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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初云生灵 宁渊温璟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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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深了。
远处的喊杀声终于平息。火光在废墟间跳动,忽明忽暗,照出一张张麻木的脸。有人蹲在角落里抱着头,有人望着来路的方向一动不动,有人跪在尸体旁边,喉咙里压着哭腔,却发不出声。
黎映坐在一块断墙上,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火把燃尽了,换上新的一根,又燃尽了,可王允志还是没有回来。
他站起来,开始找。
穿过一片又一片焦土,脚下时不时踩到什么,软软的,他不低头看。绕过一堆又一堆尸体,他在黎明前找到了那个隘口。
三十七个人,整整齐齐地躺在那里。
王允志在最前面,胸口那道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他的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月色落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眉飞色舞的脸,此刻安静得让人不敢认。
黎映站了很久。
“你也是来帮忙的吧?”一个队员路过,把怀里抱着的一堆白布递给他,“拿着,让他们干干净净地走。”
黎映接过白布,粗糙的布料硌着掌心。他蹲下来,把白布盖在王允志身上,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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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映回到后方时,天已经亮了。
陆源清坐在一块石头上,怀里抱着昏迷的顾燃。他满脸黑灰和血污,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黎映走到他身边,坐下来,抱着膝盖。
“陆源清。”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还在呢?”
陆源清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远处传来压抑的哭声。黎映循声望去,一个年轻的灵术师跪在地上,面前躺着一具尸体。那人穿着顾家的火红战袍,脸被烧得面目全非,可腰间那块玉佩还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顾焰的玉佩。
黎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还有多少人?”
陆源清抬起头,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陆家,十七个。”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名单,“顾家,二十三个。加上从各处收拢来的散兵,不到一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顾燃那条胳膊,是朱雀烧的。陆家的人拼死把他抢出来,他自己疼昏过去,到现在都没醒。”
晨光从废墟间升起,照在这片焦土上。照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照着顾焰那块染血的玉佩,照着远处那把插在土里的剑——那是黎天蓉的剑,剑柄上缠着的布条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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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阵之中,分不清日夜。
光幕外永远是一片暗红色的混沌,像凝固的血,又像被遗忘的旧伤。没有风,没有声音,连时间都变得模糊,只剩下两个人,一辆没有马的马车,和无边无际的安静。
饶是温璟这种会给自己找乐子的人,在外部战局不明的情况下,也难以保持高涨情绪。他已经放弃计算天数了,靠坐在马车旁,拿着宁渊的新剑百无聊赖地在地上划圈。
宁渊盘腿坐在他旁边,闭着眼,呼吸很轻。
“乖宝。”温璟拿剑戳了戳他的小腿,“理理我。”
宁渊睁开眼,那双金色的眼眸在暗红的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温璟把剑一扔,整个人往他身上靠:“无聊死了,陪我聊天。”
宁渊被他压得晃了晃,却没躲开,只是调整了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聊什么?”
“什么都行。”温璟把头搁在他肩上,“比如你以前在噬魂渊都干些什么?”
宁渊沉默了一会儿:“杀人。”
温璟抬起头看他,挑了挑眉:“真的?”
宁渊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骗你的。”
温璟盯着他看了半天,伸手捏他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肉,捏起来手感一般,可他舍不得松手。
“你居然会开玩笑?”他语气里带着惊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宁渊任他捏,也不躲,只是轻声说:“无聊。”
温璟笑了:“跟你一起无聊,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宁渊往他怀里钻了钻,用很少用的撒娇语气说:“如果继续分开,我不知道会有多想你。”
温璟愣了一下,随即扣住他的后颈,把人拉了过来。唇压下去,带着几分急切,像是要把这些天的憋闷都融进这个吻里。宁渊抬手攀上他的肩,回应得同样用力。
呼吸交缠,心跳加速。温璟一只手扣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宁渊的后背撞上冰凉的马车,发出一声闷响,可谁也没管。
不知过了多久,温璟才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着粗气。
宁渊的嘴唇有些发红,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氤氲着水汽,定定地看着他。
温璟拇指抚过他的唇角:“乖宝。”
宁渊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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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璟从怀里摸出那块红棕色的立方体石头,递到宁渊面前:“这个,还记得吗?”
宁渊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小瑞给的。”
“嗯。”温璟凑过去,“你说里面会不会有什么?”
宁渊试着往里面注入灵力,石头安安静静,毫无动静。他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温璟接过石头,指尖摩挲着表面:“小瑞说曾在灵族见过你的画像?”
宁渊点头:“只可能是你当初给我画的那张。”
温璟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张画像一直放在萧府贺兰璟的房里,他匆匆带萧沐离开时没来得及收走——后来一定是落到了灵族手上。祁锐彼时已被封印,只可能是凌哲。
狼这种动物,执着又凶残。被缠上了,就再也甩不掉。
温璟在心里叹了口气,又骂了自己八百遍:当初为什么没把山洞里那匹丑陋又弱小的狼一脚踢死?
他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灵力灌入、灵识探入、滴血——那石头都纹丝不动。
最后他无奈地把石头递回去,摇摇头:“乖宝,我打不开。恐怕还是得找凌哲。”
宁渊接过石头,随手往旁边一放,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温璟看了那块石头一眼,没再说什么。但他心里记着,这东西不能丢。若里面有重要信息,对人类来说绝不能放弃。等出去了,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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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温璟从宁渊手腕上解下那枚羽毛挂坠——初云,举到眼前:“破阵、砺魂、契斗都过了,就差通灵。反正出不去,不如试试。”
宁渊点了点头。
温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灵力从掌心缓缓涌入初云,那一瞬间,他的意识被猛地拽进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片虚空。
白茫茫的雾气无边无际,他站在其中,像一粒尘埃。没有方向,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等了很久,久到开始怀疑是不是哪里出了错。
雾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眯起眼,努力去看。雾气的深处,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人形的影子,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
温璟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雾气涌动,那个影子越来越清晰,不是宁渊,不是萧沐,而是——他自己。
另一个温璟站在雾气中,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衣服,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表情。那表情很冷,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温璟问。
另一个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掌心凝聚起一道金色的光芒——那是初云最本源的力量。
光芒化作利刃,直刺而来。
温璟下意识闪避,可那道光太快,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他摸了一下脸,指尖沾了血,温热。
“你疯了?”
另一个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抬起手。
这一次,光芒化作无数道细线,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温璟躲闪不及,被其中一道击中,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摔在地上。
疼。是真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衣服被撕裂,露出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正往外涌。
另一个他缓缓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是失望。
“你连自己都护不住。”另一个他开口,声音也和他一模一样,“还想护谁?”
另一个他蹲下来,伸手按在他胸口的伤口上:“初云是守护之器。不是谁都能用的。你要用它,就得先过我这关。”
温璟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明白了:这是心魔。是他自己的恐惧、怀疑、软弱,凝聚成的形状。
“你是想告诉我,我不配?”温璟咬着牙问。
另一个他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退后几步,再次抬起手。
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温璟挣扎着站起来,伤口还在流血,可他顾不上了。他看着对面那个自己,忽然笑了。
“我确实护不住所有人。”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但那不代表我不配用初云。我护不住逝去的人,不代表我会放弃护剩下的人。”
他走到另一个自己面前,站定。
“你是我,你应该知道。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多厉害,但也从来不觉得自己不配。”
另一个他看着他,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温璟伸出手,按在他胸口:“你不是我的恐惧。你只是我的不甘。”
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不是攻击,而是包裹。那光芒温柔地笼罩在另一个自己身上,像在拥抱一个受伤的孩子。
另一个他的身影开始变淡。那张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带着复杂的情绪和释然。
“去吧。”他说,声音越来越轻,“去守护你想守护的人。”
人影消散。
温璟站在原地,身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愈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金色的光芒,温暖得像阳光。
雾气中,一团柔和的光正在成形。那光凝聚,最后变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形状——像一枚羽毛,像初云本身。
它轻轻落在温璟掌心,微微发烫。
这是初云的器灵。它一直在这里,等温璟跨过那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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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璟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马车旁,满头大汗。宁渊守在他身边,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担忧。
“三天。”宁渊说。
温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掌心的初云。
那枚羽毛挂坠静静地躺着,可他能感觉到,它不一样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在跳动,在等待。
他心念一动,抬起手,对准宁渊手背上一道旧伤。
金色的光芒从初云中涌出,柔和得像水,像春风。那光芒笼罩在伤痕上,一点点渗透进去。光芒散去,那道跟了他不知多少年的旧伤,消失得干干净净。
宁渊抬起头,惊喜地看着他。
“成了。”温璟说,声音很轻,“通灵这一步,我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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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日子里,温璟每天都会研究初云的新能力。
他发现这种治愈并非万能。小伤可以完全愈合,大伤只能减轻。断肢无法重生,已死的无法复活。每一次使用,都会消耗大量灵力,用完要歇很久才能缓过来。
但它仍然是一种奇迹。
宁渊偶尔会看着他练习,偶尔会闭目养神,偶尔会盯着那块红棕色的石头发呆。发呆的时候,他的眉头会微微皱起,像是在想什么很难想通的事。
又有一天,温璟忽然问:“你说,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
宁渊靠在他肩上,望着那片混沌:“黎映应该到了吧,不知道守不守得住……”
温璟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揽住了宁渊的肩。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望着那片暗红色的混沌。它一动不动,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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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月里,战局早已面目全非。
丹霞失守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每个联盟成员的心里。黎天蓉战死,顾焰战死,王允志带着三十七人断后全部战死——这些名字一个一个传回来,每传一个,就有一群人沉默很久。
重伤逃出的王盟主召开紧急会议时,所有人都到得很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翻动文件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
“丹霞没了。”王盟主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守住剩下的地方。”
有人问起灵族的动向。
“休整。”王盟主说,“他们占了丹霞,也需要时间消化。灵族的君主们都在占领区原地休整。”
“那我们……”
“抽调援军。”王盟主打断他,“从六和、江潭、千澜各抽一批人,补到第二道防线。不用多,够守住就行。”
有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闭上了嘴。
会议很短,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联盟开始调整部署。六和的防线收缩了一部分,江潭的元琪派了人手过来,千澜那边也出了人。那些从丹霞撤下来的残军被重新整编,陆源清带着不到四十人的陆家残部守在左翼,每天来回巡视,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
顾燃断了条胳膊,却死活不肯回后方。他每天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顾焰战死的方向,一看就是一整天。没人去打扰他。
灵族那边也没有闲着。他们占了丹霞之后,开始巩固占领区。尸傀儡被派去清理战场,尸体被拖走,焦土被翻平。灵族军队驻扎在几个关键的位置,日复一日地巡逻、驻守、等待。
战线就这样僵持下来。
双方隔着那片焦土遥遥相望,谁也没有再动手。
相持阶段,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