见司琪从左边过来,三人便也拐上卵石路。走近了,因问迎春在家做什么,司琪道:“巧姑娘生病,姑奶奶往那边瞧她。我因他们收拾院子角儿,守着看了一程子,所以不及跟去。”

      岫烟宝琴恍然道:“难怪凤姐姐家静悄悄地,想必姐儿不耐烦,怕吵扰。”遂向妙玉告罪,请她先回庵,下半天会齐迎春惜春,再品茗赏梅不迟。

      妙玉情知她们要去看巧姐儿,若在平时,这等俗事自不理会。然则迎春一向感愧兄嫂,亲抄了《药师经》《尼罗经》,日日佛前唪诵。又为巧姐求下两道平安符,果然巧姐梦魇尽消,睡得十分安稳。

      凤姐一喜迎春知恩,又赞妙玉佛法高玄,常嘱人留意,按时发放栊翠庵的供给。末后卸任,打听得庵里月例迟了,便私自体己补上。

      妙玉虽不重俗物银钱,却深感凤姐爱女之心。闻得巧姐生病,便道:“巧姑娘明年犯太岁,我前儿请了化解的符篆,恰好带在身上,就一同送去罢。”言毕大家同行,进到凤姐院里,平儿迎出接住,言道王子腾夫人派人来,要寻一样要紧丸药,王夫人宝钗遍寻不着,没法子,才叫凤姐过去帮忙。

      几人听说,皆道“不巧”,再问巧姐病时。平儿笑道:“好多了,奶奶姑娘们带了好些玩意,这会子正顽呢。”语未落,探春惜春早从内房走出,彼此厮见。进屋一瞧巧姐,只见她穿着杏红袄月白裤儿,正盘坐腿在炕上同迎春翻花绳。

      岫烟宝琴先问“妞妞好”,拉住巧姐的手细语安慰,妙玉也取出符,合掌祷祝一番。巧姐答谢不迭,又谢岫烟宝琴所赠玩器。岫烟早看见桌上堆那些泥孩儿、陶哨、玻璃小鸡小鸭,听这话,便知迎春替她们全了礼,忙朝迎春一笑,偷偷作了个揖。又坐半刻钟,小丫头端上药来,巧姐吃罢,不多时发了倦,众人忙哄她睡下,蹑手掩门而出。

      一时进了园,迎春道:“我那院子前时杂乱,所以不敢擅邀。赶巧今儿收拾出来了,便请过去坐一坐,吃杯清茶也是好的。”

      众人听说,不免忖度道:“二姐姐言行,实非昔日可比,可知她经过大难,人也大变了。难得她回心转意,仍归紫菱洲安居,更难得趣致高发,且不要扫她雅兴。”于是各个赞好,只有妙玉要做午课,请辞不就。众人深知她的秉性,是孤高介傲,且最厌热闹俗礼的,是以不好强留,一任随她去了。

      有顷进到屋内,才打帘,便闻到若有似无一阵冷冽清香。定睛看,只见东墙壁上悬着净瓶观音像,下首一张长案,正中摆着粉清朝天耳大炉,三线藏香高供其中;一边束颈六方瓶内斜插一大枝腊梅,鹤骨夭矫,嫩黄点点,映衬着另旁甜白高足盘里数个金黄大佛手,分外馨雅别致。众人称赏,遂一一净手拜了观音,随意散坐吃茶。

      未几,绣橘香桃捧进一色八只青花鸡心碗,尖尖堆着红枣、栗子、桂圆、松瓤四样干果,并桃干、杏条,糖渍樱桃、琐琐葡萄四样蜜饯。后跟上两个小丫头,荷花执暖壶,藕花捧茶盂,逐人添换热水。迎春便同惜春打棋谱儿,探春宝琴岫烟争看一本花样子新书,一会儿说这个奇,一会儿说那个巧。

      正议论不休,就听人回:“大太太使人送东西来。”司琪原带着丫头媳妇在地下听宣,闻得这话忙出去,不多时领进个媳妇子,跪在当地磕头,口中道:“请奶奶姑娘们安,奉大太太命,给奶奶送汤水和新鲜菜来了。”

      迎春先起身,道:“谢太太记挂。”而后略略颔首,荷花上前接过托盘,藕花便把柱儿媳妇往外引。那媳妇不退反近,赔笑道:“多日不见姑奶奶,着实想念得紧。如今好了,主子家来了,我们做奴才的也欢喜。”

      口中说,两只眼儿却骨碌碌乱转,悄悄打量迎春,见她偏头抿唇,正是素日被劝,拿不定主意的模样儿。柱儿媳妇暗自得意,也是明欺迎春心软,要当着众人面迫她开口允自己回来。

      姐妹中惜春宝琴年幼,且一个不问外事,一个是隔了两层的亲戚。探春岫烟对看一眼,探春正要开口,迎春忽道:“嫂子完了事就回去罢,仔细耽误那边的差。”

      柱儿媳妇笑道:“哎哟哟,不怕姑奶奶笑话。如今太太很喜欢我煮的汤水,烹茶也说我烹得鲜。太太的意思,想趁机提我一等儿,我不肯,我说,服侍二姑奶奶好几年,做梦也想再回主子身边。太太听了非但不恼,还夸我忠心,不忘旧。说:‘那向你姑奶奶讨封儿罢,她应了,我再没不准的....’”

      迎春生来不善斗口,且自幼跟着祖母婶娘,也不敢言语尖利,恐遭人嫌弃,丢了父母的脸。更兼父亲一向对她不管不问,继母又是面子情儿,时日久了,难免养成软糯好欺的脾性儿。

      待长大成人,又被亲父半卖半嫁给孙绍组,受尽欺凌,命悬半线。唯一可指望的孩儿落地惨死,可怜奶水没吃一口,就被装进小棺材,悄悄埋在孙家祖坟外沿子上,碑也未及立一个。幸而孙绍组作孽死了,自己归居娘家,正谓“死地后生,生而换骨”。故而凤姐岫烟相劝时,迎春才肯振作精神,重回紫菱洲居住。

      那柱儿媳妇观色察言,又见迎春神情变幻,便站起取了托盘,笑道:“谢姑奶奶恩典,我这就回去收拾铺盖,下晌过来伺候罢?”说着打躬退后,欲转身往外走。

      忽听上头“啪嗒”一响,柱儿媳妇抬头,就见迎春双指夹棋,重重往坪上一放,缓声道:“我半字没发,嫂子竟自说自话起来。嫂子既得太太重用,我再讨人,我成了不贤不孝的了。好容易孝敬个妥帖人儿,服侍太太安适,我也宽慰得很。即便将来太太疼我,许嫂子回来,我也不敢从命的。”

      一番话,说得柱儿媳妇愣在地下,只因七八年从未见迎春这种口气,句句在理,无可辩驳,且把前后道路都堵个死。心中忐忑却又不甘,嘴硬道:“奶奶别听旁人混说,倒坏了我们主仆情谊。”

      迎春见她眼皮一抬一抬地,只往岫烟身上睃。不由怒火中烧,道:“这话糊涂!你既知是仆,就该守好本分,你还议论诬陷主子!瞧在太太份上,我今日不打你。司琪,带她去,交给王妈妈,前后事由说清楚了,请妈妈斟酌处置。”

      柱儿媳妇原以为到了邢夫人院子,从此攀上高枝儿,谁知王善保家的暗地打压,秦易家的又明着使绊子。这媳妇煎熬不过,便生出心回缀锦楼重作威福的心思。谁知迎春像被妖怪夺了身,叫人好不心惊,更怕王善保家的知道了,今后受苦再无尽头。欲扑倒扣头求饶,早被司琪拦住,挟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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