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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以血化剑 温璟领悟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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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光亮,没有声音,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宁渊像一只汪洋中的小船,漫无目的地飘荡着,不知飘向何方。身体的重量消失了,时间的流逝也不复存在,只剩下意识本身,在这黑暗中沉浮。
他以为自己要沉沦之时,突然传来一声亲切的呼喊:“阿沐!”
这一声点燃了远处的亮光,他就像冬日里冻僵在大街上的人,终于遇到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炉火,伸手去贪恋那一缕温暖。
光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袭青色长袍,袍角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眼眸里全是温柔的笑意。
“洵哥……”宁渊喃喃道。
萧洵笑着朝他伸出手,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宁渊走过去,握住那只手,跟随他一同走进那片光里。
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更多人的脸庞。宁渊怔在了原地,他未曾想到过,时隔这么多年,他还能在梦里见到这群人。
萧淳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肩宽背阔,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可看向宁渊的时候,那凌厉就化成了无奈和宠溺。
他微微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那是每次他和萧洵闯祸后,萧淳一边叹气一边帮他们收拾烂摊子的笑:“臭小子,可算来了,都长这么高了。”
萧汐站在他身边,穿着一袭水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花枝。她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走过来,张开手臂,把宁渊抱进怀里,心疼地说:“傻阿沐,为什么总让自己受伤?”
“汐姐。”面前的景象冲击过于大,宁渊都有点语无伦次,“我……为什么……你……”
萧润站在稍后一点,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那张和宁渊相似的脸上全是泪。
宁渊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那些画面又涌上来了——血,尖叫,失控的自己和倒下的她。
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润姐,对不起。”
萧润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那手指冰凉,动作却很温柔。
“不是你的错。”她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不该出现在这里,要替我们好好活下去。”
宁渊的眼泪落在她肩上,洇湿了那素白的衣料。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阿沐哥哥。”
宁渊回头,看见田小薇站在那里,头发有些乱,脸上脏兮兮的,眼眶红红的。她搓着衣角,嘴唇动了又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我那时候……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我一直很感谢你救了我的命。”
他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摸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我从没怪过你。”宁渊柔声说,“我也很抱歉,赴死之前没把你安排好。”
又一个人走过来,那个在雪地里被他救下的灰兔族女孩,她一路小跑冲到宁渊面前,笑着看着他:“落渊前辈,你是我的哥哥,是我的家人。”
“萧涂……”
父亲和母亲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父亲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鬓角已经有了白发,可他的脊背还是那么直。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按在宁渊肩上,又轻轻拍了拍。
母亲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衣裙,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她伸出手,轻轻擦去宁渊脸上的泪,动作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萧沐。”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一般,仿佛能够抚平心里的一切褶皱和世间的一切伤痛,“这一路辛苦了。”
这是临死前的走马灯吗?
是因为这辈子他失去的太多,所以赐他一场梦境吗?如果死亡后的世界是这样的,那么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了。
“阿沐。”萧洵的声音响起,“别在这里呆太久,往回走。”
萧汐也附和着点点头,眼眶还红着:“回去吧,外面还有人在等你。”
宁渊看着那一张张温柔的笑脸,用力地摇了摇头:“可我舍不得你们。”
“我们会一直在这里。”母亲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一直等你。”
父亲抿了抿嘴唇,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说:“你是我们的骄傲。”
最后一句话说完,家人们的身影慢慢淡去,宁渊伸出手想抓住光源,却扑了个空。
这时,站在身边一直没有离开的萧洵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露出似有深意的微笑:“阿沐,那就下次再见了。”
宁渊刚想问清楚,萧洵摆了摆手,迈步走开,却走向了与家人们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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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力在体内涌动,幽绿色的灵核正在与宁渊的身体融合,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阵剧痛,就像有把刀在他的骨骼关节处来回碾压摩擦。他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连动一根手指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扑通——”心脏恢复了跳动。
“呼——”胸口恢复了起伏。
宁渊大口地喘着气,猛然睁开双眼。
远处,温璟和祁锐依旧在缠斗。两人都没有拿武器,只有纯粹的法则之力在碰撞,时空之力与祁锐的言灵之力交织在一起,银色与暗红的光芒此起彼伏,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波纹,所过之处,空气在震颤,地面在龟裂。
祁锐开口,吐出一个字:“定。”
温璟的身形凝滞了一瞬。那一瞬间短得几乎无法察觉到,可对于他们这个级别的战斗来说,已经足够。
祁锐抬起一掌按在温璟肩上。
温璟闷哼一声,退后三步,脚下的地面被踩出三道深深的沟壑,可他没停,下一瞬掌风如刀,直取祁锐咽喉。
“你杀不了我。”祁锐再次避开,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法则之力是均衡的。”
宁渊想动,可身体不听使唤。灵核还在融合,每一条经脉都在燃烧,那种痛让他几乎昏厥。可他不敢昏过去,他怕一闭眼,就再也看不见那个人。
“缚。”
暗红色的锁链从虚空中探出,缠上温璟的手脚,使得其身形一顿,祁锐抓住这个机会,一掌按在他胸口。
温璟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迅速调整好身形,撑着地面站起来,大口喘着气,出言嘲讽道:“你也不过如此,这一记软绵绵的,你像是没吃饭一样。”
交战可以暂时落入下风,但唇枪舌战他可永远不会认输。
祁锐冷哼一声抬起手,掌心凝聚起暗红色的光,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直冲云霄。
“言灵·灭世。”
那道光芒从天而降,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朝温璟压下来。所过之处,连空间的颜色都发生了变化。光芒一寸一寸压下来,压得温璟一步一步后退。
他的膝盖在发抖,嘴角渗出的血越来越多,整个人像是随时都会被这巨大的光芒碾碎。
“璟哥——”宁渊感觉自己的左手恢复了一些力气,慢慢地撑起身子,目光死死锁在战斗之中。
温璟听见了那声呼喊,心跳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宁渊醒了,他没事!
虽然体力几乎已经耗尽,但这一声呼喊又给他灌入了无穷无尽的力量。
如果说大陆为人类和灵族创造了公平的竞争环境,提供均等的法则之力,那两人最多只能做到相互封印,无法真正使用这份力量击杀对方。
在交战的关键时期,温璟却闭上了双眼,过往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重新组装拼接。
那数百年的等待,不是煎熬,而是积累。每一次从梦中醒来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的清晨,每一次看着远方想着他是否还在的黄昏,那每一个思念和回忆的瞬间——时光从未真正流逝,它们都沉淀在他的血液里,附着在骨髓里,汇聚在灵魂里。
时空法则,从来不是控制时间,是承载时间!
温璟抬起头,看着那道压下来的光芒,目光平静如水,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
“不能输。”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这三个字。以法则对战法则,只会两败俱伤,如若要获得最终的胜利,必须让两种力量共同消弭!
“法则之力,我要放弃你了。”
他抬手,掌心亮起金色和银色交织的光。那光芒起初很微弱,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它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竟然盖过了祁锐的暗红。
两股力量碰撞,银色与暗红纠缠在一起,互相撕咬,互相吞噬——那是时空与言灵的终极对决,是两种法则之力的最终碰撞。
地面在塌陷,空气在燃烧,天地都在颤抖。
随后一声巨响,大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是一种刺穿灵魂的尖啸。宁渊捂住耳朵,可那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震得他眼前发黑,耳膜几乎要破裂。
璟哥——
银环捂着耳朵跪倒在地,幽潭踉跄着后退,连远处那些早已失去战斗力的灵族都蜷缩起来,痛苦地嘶吼。
那两股力量纠缠着,扭曲着,最后一同炸开!
温璟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
祁锐也站着,可脸色苍白得像纸。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空空如也,那股一直存在的力量,正在消散。
这一场激烈的碰撞,让那些与生俱来的、与法则绑定的力量,在这一刻同时消失!
祁锐的手开始发抖,身上披着的那张淡定、胸有成竹的外衣在此刻被撕得粉碎。他生来便是守护灵,从他有意识的那一天起,这股力量就伴随着他。
言灵是他的武器,他的护盾,他的身份,他的全部。
他是鱼,而言灵是水。
“没了。”他说,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和底气,都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
温璟撑着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祁锐,每一步都很艰难,可他没停。
法则之力消散了,可他还有作为人类修炼的灵力,他在联盟的修行,那些日夜苦练的招式,都还在。
这场对决只有两人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祁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还是落入周围人的眼中。
银环见势不妙,神色变得狰狞,她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冲向宁渊:“去死吧!”
落渊不仅帮着人类,还把自己弄成了残废,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偷袭成功,谁能料想到自己的同僚愿意牺牲去换这种人活着?银环这样想着,心里郁闷极了。
突如其来的毒雾缠上宁渊的右手,皮肤瞬间发黑,血肉在腐蚀,那种痛钻心剜肺,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身体里,一点一点撕扯他的经脉。
他咬紧牙,一声不吭,依旧在努力调动体内的灵力。快点,再快点!
银环狞笑着,再次抬手。
“落渊前辈,小心!”
初云小小的身影挡在宁渊身前,用自己仅剩的灵力接下这一击,而后惨叫一声,身体化作无数光点,飞回温璟腰间的挂坠里。
挂坠黯淡下去,再无声息。
银环冷笑:“一个还没化形的器灵,也敢拦我?”
她再次抬手,对准宁渊的胸口。
宁渊看着她,一动不动,他的右手已经完全抬不起来,垂在侧,在银环眼里,这原本不可一世的落渊剑主如今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马上就要任她宰割。
“你到现在都没有记住。”宁渊轻声一笑,“我擅长的是左手剑。”
他的动作在银环的瞳孔里慢慢放大,每一帧每一屏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左手抬起,修长的手指上沾满了鲜血,在空中比划出一个优雅的手势。
下一秒——
地上的断剑,碎石中的铁屑,散落的铠甲碎片,银环身上佩戴的饰物。所有金属都开始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它们被共同召唤,从四面八方飞起来,悬浮在半空。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那些碎片在宁渊头顶汇聚旋转,发出刺目的金光,这片金属的海洋化作一场倒流的雨,遮天蔽日,铺天盖地而来。
银环体会过这一招的恐怖,瞳孔骤缩,想逃可是晚了。
“万,剑,归,一。”
那些金属化作无数道流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半空中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剑光,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直贯穿她的胸口。
银环瞪大双眼,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洞,旋即倒在血泊里。
第十二君主,银环,卒。
属下的牺牲没引起祁锐的半点波澜,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像是还没从那场战斗中回过神来。
就在这时,温璟凝聚起最后的灵力,掌风化刃朝祁锐拍去。
就在接触到祁锐胸口的前一秒,一道身影拦在了两人面前。
噗嗤——
那一掌贯穿了幽潭的胸口。
血从她的嘴角涌出,一滴一滴,砸落在祁锐的衣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风在这一刻似乎也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血滴落的声音。
幽潭没有看自己的伤口,只是抬起头看向祁锐,血从她的嘴角不断涌出,染红了她苍白的脸。
“教主……”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属下……终于……帮到你了……”
她是第十四君主幽潭,是祁锐最忠心的属下,从她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这条命是属于他的。
风吹过废墟,卷起几片烧焦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身边飞过。
幽潭倒了下去,倒在祁锐怀里。
可这只是片刻的停顿,下一瞬,祁锐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空洞被疯狂取代。他狠狠推开怀里的幽潭,任由她的身体倒在血泊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面向温璟,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还没结束,你的灵力也全部耗尽,你以为杀得了我?”
他已经没有了言灵之力,可他还有身体,还有最后的本能。
温璟靠在身边的巨石上,以此支撑自己的身体,他的双腿在发抖,手臂在发颤,体内的灵力已经干涸,就像是在干旱年代被抽干的井,一滴都榨不出来了。
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力量。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可身后突然传来宁渊的声音:“璟哥,准备接着!”
温璟猛地睁开眼。
来不及思考此刻自己的身体状况,宁渊的左手狠狠按在地上。
地上的鲜血开始震颤。人类的血,灵族的血,无数生命逝去留下的痕迹——它们被统一召唤,开始在地面上游走,汇聚,升腾。
那些血珠在宁渊的掌心凝聚,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在他身前盘旋,缠绕,最后化作一把剑的形状。
鲜红的剑,温热的剑,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宁渊抬起头,眼睛里燃着最后的火光,用尽力气把那把血剑朝温璟掷去。
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
温璟看见那道血红色的光芒朝他飞来。他伸手接住,握紧剑柄。剑身在他掌心震颤,那股温热顺着他的手臂传遍全身。
那是无数生命的重量,是宁渊的托付。
祁锐已经冲到温璟的面前。
曦光破云而出,从天边洒落,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废墟之上,风停了,声音消失了,只剩下这一刻的静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两人的身影定格成一道剪影。
剑落下,贯穿祁锐的胸口。
祁锐的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剑。那剑正在消散,化作无数细小的血珠,从他的伤口渗了进去,钻入他的所有经脉和血管。
而面前,宁渊抬起左手,五指猛然握紧:“焚血燃灵!”
那些渗入祁锐体内的血珠瞬间燃烧起来,从他的经脉深处,从他的血管末端,从他的五脏六腑——血色的火焰在他体内炸开,穿透他的皮肤,从他身体的每一寸往外喷涌。
整个人被血色的火焰吞没。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从边缘开始,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那些光点越来越多,在他身边飞舞,像无数只萤火虫翩翩飞舞,又渐渐升上天空。
在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看着面前的两人。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败者的不甘,就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走到终点的同行者。
嘴唇轻启:“别以为你们赢了。”
最后一缕光点飘散。
温璟站在原地,掌心,那把剑已经完全消散,只剩血色的火焰留下的余温。
宁渊撑着身子,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
远处,天边透出一抹灰白,那是黎明彻底撕破黑夜,降临到世间。
风又起,吹过废墟,卷起灰烬,也卷走了最后一缕血腥气,那些灰烬在晨光里飞舞,像是无数只蝴蝶,渐渐消散在天边。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远处,几缕残烟袅袅升起,是这片战场最后的叹息。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