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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最终谈判 凌哲再见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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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的混沌像褪色的旧布,一点点变得透明,逐渐露出外面的世界。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萧瑟的风裹着焦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隐约可见的废墟在视野里铺展开来,是珑川大陆上一道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温璟和宁渊站在官道上,身后是那辆早已散架的马车。一个月的困阵让他们看起来都有些狼狈,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头发也乱糟糟的。
可谁也没顾上整理自己,就匆忙地朝着第二道防线的方向掠去。
一路上,撤退的队伍稀稀拉拉,伤员的担架排成长龙。有人断了胳膊,有人瞎了一只眼,有人被烧得面目全非,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呻吟在风里飘散。
两人辗转多处,才在防线深处找到了黎映。黎映站在那片斜坡上,面前插着一把剑,剑身没入土中,只露出半截剑柄。
温璟走到他身边,认出了那是黎天蓉的佩剑。
黎映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从怀里掏出那枚染血的督察徽章,递给温璟。
徽章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一碰就往下掉碎屑。温璟接过,握在掌心,硌得生疼。
远处的石头上,顾燃坐在那里,望着埋葬顾焰的方向,一动不动。他的左袖空荡荡的,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陆源清站在不远处,看见他们,只是点了点头。他们之间本就不是可以互相问候的关系,一个简单的点头足矣。
这一个月发生了什么,温璟没有细问。他只需要看一眼这片死气沉沉的土地,看一眼那些空荡荡的袖管和麻木的脸,就什么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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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温璟和宁渊抽空回了趟千澜分区。
温家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守卫看见他们,愣了愣,赶紧让开路。穿过几进院落,穿过那些熟悉的回廊和天井,他们在后院的一间厢房里见到了白昱轩和温书雅。
白昱轩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吓人。他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说话时偶尔会咳嗽几声,咳出来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上次伏击战之后,他过度使用灵力,之前的伤又复发了。
温书雅坐在床边,脸上还有几道未愈合的伤痕,看起来比之前憔悴了许多,可那双眼睛依然亮着,像两簇不会熄灭的火。
她看见温璟,嘴角扯出一个笑:“哥,你们回来啦?还以为你们俩偷偷私奔了。”
温璟走过去,在她头上敲了一下:“会不会说话?”
温书雅捂着脑袋瞪他,眼眶却红了:“好啦好啦,我们这不是担心你们嘛。”
宁渊看向白昱轩,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伤怎么样?”
“死不了。”白昱轩扯了扯嘴角,“就是还得躺一阵子。”
温书雅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泛黄的册子,递给温璟:“我们在整理杂物的时候发现的,这是玥哥留下的。”
温璟接过来,翻开看了几眼。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药材的配方和炼制方法,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
翻到中间,温书雅伸手点在一页上:“这个。”
温璟低头看去。那一页上写着“破傀散”三个字,下面列着一串药材:龙血芝、寒月草、千年茯苓……最后一行用朱砂写着:主药,幽冥花。
“幽冥花?”温璟抬起头。
温书雅点了点头:“产自噬魂渊深处,长在悬崖峭壁上,百年才开一次花。灵族用它炼制尸傀儡时加入的防腐材料,刚好也是这东西的解药。我们翻遍了所有古籍,只有这一种东西能破傀儡术。”
宁渊听到这话,往前走了两步:“需要多少?”
“济世堂的药仓里面刚好有一株。”白昱轩不假思索地说,“炼出来的药粉可以涂抹在武器上,也可以制作成药剂,只要接触到尸傀儡的关节,那一片的傀儡术就会被破坏。尸傀儡没了控制,就是一摊死肉。”
温书雅接着说道:“我们俩受伤帮不了太多忙,只能尽快把这药材给研究出来,希望能派上用场。”
窗外透进来的日光落在两人身上,给那两张略显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淡淡的暖意。温书雅靠坐在床边,白昱轩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两人相视一笑。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气息,竟有几分难得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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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持阶段,从开春一直持续到快要入冬。
半年里,双方遥遥相望,谁也没有再发动大规模进攻。可小规模的摩擦从未停止,每天都有伤亡报告传回来,每天都有新的名字被刻上墓碑。
人类迅速调整了战术。
防线被重新加固,巡逻队日夜不停,灵术师像蚂蚁一样散布在每一个角落。联盟从各地抽调了援军,虽然不多,但足够守住这条摇摇欲坠的防线。法阵师们在关键位置布下层层陷阱,不同属性的灵术师们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治疗师们日夜不休地救治伤员。
灵族也在进行着自己的行动。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
两个普通的灵族背靠着冰冷的土壁,分享着手中的食物,他们已经在这里守了三个月,守得骨头都生了锈。
“你说,这场战斗还需要打多久?”年轻的那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年长的往嘴里塞了一块干粮,慢慢嚼着,回答很是敷衍:“打完为止。”
年轻的那个笑了一声,带着点嘲讽:“对面那群人跟咱们一样,也在那儿干耗着。你杀我一个,我杀你一个,杀来杀去,死的都是我们这些小兵。”
年长的没接话,只是又咬了一口干粮。
年轻的往下说:“你说,这事儿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打赢了,地盘是族长们的,打输了,命是咱们的。”
远处传来脚步声,年轻灵族立刻闭上嘴,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说。巡逻的队长从战壕边走过,瞥了他们一眼,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年长的终于把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而是回头看了年轻的一眼。
“想家就记着。”他说,声音很轻,“记着才有命回去。”
远处,人类的防线也开始有了动静。几个黑点在焦土上移动,是巡逻队开始换防了。
年轻的那个望着那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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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已经开始带着寒意。
王盟主坐在议事厅的主位上,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趴着一条暗红色的蜈蚣。几位堂主坐在两侧,有温璟熟悉的元琪,有执法堂的周副堂主,还有几位从各分区调来的老面孔。
温璟坐下后,直接开口:“灵族那边有消息了吗?”
王盟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了几个俘虏回去,让他们带了口信。灵族那边拖了大半个月,总算回了话。”
“怎么说?”
“愿意和我们谈判。”王盟主放下茶杯,“地点定在噬魂渊,凌哲的宫殿。”
又是这只该死的狼!
温璟挑了挑眉,靠在椅背上:“行,我会想办法让辰也帮忙去确认一下此事的真假。祈愿教的人向来阴险狡诈。这次谈判我们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有可能有去无回。我和宁渊会去,你们打算派几个人?”
王盟主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看向在座的其他几人:“联盟这边我会去。”
他看向元琪和周副堂主:“你们俩也去。”
元琪点了点头,周副堂主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温璟沉吟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万一谈崩了,怎么脱身?”
王盟主从怀里掏出几张符咒,分给他们每人一张。那符咒通体银白,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隐隐有灵力流转:“这是我们几位阵法大师画的空间转移符,捏碎就能走,最远可以传送到百里之外。灵族拦不住。”
温璟接过符咒,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收进怀里。
出发前夜,宁渊对温璟说:“符咒未必靠得住,我们得留个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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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噬魂渊。
天空永远灰蒙蒙的,似是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旧纱。风从渊底吹上来,裹着腐朽的气息和若有若无的腥甜,让人忍不住想捂住口鼻。远处的山崖上,几株枯死的古树歪斜着,枝丫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凌哲正站在宫殿前的台阶上。
这座宫殿通体漆黑,不知用什么石材建成,表面泛着幽幽的冷光,摸上去冰凉刺骨。殿门高耸,足有三丈高,上面雕刻着复杂的纹路——狼群追逐猎物的图案,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那些狼的眼睛都被镶嵌了幽绿色的宝石,在灰暗的天色里幽幽发光,像是活物在暗中窥视。门两侧立着两尊石像,是两头仰天长啸的巨狼,獠牙狰狞,前爪抬起,作势欲扑。
他正准备转身回到殿内,背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他猛地回头,手已经按上腰间的沐安刀的刀柄。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台阶下。
是宁渊。
他穿着一袭白衣,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不染尘埃。黑色的短发比之前又长了些,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不住那双金色的竖瞳——那是属于灵族的眼睛,却又比任何灵族都要清澈。腰间挂着落渊剑,剑鞘朴素无华,却隐隐透着凌厉的锋芒。他就那样立在那里,如同一柄未出鞘的剑,安静得让人移不开眼。
凌哲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眼底涌上一抹难以抑制的亮色。他往前走了两步,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宁渊,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挤出一句话:
“你……想通了?”
宁渊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扩散开来,形成一个透明的屏障,将周围数十丈的范围笼罩其中。那是剑之领域,落渊剑独有的能力。
凌哲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屏障之外,几道身影缓缓浮现。
温璟站在最前面,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是王盟主、黎映、元琪、周副堂主。
凌哲的脸色沉了下去。他转过头,看着宁渊,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失望和愤怒,指节握得发白。
“你竟然带他们一起来。”他的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温璟走上前,与宁渊并肩而立,语气里没有往日的散漫,只有不容置疑的平静:“我们是来谈判的,不是来打架的。”
凌哲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温璟以为他要动手。最终他却只是转过身,对着宫殿的方向抬起手。
一道暗红色的光芒从他掌心升起,直冲云霄,在灰蒙蒙的天空里炸开,像一朵转瞬即逝的烟花。片刻之后,宫殿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回响,如同巨兽的呼吸。
“教主马上到。”凌哲侧过身,做了个请的姿势。他几乎是咬着牙才维持住语气的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却怎么也藏不住。
宫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恢弘。
穹顶高得望不到顶,一根根巨大的石柱撑起整个空间,每根柱子上都刻满了狼族的图腾和历史——狩猎、战争、祭祀、迁徙,一幕幕画面在幽冷的光里若隐若现。墙壁上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大的如拳,小的如豆,散发着幽冷的光,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却又透着一股寒意。地面上铺着黑色的石板,打磨得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的珠光和众人的身影,让人有置身深渊的错觉。
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石椅,椅背雕成狼头的形状,两只眼睛处镶嵌着拳头大的红宝石,在珠光里泛着血一样的光泽。椅子下方的台阶共有九级,每一级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椅子前方的地面上,铺着一张完整的白色兽皮,不知是什么异兽的皮毛,光洁得没有一丝杂色,在黑色的石板上格外醒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挥之不去。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众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
温璟一行人站在大殿中央,打量着四周。
凌哲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宁渊身上。
脚步声从大殿深处传来。
祁锐从阴影中走出,一步步走上台阶,在石椅上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夜明珠的光轻柔地洒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变得捉摸不透。他的手搭在椅扶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狼头的纹路。
“守护灵。”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在大殿里回荡,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落渊。王盟主。还有……”他的目光从黎映、元琪、周副堂主身上一一扫过,“几位堂主。人不少。”
温璟往前走了一步,与他对视:“我们来谈判吧。”
祁锐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谈什么?”
王盟主上前一步,主动承担了谈判的责任:“打了半年,双方都损失惨重。再这么耗下去,谁也讨不了好,不如换种方式。”
祁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王盟主亲自开口,倒是难得。说说看。”
王盟主神色不变,声音平稳:“我们签订不可以违背的契约,三战定输赢。”
“哪三战?”
“第一战,人类精英对君主级灵族。一对一,死斗,各出三个人。”王盟主说,“第二战,我们各出一支人数相当的小队。”
他顿了顿,看向祁锐:“第三战,由你们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