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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殊途同归 黎映牺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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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被绯嫣打成重伤的人类男子,身上燃着金色的光,那光芒炽烈得刺目,可更刺目的是他的眼神。
绯嫣后退了一步。婢女从没见过绯嫣这种表情——那张总是高傲冷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绯嫣转身,朝矿洞冲来,冲向小黎。
婢女还没反应过来,绯嫣已经冲到她面前,一把夺过小黎,退后几步,把孩子高高举起,对着那个人类。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摔死他!”
黎映停下脚步,他站在十步之外,浑身浴血,眼睛一直盯着小黎,盯着那个小小的、发烧烧得通红的孩子。
绯嫣以为他怕了,冷笑道:“你们人类真是可笑。为了一个孩子,连命都不要了。”
“你不会。”黎映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
绯嫣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会摔死他。”黎映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用妍妍的身体生下他。你恨他,恨不得他死,可你下不了手。这六个月,你本可以杀他一百次,可他还活着。”
绯嫣的脸色变了,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黎。那个孩子眉头紧皱,小嘴微微张着,发出细弱的哼声,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耳边,偶尔抽搐一下。
绯嫣的手开始发抖,她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刺耳:“我现在就摔死他给你看!”
她把孩子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朝地上砸去。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凝固了。
黎映动了,他的速度快到看不见,快到连残影都没留下,风从他周身炸开,化作一道凌厉的刃,在绯嫣把孩子脱手的瞬间,洞穿了她的心脏。
噗嗤——
血溅三尺,温热地洒在地面和孩子的脸上。
绯嫣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血洞,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她倒下去,倒在冰冷的矿渣上,再也没有动。
黎映冲向小黎,在那小小的身体落地之前,稳稳接住,抱进怀里,旋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没事了,没事了……爸爸在这儿……”
小黎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嘴发出哼哼的声音,眉头竟然松了一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黎映低头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献祭的力量正在燃烧他最后的生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一点脱离身体,能感觉到温度正在流失,时间也不多了。
可他舍不得。
想起告别前宁渊站在一旁,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一闪而过的情绪。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那是告别的眼神。从他第一次问宁渊当年如何以人类之躯击杀君主时,宁渊或许就已经料到了这一时刻。
对不起,老大,我要食言了。
黎映看着怀里的小黎,轻声说:“对不起……替我跟他们说……我赢了。”
眼泪落在小黎脸上,顺着那张通红的小脸往下淌,孩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小手动了一下,抓住黎映的手指,攥得很紧。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黎映耳边响起:“黎映。”
他猛地抬头。
唐熙妍站在他面前,她还穿着那身红色的嫁衣,还是和以前一样美,可眼角噙满泪水。
黎映的呼吸几乎停滞,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她的脸,可手穿过了她。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唐熙妍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亦有重逢的喜悦:“你赢了,你已经很棒了,这段时间辛苦了。”
黎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他嘴角却扯出一个笑,笑容里是终于可以放下的释然。他问:“妍妍,你怎么会在这里?”
唐熙妍歪着头看他:“你想见到我,我就来了。”
她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着怀里的小黎,伸出手,想去摸孩子的脸,可手同样穿过了他。
唐熙妍的脸上满是幸福的笑意:“眉眼像我,下半张脸像你,长优点了。他现在安全了,我们可以一起走了。”
黎映点点头,可眼泪又落下来:“妍妍,我们都走了,他怎么办?”
“他会遇到好人家,会遇到善良的人,会在爱里长大,也会遇到自己爱的人。”
唐熙妍轻轻握住黎映的手,那触感温热,真实,像从前一样:“这世上有很多事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相遇又分开,为什么相爱的人不能相守,为什么孩子这么小就要失去父母。但有一件事我一直知道——爱不会消失。”
她深深地看着怀里的小黎,声音微微发颤。
“我们会在另一个世界好好生活,把那里也布置成一个家。等我们的孩子走完这一生来到这边,推开门的时候,不会慌乱,不会害怕。因为他知道,爱他的爸妈,一直在这里等他。”
黎映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可他笑了:“好,那我们先去。”
“给他起个名字吧。”唐熙妍说。
黎映想了想,轻声说:“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那我们要和玄儿说一声再见了。”唐熙妍的目光温柔,“好好生活下去。”
黎映用最后的力气,从贴身里衣撕下一块布。那是离心脏最近的一角,还带着体温。他咬破手指,在布上一笔一划地写。
黎。玄。
两个字隔得很开,中间滴了很多血,把布染得一片通红。
他写完,把布轻轻塞进小黎怀里。随后他低下头,在那张通红的小脸上,落下最后一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唐熙妍也弯下腰,隔空亲了亲孩子。
两人直起身,相视一笑。黎映看着唐熙妍,唐熙妍也看着他。金色的光从他们身后涌来,越来越盛,越来越亮。
光吞没了他们。
矿洞里一片死寂,婢女挣扎着爬起来,四处张望。
黎映倒在矿洞入口,身上已经没了气息。可他的脸上,带着一抹笑,那种笑她从未在将死之人脸上见过,只像是正在做一场好梦。
绯嫣躺在不远处,胸口开着一个血洞。
而小黎倒在地上,胸脯一起一伏,怀里塞着一块染血的布。
婢女回想起绯嫣昨日对自己说的一句话:“若我输了,你带着孩子,走得越远越好。”
她跌跌撞撞地冲过去,一手抱起小黎,一手攥紧那块布,朝远处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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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远城的废墟里,杀声震天。
元琪一剑斩开迎面扑来的灵族,血溅在脸上,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了,手臂酸得快要抬不起来,灵力也快见底,可她不能停。
周副堂主在她身侧不远处,一刀砍翻一个灵族,回头冲她喊:“小心埋伏!”
话音刚落,废墟的阴影里冲出数十道身影,那些藏起来的灵族终于出现了。
更让元琪心惊的是,万泽从阴影中踏出,黑色长袍沾满血污,右眼的妖纹在暮色中幽幽发亮。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灵族队伍的最前方,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像是一潭死水。
灵族像潮水一样扑向人类,人类队伍被冲散,被迫各自为战。惨叫声此起彼伏,每一声都代表一条人命。
元琪咬紧牙,拼命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她的身上已经添了十几道伤口,血把制服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周副堂主杀到她身边,浑身浴血:“还能打吗?”
元琪喘着粗气:“你说呢?”
“那就打。”周副堂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咱们练了那么久,不就是等这一天?”
元琪看着他,忽然笑了。
是啊,练了那么久。那些默契早就刻进了骨头里,不需要说话,只需要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阵型!”元琪嘶声喊道,“保持阵型!”
散落的人类灵术师开始朝她靠拢。有人倒下,就有人补上;有人受伤,就有人掩护。那些平日里反复演练的阵型,此刻成了他们唯一的依靠。
火系灵术师在前,金系在侧,土系筑起防御,木系治疗伤员,水系灵力化作迷雾,扰乱灵族的视线。
战场开始逆转。
灵族的伏兵虽然多,却各自为战,毫无章法,而人类的阵型越来越稳固,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
元琪站在阵型中央,指挥着每一个人的位置。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可她还是不停地喊,不停地调度。
一道又一道命令传出去,阵型随之变换。灵族的攻势被一次次击退,尸体在废墟间堆积成山。
周副堂主冲在最前面,一刀一刀砍翻敌人。
一只金级灵族朝他扑来。
周副堂主不退反进,硬扛着那一击,一刀捅进对方胸口,血喷了他一脸。可他顾不上擦,转身又迎上了下一个。
元琪看着他,眼眶发热,她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可她没法替他,因为她还要指挥。
“周副——”她刚开口,声音卡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突然闯入了战场。
是一个女人。
她从废墟的阴影中冲出来,跌跌撞撞,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万泽,盯着那个站在灵族队伍最前方、却始终没有动手的第六君主。
万泽的神情终于松动了,脸上满是震惊与不解:“君婉,你怎么来了?”
君婉冲到他面前,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来带你回去。”
万泽闭上眼:“我不能走。”
“祁锐不是为了灵族。”君婉的声音在发抖,“他要放出来的是深渊魔物。你拼死打下来的胜利,最后要拱手让给谁,你想过吗?”
万泽的身体微微一颤。
“你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君婉看着他,眼眶红透,“阙儿要出关了。他传音给我,说想见父亲。”
万泽没有回答,可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君婉抬起手,掌心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那是谶花一族的秘术。她的眼神坚定极了,声音却温柔得像一阵风。
“如果你下不了决心,我就替你做这个决定。”
万泽猛地睁眼:“君婉,你——”
白光越来越盛,将两人笼罩其中。
“没事的,你只是睡一觉而已。”君婉的声音越来越轻,“赢了也好,输了也罢,都与我们没有关系了。第三君主我做了太久,也该当一次君婉了,我只想保护好自己的家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战场。那里,人类和灵族还在厮杀,周副堂主还冲在最前面。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废墟中。
元琪看见了那一幕,心中猛地一松。少一个君主,人类的胜算就多一分。
周副堂主还在向前冲,还在拼杀,他的身上全是血,可他的刀没有慢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战场终于安静下来。
元琪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她竭力抬起头,扫视战场。
灵族的尸体堆成了山。那些埋伏的、偷袭的、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此刻全都躺在地上,再也不会动。
幽潭倒在废墟边缘,浑身是伤。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一次次摔下去。
这一战,是她输了,是灵族输了。
她咬紧牙关,从怀里摸出一道符咒,那是祁锐亲手交给她的,说关键时候可以保命。这一战场输了不要紧,只要教主能赢一切都还有机会。
符咒亮起,幽潭的身影消失在光芒中。
元琪已经没有力气追了,全身脱力跪坐在地上:“周副堂主,结束了,我们赢了。”
可没有人回应她。
周副堂主躺在不远处,眼睛已经闭上,嘴角挂着一抹笑。其他人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却已经没了气息。
元琪撑着断剑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他身边,她蹲下来,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眼泪断了线似的流落。
她从怀里摸出传讯符,注入最后一丝灵力。
“致远城……赢了。”
那边沉默了一瞬,随后传来哽咽的声音:“堂主,你们还好吗?”
“把消息传给联盟。”元琪打断他。
传讯符从她手中滑落,她也倒了下去。
暮色笼罩了废墟,风吹过那些坍塌的城墙,穿过那些焦黑的梁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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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魂渊,幽谷。
陆源清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死死盯着前方。
三天了,他们找了整整三天,那个火系灵术师跟在他身后,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所幸的是,他们发现了那九位灵族的行踪。
前方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口被雾气遮蔽,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洞口外散落着几个空酒瓶,还有吃剩的骨头,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
陆源清屏住呼吸,慢慢往前挪了几步,透过雾气和岩石的缝隙,他看见了——
九个灵族,或坐或躺,散漫地聊着天。
一个声音抱怨道:“这鬼地方,还要躲几天?”
“管他几天,反正有人替我们拼命。”另一个声音懒洋洋的,“朱雀那小子不是说,他一个人就能搞定那些人类吗?”
“那倒是,等七天一到,我们出去领功就行。”
一阵哄笑声传来。
陆源清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他身后,那个火系灵术师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用口型问:“怎么办?”
陆源清盯着灵族身边的食物和水囊,摸了摸怀里剩下的药瓶——破傀散已经用完了,只剩几瓶迷药,那是临行前温书雅硬塞给他的,说“说不定能用上”。
他慢慢退回去,把那个火系灵术师拉到更远的地方:“等到晚上,他们睡觉的时候,我们进去对他们用这个药。”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呢?”
陆源清看着他,一字一句说:“用我们身上所有能点燃的东西,把他们烧死。”
年轻人没有犹豫,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