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数》墨月深

11、011、

　　混日子过的售票员大约从未见人上手就塞进来五张百元大钞的，对着红彤彤的钱怔愣了足有十几秒，才如僵化般缓缓伸出手去拾。
　　那双小眼睛中还带着无数的不解。
　　“大姐，跟您打听个事儿。”燕泠语气挺客气：“我想问问十七年前发生在景区里的一桩坠崖事故，您这儿哪位清楚？”
　　“十七年前？”百元大钞的魅力无人能挡，售票员态度特别和蔼：“那有点久了哈，我们俩都只来了七八年。”
　　“那您这里有没有哪位同事是干了十七年以上，或者知道些相关信息的？”
　　“唔……”售票员大姐苦思冥想：“可以找我们主管问问？他应该干了十几年了，有没有超过十七年我倒是不太清楚。”
　　红彤彤的钞票带来的能量是巨大的，售票员大姐热情主动地提出带他们去找主管，一路上还询问他们的来意，为何会突然追寻起如此久远以前的往事。
　　“坠崖的那个是我姐姐。”燕泠面不改色地撒谎：“当年我还小，不记事，现在想来问问当年的具体情况，我爸妈都很想念她。”
　　英俊的长相加上可怜的身世，一下勾得售票员大姐母爱爆棚，心都要化了。她不仅帮忙带了路，还主动替他们跟主管解释，省得“可怜小帅哥”一遍遍重复伤心往事。
　　直看得虞清悠凌乱不已。
　　因为昨天晚上，燕泠还板着脸特别冷淡地对她说，当年才读初中的燕霆带着小女朋友去欢乐大世界玩，最后结果却是小女朋友在怀古山悬崖坠亡，他怀疑其中有猫腻，要来查个清楚。
　　风景区主管是个约摸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头顶微秃，加上符合他年龄的发福程度，要不是售票员大姐拔高嗓门叫他，他泯然湮没在众人当中，根本看不出来是个主管。
　　听完“了解坠崖事故”的说辞之后，主管却没有想象中配合。他的顾虑也很明显，坠崖事故毕竟是风景区的负面新闻，本就客流量堪忧，又已过去那么久，再提出来一闹两闹，那不是开玩笑呢么。
　　“不知道不知道！”主管板着脸猛挥手，挥得三人皆不由自主往后退开几步。
　　售票员大姐见势不妙，果断转身遁走。
　　虞清悠躲在燕泠身后为难地挠头，她最不擅长应付固执的中年人，特别是男人。这种人通常不讲道理，坚持着自己莫名的正确，又带有强烈的大男子主义，觉得天下人都不如他。
　　很难说服。
　　她真的没想到，下一秒，燕泠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子钱，估摸着起码三五千，特别顺手地塞到了主管怀中。
　　虞清悠：“……”
　　对不起，她忘了还有这招。
　　纵使主管再坚持自我，面对价值大半个月工资的“贿赂”时，还是默默放下了原则。
　　没有原则，但有架势，他别别扭扭地把两人迎进办公室，让他们稍等，自己背着手雄赳赳气昂昂踱去档案室找记录。
　　十七年前的记录，找起来花去不少时间。待他终于捧着记录册回来的时候，等得不耐烦的两人已经喝完了两杯茶，并翘首进化成了长颈鹿。
　　“你们自己看吧。”主管把记录册放到办公桌上。
　　燕泠抬手翻开封页。年代久远，里面记录的文字还是手写体，蓝墨水有些褪色，就像时光匆匆流淌后的痕迹。
　　记录的内容相当简单，只有寥寥几句。大致内容是两男两女四个初中生一起来风景区游玩，其中一对在山脚的赛马场骑马，另一对则爬上山想去玩山顶蹦极。
　　那天下着阵雨，青石铺的台阶比较湿滑，爬山半途，女生不慎滑落，从山崖坠下。男生跑下山来求援，奈何等救援力量赶到时，女生已不幸身亡。
　　警方现场勘验得出意外事故的推断，男生也说是女生自己失足，景区便对女生家属做了赔偿，双方无异议结案。
　　半页纸都不到的内容，全部读完还不够三分钟。
　　燕泠合上记录册，蹙眉沉思片刻，朝主管问道：“景区里可还有参与过这件事的员工？”
　　“没有没有。”主管摆手：“那天我不在，比我待得时间长的也都已经离职、退休了。”
　　这再推演下去，可就得去挨个骚扰离职退休人员了？虞清悠不由暗暗心急，鬼知道人家离职退休之后都去了哪里，找起来还不要命？
　　燕泠显然也想到这点，一对一去找人很容易引起注意，然后演变成怀疑。如果能把事情在这里解决，那是最好的。
　　“真没有其他人了吗？”燕泠提醒道：“也不一定要是员工，或者住在附近的村民之类？”
　　“哪有村民……”主管嘟嘟囔囔，不甚耐烦，正此时，忽的想起什么：“啊，是有个人！”
　　虞清悠立马竖起耳朵。
　　“有那么一对母子，他们以前就住这儿。风景区刚兴起的时候，他们把房子改成了农家乐，妈妈负责烧菜，儿子一开始在做马夫，后来因为马养得不错，被什么协会给招去了。不过妈妈还留在这里，算起来，二十几年应该有。”
　　“就是那老太太吧，年纪得有七十多了，也不知脑子还好不好使。”主管摊摊手，表示到此为止，爱莫能助。
　　“老太太现在还住农家乐里吗？”燕泠问。
　　主管点点头。
　　燕泠颔首：“多谢，那我们去找她。”
　　农家乐位于半山腰，临溪而建，大院里还栽着一棵硕大的桂花树，环树一圈围着石板凳，可以想象金桂飘香的季节，坐在树底眺望溪水潺潺会有多美。
　　夏季虽没那么舒爽，但侧耳倾听流水蛙鸣，也是种享受。
　　大院没有落锁，木门敞开，燕泠带着虞清悠从水泥和沙土搅合而成的走道进去，院内那座大平房静悄悄立着。还没到中午时间，这里冷冷清清的没啥响动，平房大门紧闭，两人敲了会儿门，无人回应。
　　“不会没人吧？”虞清悠回头看看敞开的院门，不应该啊，没人的话，至少也该虚掩下院门吧。这里可是人来人往的风景区，农家乐也算是个景点，院门大敞任人往来的话，不怕丢东西？
　　她环绕着大院往平房后方绕，后方是个架高了大约一米的客厅，屋檐底下有延伸出来的走廊，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坐在檐下，手上绣着什么东西。
　　年龄符合。
　　虞清悠凑上前，发现老婆婆正在绣十字绣，那格子很小，老婆婆两眼昏花，每绣一针，都要对着摸索良久。
　　“婆婆，我来帮您吧。”虞清悠在她身边坐下，抬手接过她手里的活计。
　　欲被培养成“贤妻良母”，绣个十字绣自然是要会的。
　　老婆婆正愁绣得艰难，有人帮忙当然开心，尤其看到帮手的水平上佳之后，她笑眯眯地摸了摸虞清悠的背，问道：“姑娘，来怀古山玩啊？”
　　虞清悠朝她笑笑：“我跟我男朋友来打听点事儿。”
　　话音刚落，落后几步的燕泠也绕到了后方，他望着气氛和谐的两人愣了两秒，很快反应过来，顺势就也并排坐到旁边。
　　虞清悠手上动作不停，边向老婆婆打听：“婆婆你还记不记得，大概十七年前，有个初中生小姑娘来怀古山这里玩，结果掉下悬崖摔死了？”
　　老婆婆一怔：“那我哪能记得，那么久了。”
　　“您帮忙想想，想起点什么都行。那个小姑娘是我男朋友的姐姐，他们一家人这么多年过去，还念念不忘的，就想了解点当时的情况。”
　　虞清悠把燕泠的那套说辞学了个十成十，直忽悠得风声水起。
　　老婆婆看在她帮忙绣十字绣的份上，还是勉力回忆了会儿。奈何年代和年纪都摆在那里，在山里住了这许多年，林林总总的事故、意外堆叠起来，也有挺大个数量，哪还分得清是何年何月。
　　她甚至都想不起有没有坠崖这回事儿。
　　虞清悠不由失望，她犹豫要不要问下婆婆的儿子，婆婆儿子跟她同住那么多年，或许能记着点什么。不过婆婆儿子现在不住这里，要想找人，得问婆婆要手机号码。
　　婆婆会愿意给陌生人号码吗？
　　“我就记得吧，警察来过我们这几次，都是为了抓一个流氓。”老婆婆絮絮叨叨，顾自己说着什么。
　　流氓？虞清悠暗暗摇头，流氓应该跟他们要挖掘的信息没关系。
　　线索将断在这里？
　　接下来又该去找谁？
　　她正苦思冥想，却听燕泠出声问道：“婆婆，那个流氓是怎么回事，能跟我们讲讲吗？”
　　“啊，那个流氓啊。”老婆婆勉力回忆：“就是个男的，当年大概三十来岁的岁数，其实长得还挺端正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有毛病，老喜欢穿个风衣，里面什么都不穿，躲在那路边、树后、草丛里，看有落单的小姑娘路过，就跳出来掀开衣服，摸自己的那里。把路过的小姑娘吓得哇哇叫。”
　　虞清悠的嘴角又忍不住抽搐起来。
　　这不是……露阴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