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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天 ...


  •   春暖花开,或许是吧。其实,这花坛里一点也不冷。只是最近,花的种类和颜色渐渐多了起来,我抚摸过的一些花苞已经盛开。而我腹中的小东西,也慢慢长大。我能感觉到,祂是这样强壮,富有灵性,祂每时每刻都要提醒我,祂还存在。

      于是,花坛中不知饥饱的傻子,恢复了一些神志,开始主动疯狂进食。因为肚子里的小东西太饿了,祂在吃我,我只好吃更多别的东西,供养我们两个。因为祂的消耗,我日渐疲惫,每天睡觉的时间更长。

      可是,我总觉得我的手臂和腿脚格外有力气。甚至觉得,可以像以前一样,守着铁匠炉子,一遍一遍地锻打钢材。

      我不止一次想到雪缄。祂有了我的时候,该是什么感觉呢。我很难想象,祂那样斯文冷静,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像饿狼一样,撕咬手中的吃食。像我一样。

      有东西吃,有床睡,有一颗种子需要我供养,我也有了力气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一点。自从我离开牢笼,至今未见过牧旅,也刻意不去想祂。如果没有祂,肚子里的小东西,我会用我的一切去珍爱。事实上,至今我还是会为了这小家伙而惋惜,也无比感谢祂的离开。就像是没有麻醉而硬生生剜去我身上的一颗毒瘤,虽然鲜血淋漓,痛苦万分,但是这痛苦是为了离断,为了康复,为了把恶魔永远放逐。

      看守我的人,很快就发现我已经妥协,于是不花费那么多心思放牧我。事实上不需要放牧,我的行动区域是多么简单。房间,花园,花园,房间。

      我不敢穿雪白的裙子,像云一样雪白,像草叶上的露珠,我再也不配。只好裹着灰扑扑的罩衣,跪坐在花坛里,茫然地盯着眼前摇曳的花。

      “在伤感吗。”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风吹过来,有一点干枯玫瑰花的香气。很熟悉。”

      我扭头看祂。我是花园里的傻子,从没有人和我搭话。清风拂面,祂闻起来,像是低矮蒲公英在地上投映的阴影,像蒲公英的茎叶上爬行的小蚂蚁。

      “泠。你忘了我吗。我去你那里,请你帮我写过情书。”祂手中拿着一封带着淡淡玫瑰花香的粉红色信纸。我认得出来,这是我常用的信纸。祂蹲在我身边,展开信件,绚丽的钢笔字体,像花蕊一样纤弱忧伤,略显矫揉造作。这是我写情书的专用字,遣词造句也是我惯用的语气。我写出去的情书,其实每一封都不一样,可是爱意一分未减。

      我终于想起来。祂就是那个,不许我仔细闻祂情绪气的客人。祂要求我,一旦确认祂不是恶月桂,就立刻熄灭香炉,然后点燃我的情绪气,以我的,最自我的口吻,来写这封情书。事实上祂当时没有任何一个心上人,只是走在街上,无意间踩到一封掉在地上,别人不要了的情书。祂好奇地捡起来看,被情书所打动,就疯狂地寻找情书的作者。

      就是祂,把我写的情书凑在鼻尖闻了又闻,说祂终于见识到真正的玫瑰花。

      祂干脆坐在我身边,胳膊紧贴我的胳膊。祂侧过头,盯着我微微隆起的小腹,祂闻起来有些忧伤:“泠。我就是这样出生的孩子。我是你们的痛苦和羞耻。我的母体,已经死在父亲手上。”

      “这也是,我和我孩子的下场吗。”我有些茫然,看了看祂,“也就是说。瓜熟蒂落,我就可以离开羊圈。去一个更清洁的地方。”

      “你喜欢这个孩子?你怎么会喜欢。”

      “因为这是我的孩子。”

      “可它是在黑暗里种下的种子。”

      我仔细地盯着祂看,我的孩子,长大之后会不会像祂一样:“所以。恶月桂有可能种出善月桂吗。”

      祂答非所问:“你在想谁?写这封情书的时候,你在想谁。”

      我摇头:“已经不配想了。腐烂的泥沼,不可以贪恋轻快的风。”

      “泠。”祂突然吻我,“求你想我。”祂闻到我鼻尖的气,是忧伤缠绵的霜打玫瑰,是更加低回凄苦的爱意。祂苦苦哀求,不肯放开我,我不许祂分享我的情绪,用力将祂推开。祂惊愕地看着我,我厌恶地对祂大喊:“你这样和牧旅有什么区别!”

      “我爱你!”

      “你爱的不是我,是情书。打动你的,是我和别人的爱!这不属于你!这根本不是写给你的!”

      祂愣住了。

      我迅速起身,把那封情书拿在手里,几下撕碎,随风飘散。爱意被拒绝的情书,就应该是这种下场。

      “阿烬。你都没给我写过情书。”云撒娇一般靠在我的肩膀上,像一只暖烘烘的小猫。

      我轻声笑了,没有回答。你去问风吧。问问风,偷翻了多少我的情书。

      “你现在写给我,好不好。”浓郁的黑暗中,祂听见外面越来越近的几声巨响,祂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紧,“泠,我的匠人。求你立刻口头写给我。什么样的报酬我都可以承受。”

      “云。”我突然哽住了。在这紧急关头,万千思绪堵在心口,我居然想不出任何一句华丽词藻说给你听,哪怕是哄你笑一笑。

      “我收到了,我的情书。”祂的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颊,祂的吻。我也抬手抚摸祂的头发,一直到祂的发梢。

      “阿烬。”祂的声音疲惫虚弱,微微喘息着,“关于你的事,我从没有后悔过。不要为我伤感。”

      “云。你会活下去的。”我抬手,放在祂的头顶,“我的爱。”

      祂钻进我怀里,等待着地动山摇的,最后一声巨响。

      一片安静。

      轰炸的声音远了。

      我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我瘫坐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发抖,手中的枪对着尸体。地上躺着的牧旅,已经没了呼吸。刚刚的一枪正中祂心脏。

      我看了一会,突然觉得轻松,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笑意。我仍旧坐在地上,枪口对着祂,一枪,一枪,一枪。

      直到弹夹被打光。

      地上的尸体,已经变成一摊烂肉。

      枪被我扔进花丛里,长着紫色鸢尾花的花土疯狂吮吸祂的血液。那就喝个够吧。

      旁边的,祂怯懦的孩子在瑟瑟发抖。我对祂说道:“杀了我吧。为祂报仇。”

      祂连连摇头:“泠,我带你跑出去。”

      祂把外套披在我身上,掩盖我破碎的衣服。我隔着衣服抚摸身上的鞭痕,火辣辣地作痛,可是,掺杂了我雀跃的情绪气,居然也带着淡淡甜香。

      牧羊人,你不可以用鞭子,粗暴地赶一只怀孕的羊。

      花园里。

      牧旅刚刚打过败仗。我能闻得出,铁屑和焦尸的臭气。我不想看见祂,转头要回房间,却被祂掐着脖子,抵在墙上。因为久久地被放牧,我在祂手中已经不会挣扎,只好忍受窒息的感觉。祂的手抚摸我的小腹,满意地笑着:“不错。我又有了一个孩子。”

      我终于被祂手上的力度掐得快死了,腹中的小东西给了我无尽的力气。我用力推了祂一把,祂没想到我会突然反抗,被我推了个趔趄。这激怒了祂。祂一脚踢在我身上,抓起花盆打上我的脑袋。花盆被砸碎,我陷入短暂的晕眩。等我被水泼醒,我看见刚刚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怯懦的孩子已经逃跑。我不能怪祂,祂想活下去并不是错的。

      牧旅拎着我的衣领,把我摔在墙边,祂对我早已经失去耐心。祂的手奋力撕扯我的衣领,甚至懒得解扣子。我一只手抓住祂的双手,我的手也相当有力,祂的手被我死死钳住,不能再动。我翻身将祂压在地上,一拳打上祂的头,祂的鼻子已经在流血。我连连打了几拳,突然想起在羊圈里的无尽绝望,我手下更加用力。祂察觉到我的杀意,因为惊恐而萌生力气,一脚踢在我小腹上,将我踢开。剧痛令我不能再站起来。祂发现花坛里的粉红色碎纸屑,捡起来,看见残章断句,这是出自我手。

      祂怒不可遏,祂没有耐心追问缘由,因为祂不在乎。祂当即掏出鞭子,对着我就是狠狠的一下,刮过来的风斩首了花坛里的无数花苞。我用手臂护住脑袋,皮开肉绽。我连挨了两鞭子,突然听见枪的响声从身后传来。

      那怯懦的,刚刚吻过我的人,双手持枪,打中了牧旅的胳膊。牧旅惊怒万分,回手就是一鞭,要夺去祂手中的枪。祂的脸上一道血痕,把枪抛给我,我接过,一枪。

      恶魔,就这样倒在地上。

      祂的血,居然也是红色的,鲜红鲜红,像我见过的,防空洞外死去的学生。

      我就这样浑浑噩噩逃离羊圈。我走回瞬明的店铺,可祂的店铺已经被焚毁,我只能捡起一块没有被完全烧毁的小碎木块,揣进衣兜。我走去教堂,教堂被查封。我当时不知道雪缄被人秘密关押,瞬明是去救雪缄。我一心以为,家人已经忘记了我。的确,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见过祂们。

      像一团枯死的飘蓬,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成了白日的亡魂。路上的人行色匆匆为了战争做准备,城中已经出现高大的血红色灵体。这是死在战场上的月桂,可是魂灵未死,凝结成一团半透明的血红色人型,比人要高,在城中游荡。祂们没有目的,对别人也无害,像我一样。

      间或有人放几块点心,一点剩饭来打发亡魂。肚子里的小东西,还是催促我吃,越多越好。我只好把我见到的,一切能吃的东西塞进嘴里,以安抚这贪婪的小恶魔。我现在回忆那时候风餐露宿的日子,奇怪地想不起来我到底吃过什么,甚至不明白我当时到底在做什么。只记得我需要吃东西。我记得我晚上睡在公园的长椅上,或者是死光了人的屋檐下,废墟里,或者干脆是在街边,抱着不知道哪里跑来的流浪狗。

      每次闭上眼睛。都并不期待能醒过来。

      我还是要醒过来。

      帐篷里。

      云在吃饭。祂真是饿坏了,我很少见到祂吃得这么狼狈。祂舀了一大勺的饭,大口吞进嘴里,一口接着一口。这不能怪祂,推算一下,我们大概在防空洞里关了三天。月桂和水仙的轮番驻扎和轰炸,终于把这里的一切夷为平地。三天,我们两个吃过的唯一东西,就是云不知道哪里讨来的蜂蜜水。

      云见我在看祂,努力加快咀嚼,我知道祂是想说话,可嘴里有食物。我笑着说道:“别急。”

      祂还没咽下嘴里的饭菜,就把勺子递在我嘴边,我不饿,摇头拒绝。

      祂一愣,惊慌地看向身边的医生。医生答道:“输液可以满足祂需要的大部分营养。”

      祂还是很怀疑:“我没听说过输液了就不会觉得饿。”

      医生没再答话。我看向祂,祂也在看我,眼神中分明是冷漠的怜悯,就像是在看一口棺材。是啊,只有枯死的木头,才不会渴求养分。

      我其实觉得精神好多了,之前头脑混沌,全身无力的感觉,好像也没有了。我尝试着,居然自己努力坐了起来:“云。我们耽误了太久。我想快点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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