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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深渊魔物 祁锐的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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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远城。
坍塌的城墙东倒西歪,原本规整的城砖碎了一地,有些还保持着当年堆叠的模样,有些已经和泥土混在一起。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躺着,表面布满龟裂的纹路,用手一碰就会簌簌往下掉屑。
此刻这片废墟正在经历新的杀戮。
元琪一剑斩开迎面扑来的灵族,血溅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腥甜的气味。她来不及擦,侧身避开另一道攻击,同时反手一剑,刺穿了对方的喉咙。那灵族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她转身,又迎上了下一个。
刀剑碰撞的声音在废墟间回荡,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灵术对轰的光芒不时亮起,照亮那些扭曲的面孔和飞溅的血肉。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鲜血渗进土地,踩上去黏糊糊的。
元琪的靴底已经沾满了血泥,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什么重物。
周副堂主在她身侧不远处,一刀砍翻一个灵族,回头冲她喊:“人数不对!”
元琪知道他在说什么,正如她之前所看到的那样。场上能看见的,最多七八十,那些消失的灵族去哪里了?
她一剑逼退面前的敌人,抽空扫了一眼战场。废墟的阴影里,倒塌的房屋中间,到处都是黑漆漆的空洞,任何灵族藏在里面都发现不了。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有埋伏。
她咬紧牙,实在没有时间多想,因为又是一波攻击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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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魂渊幽谷。
陆源清靠在一块岩石后面,大口喘着气。
他已经不记得跑了多久,在这鬼地方,时间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心跳和喘息,一下一下,提醒他还活着。
他们从最初的十个人,变成了现在的七个人。其他三个人已经受伤跑不动了,被留在某个角落里,用石头堵住洞口,等待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结局。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想让心跳慢下来。
真是窝囊啊,其他两个战场不说能摧枯拉朽般赢得胜利,至少有一战之力,不至于像他们现在这样抱头鼠窜,毫无反抗之力。
朱雀,第十五君主,竟然是这样的实力吗?
他突然又回想起在千澜灵修学院的时候,讲师们似乎有提起过,这一代灵族君主的排名是按照成为君主级的时间计算的,并非是实力。
如果还有以后,如果还有听课的机会,他一定要好好做笔记。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陆源清一直能闻到,但之前只顾着逃命,没工夫细想。现在累到极点,嗅觉反而变得敏锐起来。
那味道……像是烧焦的木柴残留的烟气,它混在雾气里,若有若无,可一旦注意到,就再也忽视不了。
他睁开眼,看向身边的陈鸿:“你闻到了吗?”
陈鸿愣了一下,抽了抽鼻子,脸色慢慢变了:“这雾气……有古怪。”
陆源清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岩石朝雾气深处走了几步,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晃了晃。
火光亮起的瞬间,雾气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噼啪声。那声音很轻,像是油脂被加热时发出的呲呲声响。
“易燃。”陆源清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陈鸿能听见,“这雾气里混了东西,遇火就燃。”
陈鸿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们在这鬼地方逃了这么久,每一口呼吸都在吸入这些雾气。如果这些雾真的易燃——那朱雀的火焰,随时能把他们全部烧成灰烬,只需要轻轻放一把火,他们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可他还来不及细想,远处又传来那个熟悉的笑声:“找到你们啦~”
阿辉的身影从雾气中浮现,他歪着头看着他们,眼睛弯成月牙,声音软糯糯的:“捉迷藏到此结束,该玩点别的了。”
陆源清咬紧牙,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几个人。那几张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污,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可每个人的眼睛都还亮着。
“陈鸿。”陆源清说,声音出奇地平静,“能否帮个忙,你们留几个人拖住他。”
陈鸿疲惫到了极致,但还是强撑着询问:“有什么想法吗?”
时间紧急,陆源清没有直接回答,指着另外一个火系灵术师:“你,跟我走。”
“去哪?”那个年轻人疑惑地问。
陆源清看了一眼远处的雾气,语气有些着急:“去找那九个躲起来的。”
陈鸿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们疯了?”他压低声音吼道,眼眶都红了,“他们九个,你们两个——”
“够了。”陆源清打断他。
他从怀里摸出所有的药瓶,破傀散、疗伤药、解毒剂,全都塞进陈鸿手里。那些药瓶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
“这些你拿着。破傀散还能用几次,省着点。朱雀的火你们挡不住,别硬拼,能拖多久拖多久。”
陈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源清深吸一口气,带着那个火系灵术师,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雾气里。
陈鸿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被吞没。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
身后,阿辉的笑声越来越近。
他握紧手里那些温热的药瓶,转过身,神情变得愈发严肃:“我们尽量多拖一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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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愿教总坛以西的空地上。
宁渊转身后,目光直直地落向远处那片战场——温璟依旧与祁锐在激烈对战中。
不对,确实不对,他早就该发现的。
从刚才交手到现在,虽然凌哲一直处于下风,但每一刀都拼尽全力,每一刀都带着必死的决绝,这种打法,不可能是留手。
可是以两人以往对战的结果来看,自己不可能在如此短时间就取得了胜利,起码能僵持个一两天。
那只能是……凌哲的灵力少了!
少了多少?三分之一?还是更多?
宁渊的瞳孔骤然收缩。能让凌哲在这种战局里还分出灵力的,只可能是——问题出在温璟那边!
就在这一瞬间,异象突生。
温璟和祁锐正在专心相持,两人的身影在空中交错,时空之力与言灵之力碰撞,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战场的边缘,在那几块巨石的阴影里,一道虚幻的身影正在凝聚。
那是凌哲用三分之一的灵力凝成的灵体,从开战之初就一直潜伏在那里,一动不动,等待时机。
此刻,灵体双手结印,口中念出古老的咒语。
地面开始震颤。
温璟察觉到了异常,猛地回头,可已经晚了。
凌哲的灵体一掌按在地上,暗红色的光芒从他掌心炸开,沿着地面向四面八方蔓延。那光芒所过之处,土地龟裂,裂缝越来越大,一直延伸到目光看不见的地方。
阵眼,这里是一个阵眼!
宁渊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在一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比如为何灵族要选择这里为大战的地点,还有就是——他的璟哥有危险!
他顾不得凌哲这边是否会反扑自己,转身就要冲向温璟。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
凌哲用最后的力气,凝聚全身残存的灵力,施展影魂狼族的秘术,幽绿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化作一道道锁链,从背后缠住了宁渊。
双臂,腰身,双腿,锁链越收越紧,勒进血肉。
凌哲挣扎着起身,从背后环抱住宁渊,双手扣在他身前,死死锁住。大量的鲜血从凌哲身上的伤口涌出,也浸透了宁渊的后背,温热的,黏腻的。
宁渊挣扎了一下,锁链纹丝不动。
“阿沐。”凌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嘴角的鲜血流下来滴在宁渊的肩上,“和我对局,不要分神。我们的目的一直不是战胜人类,是放出他们。”
“他们是谁?”
“深渊魔物。”
远处,暗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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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年多前的事。
祈愿教总坛,密室。
凌哲一掌拍在桌上,怒视着坐在主位上的祁锐:“落渊在帮人类,那些君主死的死,伤的伤,你明明可以出手,为什么一直按兵不动?”
幽潭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祁锐身前,幽绿的眼眸盯着凌哲:“狼王,请你对教主尊重点。”
“尊重?”凌哲冷笑,声音又抬高了几度,“他坐在这个位置上,眼看着灵族死伤惨重,这需要我的尊重?”
幽潭怒了:“你闭嘴!”
凌哲不甘示弱,回怼道:“你除了会听从命令,有过自己的思想吗?”
两人针锋相对,密室里的气氛剑拔弩张。被夹在两人中间的祁锐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幽潭退后一步,不再说话,可那双幽绿的眼眸里全是不服,嘴唇紧抿,下巴微微扬起,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
祁锐的语气听起来竟显得有些温柔:“凌哲,你知道千年前发生了什么吗?”
凌哲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祁锐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密室的墙壁上。那里挂着一幅古老的画,上面尽是斑驳的痕迹,画的是噬魂渊的夜晚,黑漆漆的。他望着那幅画,眼神变得幽深,像是在看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千年前,第一君主恶面与噬魂渊最古老的住民——深渊魔物一起,被法阵镇压在噬魂渊底。”祁锐缓缓解释说,声音平缓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需要解开那个法阵,但那个法阵要在灵力充沛的地方才可以破解,还需要借助一些法则之力,但我身上的法则之力不够。”
他转过身,看向凌哲,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惯常的笑,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悲悯。
凌哲的脸色变了,先是愣住,然后眉头慢慢皱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大量带灵力的生物死亡,会让灵力重新回归自然,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祁锐说,“那些死去的君主,那些被杀的人类,那些尸傀儡——你以为他们是为什么死的?”
凌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从祁锐脸上移开,又落回那幅画上,眼底有多种情绪在翻涌——震惊,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祁锐说:“需要有人牺牲,为了放出他们。”
凌哲的瞳孔收缩:“你疯了?你知道那些魔物是什么吗?你知道放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我知道。”祁锐说,“恶面想办法联系上了我。他说,放他们出来,他们会和我们联手,灭了人类,然后平分大陆。”
凌哲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道出了自己的怀疑:“和人类打完,灵族必然会元气大伤,你怎么确定他们还会合作?”
祁锐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所以才准备了这么多的尸傀儡。凌哲,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属下会尊崇教主大人的一切指令。”幽潭在一旁斩钉截铁地说,“无论结局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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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的回忆如潮水般灌入脑海中,让凌哲的思绪变得混乱,失血让他全身上下都发冷,因而愈发想抱住面前的人。
宁渊总是冷脸对自己,说话的态度也总是平淡没有情绪,但身上的温度总是暖和的。
总是贪恋这种温暖,即便不属于自己。
宁渊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生命在流逝,心跳越来越慢,血也正在流干。
可是他动不了。
“阿沐。”凌哲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低语像是在对自己诉说,“我为什么思念了你六百多年?明明你当时只是个普通人类,明明你还杀了我的父亲。”
他把下巴搁在宁渊肩上,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那时候萧沐还是个小孩子,还没有变成落渊,还没有拿起剑。
那时的萧沐还会俏皮地对他说:“小哲,不要闹着玩了,我还要练剑。”
远处的光芒越来越盛。凌哲的灵体没入裂口之中彻底消失不见,祁锐的身影若隐若现,亦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那光芒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浓重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翻滚着,很快就把那片战场整个吞没。
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暗红色的光芒还在雾气深处一闪一闪,像一只巨大的命运之眼在眨动。
宁渊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片血红,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剑的手收紧了。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终于有了情绪——那是焦虑,是担心,是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却动弹不得的焦灼。
身后,凌哲的声音还在继续:“对不起……我知道你恨我……可我……没办法……”
宁渊深吸一口气,握住剑柄,猛地向后一刺。
噗嗤——
剑锋刺穿血肉的声音,在耳边格外清晰。
凌哲的身体剧烈一颤,环抱着他的手却更紧了,血继续从伤口涌出。
“你……”凌哲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喘息,却还带着笑,“还是这么恨我。”
宁渊没有说话,咬着牙转动剑柄,又往里刺了一寸。
凌哲闷哼一声,手终于松开了。
他的灵力已经无法维持,锁链消散,宁渊挣开他的怀抱,也顾不得自己身上也全是伤痕,头也不回地朝温璟的方向冲去。
身后,凌哲倒在地上,胸口开着一个血洞,血汩汩地往外流。他躺在那片暗红色的土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望着宁渊远去的背影。
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阿沐……”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对我真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