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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幽谷绝境 日晷的影子 ...

  •   日晷的影子又移过一格。

      远方的天际线透出一抹灰白,焦土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业已干涸的血。风从远方吹过来,裹着若有若无的腥甜,穿过焦土,穿过废墟,穿过那些沉默的帐篷,钻进每个人的鼻腔——没有人皱眉头,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最后的时刻,总是这样安静。

      第三战成了最先开始的一场斗争,十人在日出时分出发。

      没有鼓声,没有号角,没有送行的队伍。他们只是站在营地边缘,背着简单的行囊,等着那通往噬魂渊的阵法运行。

      陆源清站在队伍中间,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出发前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遗书委托给白昱轩,没敢看对方的表情。

      ——那遗书上只写了一句话:陆家的人,不是孬种

      .

      七天前,他敲响了王盟主的门。

      门开的时候,王盟主看见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进来吧。”

      陆源清走进去,站在屋子中央,低着头不说话。王盟主坐回桌边,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过了很久,陆源清才缓慢却坚定地说:“第三战那十个人,算我一个。”

      他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力气大到指骨都咯噔作响:“我知道我不够格,论实力,联盟里比我强的一大把。论经验,我就是个愣头青。但是……”

      王盟主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他,只是用柔和的眼神和频频点头鼓励他继续往下说下去。

      “我叔……陆盛做出的事情天理难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眶有点红,可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联盟里没人再提了,但大家都记得。陆家的脸,让他丢光了。我想把这张脸,重新挣回来。”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而后王盟主看着他,目光很复杂:“源清,你知道第三战是干什么去的吗?那不是去赢的。”

      陆源清僵住了。

      王盟主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背在身后,那一向宽广的肩膀竟然微微有些发抖,他似是长吁一口气,稳定住情绪才继续往下说。

      “第一战,有温璟和落渊,我有把握。第二战,元琪他们练了那么久,我也有把握。”他说,“唯独第三战——噬魂渊深处,七天七夜。那里的瘴气能腐蚀灵力,那里的生物吃人不吐骨头。派去的人,能活着回来几个,我不知道。”

      “可我必须派人去。”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颤抖,“因为这是一场赌局。我可以用这一战的失败,换那两战的胜利。你明白吗?”

      陆源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们这十个人,”王盟主说,“是我选出来……去送死的。”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是对自己的指责。

      陆源清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开始变淡,久到远处的鸡叫了第一声。

      然后他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

      “我知道。”

      王盟主愣住了。

      “我早就猜到了。”陆源清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笑容里有倔强,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我去。不是去送死,是去把那些灵族拖下水。”

      古往今来,人类和灵族之间的斗争不断,后者凭借着先天的优势,对前者有深深的误解和瞧不起,但殊不知,人类是时代潮流的推动者,正因为他们看起来弱小且灵力不足,所以才肯愿意团结一心,众志成城。

      王盟主看着他,把手搭在陆源清肩上。那只手很重,重得像是一座山。

      “那……祝愿大家平安归来。”

      .

      出发前夜,陆源清在营地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停在那间小屋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有光。他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门从里面开了。

      温璟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大半夜不睡觉,在我门口跳大神呢?还是要进来偷看我和宁渊洗澡?”

      陆源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谁、谁跳大神了?”

      温璟招招手示意他进来。

      屋子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晃晃,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宁渊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杯茶,热气袅袅升起。

      陆源清站在门口,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和温璟认识这么久,见面就没好话。他嫌温璟太张扬,温璟嫌他太愣,如今本该是告别的时刻,他说不出任何煽情的话语。

      温璟看他那副样子,叹了口气,走过去按着他的肩膀,把人按在凳子上:“行了,想说什么就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陆源清低着头,盯着自己交握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我……我明天就走了。想来问问,我的先祖萧思滢和陆彬是个什么样的人。”

      油灯的光落在宁渊白净的脸上,金色的眼眸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们都温柔善良。”他说,“但比谁都倔,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陆源清眨了眨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喉咙堵得厉害。

      温璟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行了,别在这儿感动。你陆源清什么时候这么肉麻了?”

      陆源清抬起头瞪他:“谁肉麻了?”

      “你呗。”温璟往椅背上一靠,“大半夜跑到我这儿来,就问这个?”

      陆源清噎住了,瞪大眼睛看向温璟,心想这人可真会破坏气氛。

      宁渊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陆源清眼前。

      那是一枚小小的玉符,通体莹白,上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在油灯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陆源清愣住了:“这是……”

      “护身的。”宁渊说,“贴身带着,能挡一次致命伤。”

      陆源清下意识想推辞:“这太贵重了,我——”

      “拿着。”宁渊打断他,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

      他当初没有保护好胞姐,如今总要为她的后人做些什么。阻止对方奔赴危险之地或许能守得一隅安定,但他不会这么做。

      陆源清伸出手,接过那枚玉符。触手温热,像是被人贴身放了很久。那个消失在历史里的名字,那些早已无法追寻的血脉,在此时此刻重新连结在了一起。

      温璟走过来,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行了行了,别跟我的乖宝在这煽情,还等着你活着回来跟我拌嘴呢。”

      陆源清抬起头,看着他们。温璟站在左边,宁渊站在右边,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话:“七天后见。”

      .

      噬魂渊深处——幽谷。

      天空永远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层洗不掉的旧纱笼罩在头顶。脚下的土地是黑色的,软软的,踩上去会陷进去一点点,发出噗嗤的闷响。

      陆源清走在队伍中间,眼睛四处扫着,手心全是汗。

      “保持队形。”领头人是执法堂其中一位成员陈鸿,他压低声音说,“别走散。”

      他们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什么都没遇到。没有灵族,没有尸傀儡,连活物的影子都没有。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心头。

      然后他们闻到了一股味道——那味道很难形容,像是某种药材烧焦后残留的气味。它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孔不入,钻进鼻腔,呛得人想咳嗽。

      陆源清捂住口鼻,他瞪大双眼,看着前方的雾气中亮起两团红光。

      那红光忽明忽暗,似是某种活物流血的眼睛。紧接着,红光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从雾气中浮现出来。

      尸傀儡,是无数的尸傀儡。

      那些制作失败的尸傀儡歪歪扭扭地站在那里,有的没有胳膊,有的少了半边脸,有的胸口开着大洞,能清晰看见里面的骨骼。

      它们呆滞地看着这群闯入者。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尸傀儡群中传出来,带着笑意,天真得像一个年幼的孩子。

      “哎呀,人类这么快就来了?”

      尸傀儡群向两边分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走出来,众人看到了那熟悉的红色卷发和赤红色的眼眸。

      朱雀!

      陆源清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不是说朱雀大概率去单挑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辉歪着头看着他们,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哥哥姐姐你们好呀~我等你们好久了。”

      陆源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按上武器短刀“裂地”。

      “别紧张嘛。”阿辉笑眯眯地说,“我又不杀你们。至少现在不杀。教主说了,让我陪你们玩七天。我一个人就够了,其他人……躲起来了。”

      众人立刻明白过来,九个灵族躲起来,只留朱雀一个人在外面。他的极致之火可以免疫瘴气,免疫毒素,几乎就是换了个地方继续休息。

      而人类这边的十个人,要在这鬼地方待七天,不仅要面对带着天真笑容却杀人不眨眼的朱雀,还要面对那些随时可能出现的尸傀儡,还要想办法找到那九个藏起来的灵族击杀。

      这不是战斗,这是狩猎。他们是猎物。

      阿辉看着他们变了的脸色,咯咯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深渊里回荡,听起来极为渗人。

      “好玩吧?”他说,“我出的主意哦~”

      陆源清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阿辉没有立刻动手,只是挥了挥手,那些尸傀儡便朝他们涌了过来。

      “跑啊。”阿辉托着腮,笑得天真无邪,“不跑的话,会被咬死的哦。”

      “撤!”

      十个人转身就逃。跑出数十丈,前方又涌出一批尸傀儡,堵住了去路。

      陆源清在奔跑中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出发前,温书雅把这东西塞给他时,他只记得一句话——“涂在刀刃上,砍中关节,傀儡术就破了。”

      他拔出短刀,把瓷瓶里的药粉倒在刀刃上,回身冲向最近的那只尸傀儡。

      刀光一闪,砍在尸傀儡的膝关节处。

      那一瞬间,尸傀儡僵住了,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有用!”陆源清吼道,“砍关节!每人拿一点!”

      其余九人纷纷取出各自携带的药瓶,倒在武器上。药粉不多,每把刀只能涂薄薄一层,但够他们此次逃脱了。

      刀光接连闪过,一只又一只尸傀儡倒下,再也站不起来。那些刚才还无穷无尽的行尸走肉,此刻终于不再是威胁。

      可他们来不及高兴,因为阿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不远处,歪着头看着他们,眼睛亮晶晶的:“那个药粉有意思。是什么东西呀?”

      没有人回答他。

      阿辉也不恼,只是笑了笑,转身消失在雾气中。

      临走前,他的声音飘过来:“那我只能让他们跑得快一点了。”

      十个人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但他们没有时间休息。雾气深处,隐约又有动静传来。

      新一轮的追捕,才刚刚开始。

      天黑的时候,十人才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山洞,堵住洞口,终于能喘一口气。

      但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有位成员的腿被某种不知名生物咬伤了,毒已经蔓延到膝盖,整条腿肿得甚至有些发亮。

      “得处理一下。”团队里有人说,语气里满是担忧,“轻则保不住这条腿,重则连命都没有。”

      那一夜,那人发起了高烧,说着胡话。陆源清守在他身边,一夜没合眼。

      情况比想象中还要艰难,灵力稀薄,治疗术几乎无法施展,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伤口恶化,无能为力。

      中午的时候,陆源清突然把剩下的人召集起来。

      “不能这么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气说,“这么逃,逃不过七天。我们得改变策略,找到他们——那九个躲起来的灵族。”

      .

      第三支队伍离开后的第三天,团战的人也出发了。

      致远城立在晨雾里,六百年的光阴把它啃噬得只剩一副骨架。坍塌的城墙像断掉的肋骨,歪斜着指向天空。荒草从每一道裂缝里钻出来,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是无数只手在挥舞。

      曾经有人在这里死战,曾经有人在这里倒下,曾经有人在这里喊着“守住”直到再也发不出声音。那些声音早已消散,只剩下风声,呜咽着穿过废墟,穿过那些空洞的窗,拂过那些早已无人踏足的街道。

      如今,这里又要迎来新的战斗。

      人类队伍在辰时抵达。百余人散开,各自寻找掩体。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武器偶尔碰撞的脆响。元琪站在一处半塌的墙头,目光扫过整片战场。她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制服,胸口那枚徽章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周副堂主蹲在她身侧,压低声音:“来了。”

      远处,灵族的队伍正从废墟的另一端压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幽潭,幽绿的眼眸隔着数百丈的距离,与元琪的目光撞在一起。她身后,近百名灵族战士散开阵型,各色灵力在晨光里闪烁,化作一片流动的彩虹,美丽却肃杀。

      更远处,万泽的身影在阴影中忽隐忽现。他今天没有戴面罩,右眼的妖纹蔓延到整张脸上,已全然看不出他的神色。

      元琪攥紧手中的武器,指节微微泛白。

      她粗略数过了。对面的人数,比规定的人数略少一些,必然是有不少藏在暗处的人。

      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进那道断墙的阴影里。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双方隔着那片废墟,遥遥对峙着,没有人先动。

      这一刻,时间仿佛倒回了600多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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