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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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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帮忙把我们的行李安顿到列车上,这是最好的车厢,精装软卧。我和云可以透过窗户,看外面的景色。又一次,我在火车上,和行道别。
上次,我是和瞬明一起,对着行挥手道别。
我觉得精神和力气都不错,重新翻开本子。上面的字我看不懂,内容我也忘了,但是图画我还记得。迷雾海,对,迷雾海。我又拿起笔,画路上见过的景色。车窗外是荒凉的黄沙地,小树的枯枝,干涸的河床,一个一个跑过的电缆。眼前的画面转瞬即逝,我没法抓住其中一个画完整,只好看见什么就画什么,把这些能记住的小碎片拼凑成一幅画。
云坐在我对面,像以前一样饶有兴致地看我画画。祂看了半晌,握住我的右手。问:“阿烬,你在画什么?”
画?我的本子好像要用光了。不知道瞬明什么时候给我做新的。答:“要看瞬明什么时候有空。”
“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什么?外面的景色,像我梦里灵笺路过的地方。灵笺……
我烦躁地摇头:“别再提那位大先知了。”
祂明显一愣,收敛笑意,走到我身侧,拿过我手中的笔在本子上写了什么。我努力辩识,却什么也看不清,字的线条都被拆开,在我眼前跳动。我眯了眯眼睛,还是看不清,烦躁地用手按住本子上的字,试图让它们安静一点。
我还没认出来祂写了什么,祂突然抱住我,祂有点发抖,看来祂的确很冷。我也抱住祂:“好像,又要下雪了。”
祂跪在地上,双手交握,向上天祈祷。
我继续看向窗外。玫瑰红的斜阳,大雪还在下着。
是啊,灵笺,祂在哪呢。
我和瞬明在火车上,默默告别车站,告别行,和战争。家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又是一个冬天,没有下雪,寒风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我随着行,秘密回到月桂城打探城里的情况。几经易手,这里又成了月桂们的领地。阔别一年的月桂城,一切都不一样了。故地重游,我感慨良多。瞬明的店铺已经变成了面包店,装修一新,从门口经过,奶香气扑面而来,让我想起了瞬明烤出来的牛奶面包。教堂依旧锁着门,不许人进入。自从逆转之战打响,至此已经两年,再也没人在这里见过雪缄。灵笺就成了名义上的大先知,代表月桂的荣耀,积极随着月桂大军东征西讨。
现在的教堂空无一人,门可罗雀。我还是亲吻了一下紧闭的大门,庄重地跪好,不抱希望地称大先知的名,念出完整的祷词。曾经有多少在灵性上生了病,需要帮助的月桂,在教堂里这样哀告祝祷。而雪缄,作为上天的使者,在地面要倾尽所有来帮助每一株月桂。天是无形无相的,但雪缄是有血有肉的。
行站在我身后:“你也别太担心。起码,大先知还没有凋亡。”
我知道。大先知的凋亡,是上天对月桂的赐福。每一株月桂凋亡,大部分灵气都会变回风雨,在月桂城里游荡,准备重新滋养孕育月桂种子。而大先知的灵气,因为太旺盛,会变成一场大雨,浩浩荡荡回归月桂城的土壤,滋养每一株月桂,孕育无数月桂种子。据说,上一位大先知凋亡时,每个地方都在下雨。这场大雨过后,城外村最贫瘠的沙土地里也长出了百合花。当然,一季之后,这些花就枯萎死亡了。
我刚要从地上站起来,却看见雪白色的长袍,头顶上暖暖的被谁的手轻轻按着,像是在为我赐福。我惊喜地抬头:“雪缄?”
眼前空无一人。
我叹了口气,慢慢起身,回头。
身后有两个人。一个披着银白色斗篷,帽子盖住整张脸直到嘴巴,另一个人,一身灰扑扑的罩衣,围着头巾,佩着佩剑,向我张开双臂。
我扑上去,抱住祂们两个人,眼泪鼻涕止不住地在脸上淌。就像是在无边的沙漠里行走到即将渴死,眼前却见到一片绿洲。我再也没办法放手。我当时想的是,哪怕只是一场海市蜃楼,我也死得心甘情愿了。
瞬明推开我,让我抱着雪缄哭个痛快。祂走上前去把佩剑双手递给行,并行了重礼。行是灵性很强的月桂,祂一定是早就预见了正在发生的一切。祂并不惊讶,接过了佩剑。这是瞬明特意为祂制作的,行耍了两下,很称手,满意地收在腰间,而后用力拍了拍瞬明的肩膀:“铁匠,你终于带着你的大先知回来了。”
瞬明却笑不出来,神情哀伤地看向雪缄。雪缄依旧抱着我,柔声问道:“阿烬在向我求告什么。”
我呜咽着:“你们去哪里了。我找你,喊你的名字,那么多次。”
“我都听见了。其实,一路上不是都有人帮你吗。一位窃贼,拿了你情书的那孩子,部队里,你有那么多的小伙伴,还有,行躬。”
行从不向大先知祝祷,只保持对大先知的适当敬意,走过来对雪缄行礼。
雪缄对祂还礼:“以雪缄的名义,感谢您照顾我的孩子。”
“请不必放在心上,铁匠已经感谢过了。”行握了握我做的佩剑,“您家的小铁匠,有比铁匠更加疯狂的技艺。”
雪缄抚摸我的头顶,对行说道:“但是小铁匠的技艺,有太重的朗姆酒味。只会让人的灵性越来越偏颇。”
“没关系。我喜欢朗姆酒的味道。”
雪缄微笑了一下,不打算再说什么。祂知道行不喜欢被别人教训,祂更擅长教训别人。
我挽住雪缄的胳膊,不愿意再放开,瞬明也说道:“躬。阿烬不是一个……”
行不等祂说完就打断祂:“我明白。烬从未上过战场,祂只是一个匠人。可以随时离开。”
瞬明不知道该怎么道谢,上前给了祂一个有力的拥抱,我也扑过去。行拍了拍我们的后背,而后向我们道别。我知道祂还有要紧的事做,没时间闲话家常。
瞬明带着我和雪缄回了店铺,居然就是那家面包店。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雪缄,现在已经能熟练地帮忙和面。但是,瞬明从不让祂完整地做一个面包,因为祂在厨艺上实在没有天赋。祂烤出来的面包,总是干瘪得像一块死面饼,寡淡没有任何香味。
我守在炉火旁,一边吃面包,喝热汤,一边听祂们说这两年的发生的事。对于我的遭遇,雪缄了如指掌。但是祂不能带我脱困,因为这都是我要经历的。如果没有这些经历,也就没有今日的我。
对于祂的袖手旁观,我并不惊讶也并不愤怒。只要祂还愿意认我这个孩子,我就别无所求。从小到大,雪缄一直这样说。大先知不能代替月桂来生长,更不能粗暴地直接为月桂遮风挡雨,影响月桂修枝。祂只能尽量协助月桂了解自己的根性,有必要时,甚至会帮助月桂触发那些该经历而未经历的风风雨雨。
对于一株月桂来说,祂的根性,才是祂一切经历的根源。反之,这些经历,也让月桂更了解自己的根性。比如,我性格懦弱,随波逐流,有与生俱来的泛滥母性,又很依赖家人。经历了这些颠沛流离后,我才发觉我根性里的坚韧和独立,原来我也可以反抗这世界强加给我的一切不公。而母体资格,不只是孕育,更意味着筛选。
虽然这些经历令我痛不欲生,对于雪缄来说也如此。但是,祂不能帮我经历,或者让我永远不经历。痛苦的确是糟糕的事,却是让我理解根性的良药。剪去这些枯枝杂叶,我才是更成熟的月桂啊。
其实,雪缄和瞬明的日子,也并不轻松。逆转之战并不是一时兴起的一场战争。自从月桂城有了围墙,水仙们就在围墙外暗中滋长,终于在月桂的世界里,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在水仙们打算挑起逆转之战之前,双方经历了一系列的商谈,拉锯,妥协,反抗。水仙想要围墙被拆除,或者让灵性水仙可以进入月桂城。而月桂,不愿意放弃自己的领地。城外城的修建,就是相互妥协的结果。在这里,水仙可以和月桂平等交易,从而拥有接触灵性的机会。
后来,城外城也成了月桂们的管领地。对于灵性虚弱的水仙们来说,拥有灵性的月桂就太狡猾了。有很多恶月桂,欺骗水仙以大肆敛财。而月桂的君主,一向视水仙为贱民,对此无动于衷,任由月桂们打着友好合作的名号,背地里肆意妄为,无所不用其极。
我是公道的匠人,有什么灵性就做什么生意,当然从不采用手段来坑害我的顾客。我听过见过的手段,包括但不限于,以激发灵性,回归月桂城为诱饵,敲诈水仙的钱财土地,甚至是让水仙服毫无报酬的苦役。最著名的一句话就是,“只要钱币扔进柜中叮当作响,你的灵魂应声回归月桂城”。或者是,有的月桂偷偷搜罗抢夺水仙中的灵性母体,抓回去做最低贱的羔羊。有的水仙,迷信有些所谓月桂的大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一门心思追着茅坑而去,反而迷失了自己的根性。甚至有些水仙,伪装成月桂,打着先知的名号,来迷惑其祂水仙。如此种种,不胜枚举,可谓极尽诈欺劫掠之能事。
本意为友好相处,灵性共享的城外城,也渐渐变得乌烟瘴气,杂草丛生,满地荆棘和泥沼。终于,水仙的首领,不满月桂们的可耻行径,要求以更加公道的方式使水仙得到灵性。月桂君主一向寸土不让。祂找雪缄商议,雪缄提出的建议就是,拆除月桂城的围墙。这建议当然被立刻驳回。月桂君主还想听其祂的建议,但雪缄说,拆除围墙,是交谈的前提条件。围墙一日在月桂城,大先知一日不参与谈判,哪怕是有那么一天,战争打响,生灵涂炭,水仙的旗帜高高飘扬在月桂城心,大先知也只会视若无睹。
于是,雪缄被月桂扣留。祂是大先知,却也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祂孤身一人,不能和手持刀枪的守卫搏斗,唯一的抗争,就是保持沉默。
月桂君主认为雪缄投靠了水仙,于是转而拜访未来的大先知,灵笺。灵笺一向认为,水仙们是灵性未曾唤醒的贱民,祂们行为不端,粗俗无礼,智力低下,更不用提了解自己的根性。让祂们接触灵性,不仅没有一点用处,反而是对灵性的污染。所以,祂坚决反对拆除围墙。祂和月桂君主达成共识,应该干脆消灭那些月桂种子已经完全枯死的水仙们,以维持月桂城的灵性,让灵性供给灵性更高的月桂。
这种残忍冷酷的计划,雪缄是绝对不会同意的。祂一开始还试图劝说灵笺,祂说月桂种子就是月桂种子,没什么不同,祂说月桂城里所谓的月桂,也生出了很多死种子。祂说,只要有机会接触灵性,很多死种子也能焕发生机。
但灵笺,一直痛恨祂的教导。祂早就厌倦了雪缄对月桂一视同仁的糊涂态度,祂从不认同灵性低微的月桂,有资格与祂这种灵性强旺的月桂相提并论。祂坐在牢房外,质问雪缄,如果上天将月桂种子们平等视之,为什么月桂们的灵性有强弱之分。
雪缄说,按理来讲,月桂种子都是一样的,只是因为后天环境的影响,发展出不同的根性,才导致月桂苗生得不同。与其说是种子的先天不同,不如说是种子里被激发出来的后天灵性不同。
可灵笺又说,为什么,有些月桂种子就能生在灵性强旺的月桂城,有些就生在贫瘠的城外村。雪缄说,因为每个地方都要有月桂的诞生。如果不是因为当年强盛月桂自私自利,也不会有今日的灵性区域的划分。
灵笺最难反驳的一句话是:“为什么,上天让这种不平等和位阶出现。既然出现,就说明上天是认同的。既然上天认同,作为天的使者,大先知,就应该遵循天意,而非忤逆。”
雪缄并没反驳,从此缄口不言,再也没和灵笺说任何一句话。我忍不住想,如果我是雪缄,或许可以这样反驳:“水仙们的抗争,既然能出现,那也是上天认同。既然上天认同,大先知,就应该遵循天意,而非忤逆。”
雪缄听了这话,无奈地笑了笑,仍是没回答,用木制汤勺的长柄敲了敲我的脑袋。我突然明白过来。是啊,灵笺能说出这样的话,也是天意的一部分。如果大先知,真的想顺从天意,那就该对发生的一切袖手旁观,不加任何干预。
雪缄感觉到了我的想法,祂试图解释得更明白:“其实,上天用同一块土地,来承载地上所有的月桂,已经是一视同仁。月桂们的纷争,上天看似从不干预,其实一直参与其中。看似参与其中,实则从未干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切的纷扰只有月桂们在意,上天其实从未在意。这就是上天的辽阔。因为无形,所以能承载一切,容许一切的发生。而有形的月桂,因为有形,再茂盛,也只能承载有限的花叶果实。哪怕是最宽广的大地,因为有形,所以有限,只是这限度,是月桂们不能想象的。这样说,无形的天,它的天意,是月桂们无法理解的。所以,即便是大先知,本质也是月桂,只能在月桂的能力范围内行事。”
我听了当然是一派茫然。雪缄好像并不期待我能听懂,只是想和我倾诉。因为灵笺再也不会听祂说话了。
瞬明从来不在意这些讨论,祂只在意雪缄的安危。那时,祂在匠铺里为雪缄缝补脱线的长袍,感觉到雪缄好像在外面过了一夜,就隐隐嗅到危险。因为雪缄除了和祂在一起,从不在教堂以外的任何地方过夜。瞬明单枪匹马闯进监牢,灵笺早已经预见祂的行动,暗中协助。于是,瞬明救出雪缄。从此,雪缄被月桂认定为“投靠水仙的叛徒”,也被水仙认定为“月桂逃跑的大先知”。瞬明没办法,带着雪缄开始流亡生活。灵笺成了名义上的大先知,代表月桂向水仙宣战。
这种居无定所,风餐露宿的日子并不好过。祂们被月桂追捕,也被水仙追捕,幸好雪缄的灵性足以预知,于是祂们在危急关头总能逃出生天。雪缄尚未凋亡,还是事实上的大先知,要为向祂祝祷的人医治灵性上的疾病。无论对方是否善月桂,这都是大先知的职责。所以有时候,雪缄帮人治病,反而给祂自己招来灾祸。不过,更多的月桂愿意帮祂隐匿行踪,躲避灾祸。灵笺的名字并未在月桂中传颂,雪缄依旧保持着大先知的荣耀。
瞬明不理解雪缄的行为,但祂也不试图理解。祂唯一能做的,就是祂向雪缄求婚时承诺的:无论发生什么,祂都会陪在雪缄的身边。祂说到做到,无怨无悔。
雪缄是没有任何照顾自己的能力的,祂连一日三餐也没法做得可口,有时候甚至连能吃的标准也达不到。自从灵笺的身高能够到锅台,做饭这个活计就交给了祂。如果我去拜访,那么这就是我的任务。如果谁都不在,雪缄会干脆饿着不吃,直到有人为祂做饭。祂之前留短发,也是因为自己不会打理。有瞬明照顾之后,祂又开始留长发,因为瞬明会为祂梳漂亮的编发。我可以想象,如果没有瞬明跟随,祂一个人流亡,八成会饿死。不过,雪缄很明白自己的根性,所以选择与瞬明结合。雪缄总觉得自己很幸运,能找到这样一个性格温良,会体贴照顾祂的伴侣。
我也觉得很幸运。因为只要祂们两个见面,我就能闻到阳光下的玫瑰花香气。嘴里最普通的牛奶面包,也能品尝出玫瑰花糖的甜香。于是,我就知道,我和灵笺是在玫瑰花香中诞生的幸福的孩子。
我吃饱喝足,自然而然地犯困,坐在面案子旁边,闻着面包香味直打盹,差点从小板凳上栽到地上。瞬明的面包店刚刚开张,祂有一部分天赋在厨艺上,因此闻着香味来光顾的客人也很多。不过,经历了两年的动乱,顾客们都是生面孔。瞬明忙着店里的活计,雪缄带我回房间休息。
祂把被子盖在我身上,我闻到这是祂的气息,是祂的被子。我抓紧被子,也抓紧祂的衣袖。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回家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祂没注意到自己还穿着沾了面粉的白围裙,就这么坐在床边。如果瞬明看见,一定会帮祂摘下围裙的。但我没心思管这些。
“所以,为什么又回月桂城。”我困得口齿不清,迷迷糊糊地问祂。
“为了,大先知的凋亡。”祂淡淡地说着,手轻轻覆盖在我眼睛上。祂的手,依旧干爽,微微发凉。我沉沉地睡去。
是瞬明把我叫醒。祂说,刚刚行造访店铺,带来一个消息,雪缄被水仙秘密抓捕。祂作为水仙的将领,接到了一封邀请函。上面说,邀请祂一起欣赏大先知的凋亡。
雪缄落入陷阱的过程,是后来,灵笺告诉我的。据说,那天雪缄听见了一个月桂的祝祷,于是赶到祂身边,为祂治疗。在此之后,这月桂一定要感谢雪缄,说是会贡献祂家的一个隐匿地点,来安置雪缄。
大先知救人是从不收取报酬的。但是那天,雪缄并没拒绝。祂连问了那人三次,是否真的要祂去祂所谓的隐匿之地。三次得到肯定的答案,雪缄就沉默下来,随着祂离开月桂城。祂刚刚出城,就被水仙们围猎。
雪缄就这样被圈养。大先知的一切都令水仙们感到好奇,而在祂们眼里,雪缄就和那些羸弱的母体没有任何区别。雪缄只能被祂们折磨,羞辱,玩弄,供祂们取乐。祂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无尽黑暗中保持沉默。在沉默中,祂迎来的,是第二天日出时的枪决。
这即将是水仙们的一场狂欢。祂们可以昭告天下,就算是月桂最尊崇的大先知,祂的生死都被水仙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是,对于我来说,祂只是雪缄。只是一个,什么也不会做,等着我定期去帮祂擦窗户的笨蛋啊。
我和瞬明连夜坐上行的车。行带着我们混过层层盘查,终于在凌晨抵达所谓的“刑场”。这是一片小广场,上面立着高大的木制十字架。这里曾经是大先知处决恶月桂的刑场,但自从雪缄成了大先知,这十字架上就再也没钉过任何一个人。水仙的士兵们把小广场围得水泄不通。而雪缄,就被人押着,一路推搡着走到刑场上。
凌晨淡蓝色的天幕,我看见祂赤着脚,踏在白石砖地面上,走过一步,就会留下一个血的脚印。祂穿着崭新干净的死囚服,可是脸上却有一道醒目的鞭痕。我正要抢过行的枪来救人,却被行按住,也被瞬明按住。我抬头,雪缄微凉的眼神正看着我们,祂脸色苍白如纸,神情从容,嘴角挂着一丝伤感的笑意。祂抬起伤痕累累的手,又轻轻下落,像是在抚摸我的头顶,为我赐福。
我被这手势按着,不由自主地慢慢跪在地上。我站不起来,我无力地痛哭。我知道没有人可以逼迫大先知赴死,可是,我没法接受雪缄就这样离开。
雪缄被硬生生按着,跪在地上,祂的双手被缚在背后,眼睛被黑布蒙上。瞬明呆滞地看着刑场,祂不能上前和雪缄最后一次道别。如果被水仙们发现异常,即将被押上刑场的就是我们三个。
太阳升起来了,金光在天地间吐息。
雪缄迎着朝阳抬起头来,祂的发丝沾染了一层金色。祂终于开口说话。祂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
第一句:“如果月桂城的围墙不拆除,水仙的旗帜将飘扬在月桂城心。”
第二句:“最后一位大先知即将凋亡,月桂迎来寒冬,你们已经踏上凋亡之路。”
第三句:“月桂们,天外天,是否还有天在拣选。”
“砰——”
一声枪响。
行从未向大先知下跪祝祷过。祂默默脱帽,目送雪缄离开。
阳光下,一场无声的大雪,纷纷扬扬,闪着金色的光辉,落在人间。这是那一年的第一场大雪,这大雪连下三天三夜。大先知的雨雪,都与日月同辉。
火车的车窗外,玫瑰色的斜阳,雪还在沉默地下着。
我和瞬明挥手向行告别。我们要去一个没有战火纷扰的小镇,安安静静地过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