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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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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拄着拐杖,试图把自己塞进车门。小小的巴士已经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满满登登。我被挤下车门,差点摔倒,云扶稳了我,对车默默挥手告别。祂连上车的尝试都不做,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直到车驶离站台。
“又要等三天了。”我苦笑。不知道我还有几个三天。
“总会等到的。”云听出我言语中的意味,笑着往我肩膀上靠了靠。今天,我的精神看起来好极了,云也跟着雀跃。
“斓?烬?”一个熟悉的声音。我不需要回头,已经知道来人。
朗姆酒气被风吹过来,我往旁边躲。行一身便服,一手拎着酒瓶,脸色潮红,大张双臂,准备给我一个热烈的拥抱。云让到一边,我和祂抱在一起。以往我们会较劲,用最大的力气来抱对方,看谁先忍不住求饶。现在,我已经没有力气,祂也只是轻轻抱住我:“好久不见。”
“行。三天的轰炸……”
“这里已经是我的领地。”
我点头:“又是差点死在你手上。”
“不在家休养,跑出来干什么?准备发挥余热,献身我的事业吗。”
“你的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打到月桂城心。”
我翻了个白眼。行把酒递过来,我接过,喝了一口。云欲言又止,只好从我手里抢过酒,把剩下的一饮而尽。行哈哈大笑,祂知道,云一向不喜欢我喝酒。但是这不能怪我。无论是谁,只要见到行,都会醉醺醺的,祂总有理由把酒灌进别人嘴里。
“你们要去哪。我送你们一程。”
“迷雾海。”
“你们真是胆大包天。迷雾海早已是戒严的地区。没有允许,月桂只要靠近迷雾海,就会被直接射杀。幸好碰见我。我们明天有车回迷雾海,取物资。正好带你们一起。”行说着,挽住我的胳膊,却因为醉酒而晃晃悠悠,脚下虚浮,不小心踢在我的拐杖上,我摔倒在云的怀里。云不会和酒鬼争辩,祂从行手里拿过我的拐杖。
我回想起美术馆里的迷雾海,想起瞬明对我讲过的,迷雾海的故事。海上的沆砀迷雾,一艘小船。迷雾中飘来的空灵歌声,水手们在歌声中失去神志,小船触礁,永远沉没在海洋中。
迷雾海是城外村的边缘,少有人问津,方圆千里,荒无人烟。所以雪缄很喜欢那里,总是拉着瞬明一起去。瞬明负责打点行装,规划路程,买好车票,雪缄负责不做大先知,祂只有在这时候不认路,高高兴兴地跟着瞬明转好几次车。在迷雾海,瞬明从来没有听过海妖的歌声,这个遗憾,由雪缄来填补。祂会在瞬明画画的时候,在祂身后轻轻哼歌,帮祂准备祂需要的颜料。于是,这画就被赋予了无与伦比的灵性,可以直击人的心灵。当进入美术馆,看到这幅画时,每个人都会忍不住驻足欣赏。据说,每个灵性月桂,看见的画面都不一样。
这就是,大先知的灵性。
行的驻扎地,在车站附近。我们干脆带着行李住下来,这样会非常安全,也能省下房钱。行的军队,是水仙的主力军之一,但里面大半的士兵都是月桂。水仙和月桂孰是孰非,行不在意。祂只在意,哪一方会最终胜利。从逆转之战打响,祂就觉得水仙派的目的更可能实现,于是以月桂的身份组建了支持水仙的队伍。一开始,水仙是不承认祂的,可是后来,祂的势力不容小觑,终于被水仙派正式收编。
我和行的相遇,是在街头。我那天,在瞬明的店铺门口入眠,吵醒我的,是我怀里抱着的骨瘦嶙峋的流浪狗。它哼哼唧唧地惊醒,而后夹着尾巴逃遁。我从地上坐起来,听见了马蹄声,然后,我看见了行。
祂一身水仙派的正规军装,骑着高头大马,挎着枪,威风凛凛。可是这位将军不大爱整洁,当祂神气活现地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了野马的臭味。我忍不住呕了起来,用手扇了一下鼻子,以驱散祂的气味。
祂瞥了我一眼:“流浪的傻子,睡在臭水沟里的野人。是什么倒了你的胃口。”
我不敢触怒祂,垂头装作顺从,等着祂经过。
祂在店铺的废墟前驻足,叹了口气。
祂闻起来像被风吹起来的微微发黄的书页,祂一定认得瞬明。我偷眼打量祂。祂的佩剑,是出自瞬明之手,不过好像是瞬明年轻时做出来的物件。因为那佩剑在主人的气之外,隐隐透着瞬明的气,像是炉中煅烧多年从未熄灭的火,像是一锤下去,迸出的火星。
再次感受到瞬明的气,我不由得掉下眼泪。除了我自己,我已经弄丢了所有附着瞬明灵性的东西。马上的人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扔在我面前,当啷作响。我看着那几枚硬币,愣了愣。原来我已经成了乞丐。
“大人。我能为你做什么。”我没有捡起这钱,抬头问祂。
祂怜悯地嗤笑:“能期待你做什么?用你身上的脏抹布,擦干净我的皮鞋吗。”
“我会一点附灵匠艺。”
“哦?”祂仔细看我的脸,看了一会,难以置信地问,“铁匠的传人?”
我点头。
“肚子里的孩子,是牧旅的?”
我点头。
祂掂了掂枪,戏谑地瞄准了我一下,这轻蔑的动作挑起了我隐隐的怒火。祂并没开枪,把枪扔在我手里:“会用吗?”
我接过,也戏谑地瞄准了祂一下,没对祂开枪,只是向旁边试了一枪,第二枪打中祂身后的路灯,而后把枪扔回祂手里。
“走过来。离我近一点。”祂说着,佩剑出鞘。
我走过去,祂抓紧我的右胳膊,好像怕我逃跑。我不理解祂要做什么,下一秒的剧痛让我理解。佩剑穿过我的小腹,这未成形的孩子,在我心里发出刺耳的哭号声,我伴随着孩子的哭声,倒在血泊中。
再醒过来,是在医院,护士告诉我,是重伤了我的人送我来治疗。祂叫行躬,是这支军队的统帅。我无暇理会别人提起行躬时语气中的敬意,我只知道我腹内空空,那小小的月桂种子,永远离开我的身体。这和我一起呼吸,一起心跳,承载了我灵性的小小活物,化成了一摊血肉,从此再也没有温暖的土壤让祂生长。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一个应该被当成垃圾扔在路边的,破破烂烂的空罐头盒子。
我当时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只想和我无边的愤怒痛苦同归于尽。现在,我回想起来,真要庆幸自己还活着。行实在是一个鲁莽,自以为是,又很幸运的人。祂这一剑绝非出于恶意,却差点把我也送进冥河。我失血过多,又因为长期流浪,营养不良,所以体质十分虚弱。我昏迷了好几天,上天保佑,我才没告别这美丽的世界。
我渐渐能下床走动。饱餐一顿之后,我持着餐刀去找杀了我孩子,剥夺我母体资格的凶手。十几天过去,祂已经快忘了我的存在,正在和部下们把酒言欢,祂因酒精而格外亢奋的声音震耳欲聋。
“你,叫什么。”我持着餐刀,大声问祂。桌边围坐着吵闹的酒鬼们,没有人能听见我的声音。
我揪着几个士兵的领子把祂们扔到一边,挤到桌前,把餐刀用力斫进桌面:“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一片寂静。行终于注意到我,答道:“行躬。”
“我叫泠烬。要和你决斗。”我腹中空荡荡的痛苦,燃起想要摧毁一切的火苗,“你最好记住,你即将杀死谁,谁即将杀死你。”
行还是坐在原处没有动,惊讶地问我:“那铁匠教你这样报答你的恩人?”
“恩人?”我把餐刀重新拿在手里,刀尖对着祂,“杀了我孩子的恩人?”
行好像听见了什么可笑的笑话,大笑出声。
至今祂还会嘲笑我的愚蠢。祂拿过佩剑,像那时候一样放在我手里,祂还记得那天祂说的话:“看在铁匠的份上,杀了你的仇人吧。”
我也像那天一样,把佩剑抵在祂脖子上:“看在铁匠的份上,饶了你。”
行放声大笑,用力拍打我的肩膀。我却笑不出来。因为我又失去了一个孩子,我和云期盼已久,呵护已久的,茁壮的小生命。这两个离开我的小家伙,于我而言,都是我的孩子啊。
那天,行并没觉得我有资格和祂决斗。我看起来是那样凄惨,我衣衫褴褛,形容枯槁,拿着一把餐刀,像是为了吃食在决斗的饿死鬼。行把祂的佩剑扔给我,瞬明做的佩剑。我接过,祂又随便抢过一位士兵身上的佩剑,摆好了迎敌的架势。
我哪有心思管什么招式,双手持剑,一阵乱砍。我毕竟年轻,燃烧着无所顾忌的怒火,而行,祂醉醺醺的,脚下虚浮,好像不用我来对付,祂都会自己栽倒。几个回合,我的手被震得发麻,行也被我发狂的样子吓得醒了酒,不得不严阵以待。在剑的铿锵碰撞声中,祂连连后退。祂其实不想伤害我,因为我的伤口已经崩裂,开始流血,洇透了我单薄的衣服。这可怜的触目惊心的血红,令祂觉得胜之不武。
终于,我将祂逼在地上,剑已经比着祂的咽喉。周围的士兵想要过来救祂们的统帅,行是不允许的。这违背了决斗的精神。
“看在铁匠的份上,杀了你的仇人吧!”祂对我大喊。
我当然知道祂一直在退让。以祂的年纪,应该是瞬明的朋友。我相信,如果瞬明见到了我,祂也不会喜欢这个孩子。只是祂不会擅作主张,用这种粗暴且危险的方式来伤害我,和这不受欢迎的孩子。
我没法形容我当时的感觉。就像是被反复煎透的一条活鱼,活着被刮鳞剖腹剜出内脏,活着被切上条条花刀,活着被放上煎锅,一次一次地撒盐。然后,在火中,被反复翻面,煎成一块焦炭。
我只是把剑抵在祂脖子上:“看在铁匠的份上,饶了你。”
祂的剑被我收回剑鞘,物归原主。因为伤口崩裂,我疼得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没法站起来。这次的失血也相当危险,我又一次路过地府的大门。
而这家伙,在我再次苏醒的时候,拎了酒瓶子到病床前,赞扬我的剑术,并问我要不要陪祂喝酒。
这好像是我印象里唯一一次拒绝祂请我喝酒的邀约。后来我伤口复原,就得到祂的许可,可以称祂为“行”,祂称我为“烬”。我成了祂的工匠,成了祂桌边酒鬼中的一员。
行虽然统领着反抗月桂的军队,但是祂还保留着月桂的“骄奢”习气,祂喜欢附灵匠人的手工匠艺,尤其是贴身物什。我恢复铁匠的力气,还需要一段时间,就从裁缝开始,做一些轻巧的匠艺。行终于能丢掉身上已经洗了又洗,破损不堪的“外套”,换上新的手工定制风衣。不过这新风衣的宿命是立刻被祂泼上酒,又在沙土里打滚,变成一团带着野马臭味的全新破布。
反正我是不会心痛的。按照祂的灵气来说,祂就是要穿这样的衣服,脏乱,粗犷,宽大,夸张,耐磨耐用。
在行身边的一年,是我这一生中最麻木的一年。因为每天不是在做匠艺,就是在跟随部队四处流窜,我忙得像钟表上连轴转的秒针,根本没时间感受自己的情绪气。而朗姆酒,彻底代替了我的情绪气。我那段时间做出来的附灵匠物,除了顾客自己的气之外,都带着浓郁的朗姆酒味。不过这也很受欢迎,甚至有些月桂士兵,会故意拎着一瓶朗姆酒,先与我把酒言欢,再讨论附灵匠物的事。我从未在战场厮杀过,据士兵们说,这朗姆酒味能让祂们在战场上忘记恐惧和痛苦,勇往无前。
我就这样制造了一件又一件带着朗姆酒气的附灵匠物,或许是衣服,或许是水壶,或许是枪和佩剑,或许是要寄走的家书。有些匠物至今存在,又出现在我眼前,带回往日时光的感慨。有一些匠物,已经被战火烧成灰烬,散落在尸体和血泊中。
其实,这些东西,或多或少都附着了我的一丝灵气,我聚精会神,可以大概了解它们的下落。可是我从不敢了解。每当在废墟中似有若无地闻到朗姆酒气,我都以真正的朗姆酒香气作为掩盖。这种酒甜蜜而灼烫,像一团芳香浓郁的烈火。而它在胃里燃烧时,人的脚下就像踩了云朵一样恍惚惬意,足以忘却一切烦恼。
倒也有那么一次,朗姆酒造成了很大的不愉快。如果对方不是行的话,大概难以收场。
那是在一场大战之后,战俘营里多了很多俘虏,都是月桂。而行,拎着酒瓶,在俘虏面前耀武扬威,劝祂们归顺。
按理来说,月桂们不归顺也实属正常,如果是意识还算清醒的行,就不会这样逼迫羞辱祂们。而那天的行实在是醉得厉害。祂用枪指着俘虏,命令祂们,要么归顺,要么脱掉衣服。
我当时半醉半醒,看着在烈日下排排站,畏畏缩缩的待宰羔羊们,当然会想起那个风雪之夜,那只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剃了毛的同样可怜的小羊。我怒不可遏,拎着新做的佩剑气冲冲走到行身边。祂的护卫以为我只是要和祂讨论佩剑,因此并不阻拦。我的佩剑不由分说搭在祂脖子上,故意划伤了祂的脸。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用祂的血来恐吓祂,要么跪下向我求饶,要么脱掉衣服。
这不是决斗,这是羞辱和挟持。这次,祂的士兵们有理由来阻止,却不敢上前,因为我只要手一抖,就能带走祂们统帅的性命。行那天真是喝醉了,祂畏惧我的剑,可是祂不会对任何人求饶。
祂当即脱掉了衣服。
我确定,祂是真正的月桂,大家也确定。
现在,行可以风轻云淡,像说笑话一样把这件事再讲一遍给我听。可是当时,醒酒之后,祂气得发狂。祂把我捆在烈日下,当众为我的暴行而鞭笞我。祂说我是通敌的叛徒,祂说我是不知感恩的犹大,祂说我该被大先知绑上十字架,被焚灵火烧成灰烬。我对这些咒骂和惩罚无动于衷,因为我在羊圈里遭受过的比这要耻辱千万倍。更何况,我居无定所,家人们音讯全无,唯一的孩子离我而去,我孤零零一个人,浑浑噩噩参加了我至今没法理解的这场战争。我眼睁睁看着月桂们自相残杀,看着一株株月桂变成血红色的亡魂。这里,实在没什么值得留恋。
后来,还是士兵们为垂死的我求情,看在朗姆酒的份上。
行是一个深谋远虑的统帅,祂几乎没有打过败仗。但祂其实很专横,很自我,祂的军队自祂之下必须纪律严明,必须绝对服从。在我们关系有所缓和之后,祂和我与月对酌,祂说,我可以建议祂,但不可以挑战祂。因为我是部下,祂是长官。我的天职是服从命令,无论这命令正确与否。长官的权威和尊严,是比正确更加重要的东西。
在这件事之后,行颁布了严厉的军纪。比如,长官的地位不容冒犯,长官的命令不容质疑。又比如,战时禁酒,平时限酒,特别要注意的是,不可以随意羞辱俘虏。
行不是一个喜欢回忆往事的人,但为了我,祂也只好借着酒劲,絮絮叨叨地帮我回忆。祂以为我已经全都忘记,可是我记忆犹新。月色下,云不胜酒力,已经醉倒在桌边。我滴酒未沾,还是很有精神,只是因为没力气,靠在行的肩膀上。我掀起衣袖给行看胳膊上的伤痕。有的是牧旅留下来的,有的是祂留下来的。以前这手臂粗壮有力,肌肉发达,现在已经干瘪萎缩如小雀爪。
行终于用长辈的语气,把手放在我头顶,对我赐福:“以铁匠的名义,祝你健康平安。我的孩子。”
我垂头接受赐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