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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天 ...


  •   被云背着,我们下了车。祂还是这样的清瘦,空荡荡,挂着行李和我的拐杖,还有我。我生怕会把祂压垮。可我实在站不起来了。

      “云,我好重。”我喃喃说着。我连挣扎也没力气。

      “你还没有行李重。”祂甚至往上掂了掂我。我自嘲地笑了一声。是啊,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壮硕的匠人了。

      “还有多远。”我问。

      “不远,就是前面的旅馆。”云的手臂箍紧了我,生怕我掉下去,尽量快地走。这尽量快,在重物的压制下,也是步履蹒跚。

      进了旅馆,这昏暗的灯闪了一下又一下,大概马上就要灭了。棕红色的实木柜台还算整洁,整洁得简陋。上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放,却也一尘不染。

      “斓山云。”云报出自己的名字。

      其实是没必要的。老板认得祂,并对祂行礼:“请。”

      云背着我不能还礼,老板拎着行李,陪着我们上楼。这是云能订到的最好的房间,被褥是崭新的,但劣质。虽然我已经灵力枯竭,也能知道这是贫民区,哦不,应该说水仙派,出产的劣质工艺,或者说,称不上工艺。不要说灵气,连匠气也无。这是完全精密机械生产,几乎没有人工的参与,当然不会有匠人用心附灵。这类粗糙的东西,在曾经的月桂城,无论如何不可以做贴身物品,只可以做做门外的遮雨棚,连踩在脚下的毯子也不配。

      算了,这已经不是月桂派的时代。附灵的精妙工艺,即将跟着月桂们一起消亡。

      不过,如果还是月桂的时代。云这样的水仙派,就算是有再充沛的灵,也永远没机会运用灵性,永远也不配别人的行礼。而有些灵性凶恶的月桂,还可以生而为贵族。

      云已经打好了水。祂把生锈了的铁板凳用脚尖吱吱嘎嘎勾到床边,毛巾和盆里的热水一起拧,热气腾腾。

      热毛巾敷在我脸上:“我的匠人。评价一下床单?”

      我苦笑:“我说你们水仙派。也别太离谱了。”

      “这已经是我能买到最漂亮的绣花了,现在除了你,去哪里找附灵匠人。我的月桂大人,别太苛刻。这是精度最高的绣花机,布料也算不错。”热毛巾进了水盆,又贴上我的手,这双手冰凉僵硬,像是枯死藤蔓拧成的结,我努力伸展抓握,经过一天的舟车劳顿,这对爪子已经没法活动。

      我知道我已经不能再绣花了,还是硬着头皮申辩:“不是的。不只是图案和原材料,工艺是最重要的。附灵不是……”

      云被我逗笑了:“我知道。单纯技术,机械可以替代。但只有人能给物什用心附灵。就像,它。”云得意地抬手,对我显摆手上的戒指。

      “欧泊,又叫闪山云。”我重复着不知道说了多少次的话,“可是云。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一种宝石还要灵,还要美。你像阳光透过教堂里的玫瑰窗,映在大先知的雪白袍子上。”

      这话云无论听多少次,都会骄傲地笑出声来:“我的月桂大人。你觉得,我们这些卑污的贫民,所谓的水仙派,有灵吗。”

      “当然有。有灵的东西就不卑污。可是你知道吗。月桂派是用灵来运行体,灵灭则体消。水仙派,是用体来载灵。所以,苟活了太多无灵的行尸走肉,连情绪气也没有。祂们闻起来,好臭。祂们才是真正的卑污。”

      “那我呢。”

      “你身上任何一个出自我手的贴身物什,都是附灵的。你自己的灵。”我垂头,云在为我洗脚。我看到祂被踢坏了的鞋尖,一阵惋惜:“早知道,多给你做几双鞋子。漂泊不定的人,何时才能脱下赫尔墨斯的飞靴。”

      云听了这话,沉默。屋里只剩下水声。

      “阿烬。”云的声音终于有些发抖,我闻到祂的战栗,像是风吹起来的沙砾,丝丝痛意,祂是这么恐惧,“你预见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法回答,因为我灵气枯竭,很难感应更不能再预见,只好推断。我见过太多像我一样灵气枯竭的人。我也和祂们一样,记忆已经丢三落四。下一步,就是记忆错乱,陷入谵妄,最后灵气消散。

      云,希望我能坚持到,迷雾海。

      云拿出了复杂的单据,这是开的药,我看不懂,只知道这些药多达十几种。就连云,已经喂我吃了一个多月的药,而每当喂药的时候,还要拿出单据来一一比对。

      这些琳琅满目的单据,或大或小,粉的白的,黄的蓝的,都破损不堪,甚至有的已经缺角,让我无比心烦:“看不懂就都吃一遍吧。”

      云有些怒意,我闻到祂身上的辣味:“找死吗?”

      接着是焦糊味,药袋子稀里哗啦的声响:“对不起,装错了袋子。幸好没吃。”

      我坐不起来,倒在床上,笑:“你知道吗。你闻起来比药还臭还苦。”

      嗔怪:“张嘴。”

      我乖乖听话。

      吃不出味道来。

      我眼睛半睁半闭,强撑着清醒。祂为我换好睡袍,盖了被子:“阿烬,你该睡了。”

      “不想睡。明早起来,又会忘了你。”

      “可是不到明天中午,你会再想起来。”云的手轻轻覆盖在我的眼睛上,“我们明天,我带你去风沙集市。”

      风沙集市。

      城外村,那是瞬明严禁我去的地方,连提起也不行。祂不许我去接触任何灵气空洞,怕我胡乱消耗灵气,回到匠铺之后心里空空,做不了任何附灵的工作。

      而且,那时候月桂城和城外村的语言是几乎完全不通的,小时候,我偶尔碰见城外的贫民,祂们向我问路。面对这种从未听过的语言,我只能以沉默和无措来应答。

      可是灵笺不在意。祂的灵气源源不断,像是丰沛的泉水。祂会在梦里约我清晨在“迷雾海”见面,然后一起跑到总车站赶一趟去城外村的巴士。老天,如果我那时候知道祂是要带我去城外村,我绝对不会起个大早赶到美术馆。可我还是去了。

      第一次到城外村,一切都很新鲜。不像月桂城清新澄澈的空气,这里只有漫天的风沙,昏黄,看不见天幕。所有人都蒙着厚厚的,灰扑扑的遮脸布,以抵御风沙。我没有准备,咳得天昏地暗。灵笺只好扯下自己的衣角,扯成两块,把其中一块蒙在我的脸上。我一手用布块蒙着脸,一手扯住灵笺已经破损的衣角。灵笺听不懂祂们的话,但是这位未来先知,能明白祂们的想法。我们在城外村穿梭,小心翼翼避开所有的恶意。

      灵笺来之前就告诉我。在城外村,有母体资格的人,是少之又少的商品,会被抓起来,高价出售。我少不更事,问祂什么叫母体资格。祂说,母体资格,就是怀孕的能力。这是贵族与生俱来的特权,却是城外村贫民最稀缺的珍贵资源。月桂城的贵族能使人怀孕,自己也有怀孕的能力。而城外村的贫民,因为灵力空洞,大多只能使别人怀孕,却没有充足的灵性来哺育另一个生命。

      偶尔,城外村也会诞生有母体资格的贫民,却被其他贫民们视为“无武力的废物”和“稀缺资源”。为了获得这些母体,孕育后代来继承祂们的意志和财富地位,这些贫民争得头破血流。因此,能繁育后代的城外村贫民,一般都拥有让人不可小觑的财富和武力,以此来争夺祂们最瞧不起的灵性母体,越多越好。因为城外村灵性匮乏,所以,不像月桂城,以灵性能力排位阶,而是以财富和武力排位阶。

      我当时听着觉得好笑。瞬明是灵性浅薄的边缘月桂。如果按照这个标准,有钱用又会剑术的瞬明,岂不是起码可以排到中等位阶。

      而我现在终于明白。这就是水仙派贫民的世界。祂们少有人能接受灵性的滋养,没法想象不在风沙中互相争竞的生活。

      灵笺又说,分辨有没有母体资格,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只要看身材,有母体资格的人,会有优美的曲线,有哺乳的能力。而没有母体资格的人,就会空荡荡干瘪瘪。我回想我见过的月桂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转而看看灵笺。我年纪小,灵性也不算强旺,只能似有若无地看出来一点。可是灵笺,却干瘪得像贫民。

      祂发觉我的疑惑,嫌弃地扯着我到一处小巷子里,祂让我为祂放风,这样,祂可以把自己身上紧紧束着的布条撕下来一半,束在我身上,以掩盖母体资格,躲避审视。我紧张地用布条捂着口鼻,打量着巷子外的一切。祂们大部分人不穿鞋子,是赤足的,穿的不算衣服,只是布条围在身上。间或有眼看起来穿着体面的人,可用心来看,也知道这是机械的技巧,而不是匠人的工艺。如果叫瞬明看见这些粗俗蠢笨的物什,一定会气得直翻白眼。我正在四处打量,已经有布条紧紧地勒住我的身体,我几乎不能呼吸。

      灵笺的手劲很大,可我是抡锤子的匠人,手劲更大。强忍着疼痛让祂束好,我回头就和祂扭打起来,一扑把祂扑在地上。正要落下拳头,灵笺就握住我的拳头,用力将我推开:“不知好歹。布条如果不小心松开,你就再也回不去了。敢来城外村的月桂,都应该有保护自己的武力,就像瞬明。或者是能使自己免受伤害,就像雪缄。否则,那些有恶意的贫民,会用铁链子锁着你的脖子,把你牵到集市上售卖。你的买主,拴着你在篱笆墙里,强迫你做母体。而不许你出于灵性和爱意,与别人自愿结合。”

      我恐惧地抓住祂的胳膊,这时候祂一定闻到了我身上的风沙气息和隐隐的疼痛。祂喜欢被我这样依赖,大喇喇地揉了揉我的头发:“我会保护你的。跑到哪里我都能找到。”

      灵笺,这个家伙,祂一定是预见到,我们这次出行不会有危险。否则不会这样从容。可是祂却不吝惜各种骇人听闻的话来使我恐惧。

      其实,就算没有灵笺的恐吓,让我身临其境地面对这个未知的领域,我也会害怕到发抖。在没头没尾的风沙中,离开了别人的引领我几乎一步也不敢走。

      灵笺却说我的恐惧闻起来比风沙本身更加呛人,祂毫不避讳地打量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人,打量街边的房屋,打量干枯的树木枝桠。未知不只令祂恐惧,更令祂兴奋。祂说,这次冒险比以前雪缄给祂安排的任何一次都要好玩,因为有我这个胆小鬼在祂身边。

      我才不是胆小鬼呢。我想反驳祂,可是祂扯得破破烂烂的衣服让我没法开口说话。

      一阵大风卷起沙尘,形成了沙尘的漩涡。如果是现在的我,当然知道要就近躲到屋子里,躲闪不及,那就蹲在地上,捂住口鼻,护住脑袋,等待风沙经过。可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高,那么庞大,似乎能把天也卷进去的沙尘,我是多么惊慌。大风硬生生撕扯开灵笺的衣服,我手中又多了一块布条却弄丢了灵笺。我想大声喊祂的名字,刚刚张嘴就被灌了满嘴的沙子,呛得不能呼吸。

      一块头巾蒙在我的脸上。粗糙的布料,藏了太多沙尘,好像微微附了灵,并不明显。被人拉着手臂拼命向沙尘卷的反方向跑,终于,沙尘消失。

      身边是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形,蒙着灰头巾,围着布巾,宽大的“衣服”显得祂更加羸弱,怀里抱着一大沓子相同的裹巾,小声问我:“月桂?”

      我不敢答,想了想,摇头。

      头巾下的人沉默了,大概是在发笑吧。因为祂全身发抖,隔着头巾,我闻到祂甜甜圈一样的气味,看来我把祂逗得要笑坏了。

      “可是我对你说的,是月桂的语言。”祂仍旧带着笑意,“你有点蠢,一定是十足十的月桂。”

      “你要,用铁链子锁着我吗。”

      “我不会。”祂拿过我的手,放在祂自己的身上,“月桂大人。我比你要可怜。我有母体资格,却生在城外村。”

      “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午才有回月桂的车。徒步走回去,路上会有人用铁链子套你。只有在车上,祂们不敢。”

      “我和家长失散了,没钱坐车。”我把衣兜翻过来给祂看。钱都在灵笺身上,祂管钱要比我牢靠得太多。

      祂又拿了一块大巾,裹住我从脖子到脚,用别针固定:“敢不敢陪我去风沙集市。只要这些裹巾,能卖出七张,你就有车票钱。”

      我没别的办法,只好跟着祂走。现在想想,还是会为那时候的莽撞而后怕。幸好,是祂。幸好,我那时候,蠢得会相信祂。云。

      祂的手,小小的,却是灼热的,死死牵住我的手。我被祂拉着,一路到风沙集市。

      “风沙集市,只可以向前走,不可以回头看。”云说道,“回头的人,会变成盐柱。”

      我已经站在风沙集市外面,看到了林立的盐柱,能看到离我最近的两三个摊位,再往前看,就是迷蒙的烟沙,不知道里面会有什么,更不用提哪里是尽头。一如小时候,第一次进风沙集市。

      “阿烬,还记得吗。”云和我十指相扣,戒指硌着我的手,“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卖裹巾的小贩。”

      我拄着拐杖,搀着祂,慢慢往里走:“是啊。可是你真的卖掉了所有的裹巾。给我买了票回城。”

      “阿烬。那时候你真的好蠢。”云轻快地笑出声来,脸上的布巾让祂的声音发闷,“我编了好多假的故事来吓你,吓得你抓住我的头巾,蒙着眼睛,不敢看任何东西。”

      “可是你也没错。风沙集市不可以回头。要非常谨慎。”我的手背和衣袖剐蹭到身边的盐柱,沾到一点雪白的盐粒,“看中的东西,只能立刻决定买不买,不可以挑拣比价。否则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买亏了,也就买亏了。”

      云指给我看路边的摊位,红布垫底,散落着一些粗糙的首饰,远看光泽便知是有杂质的银:“我记得你那天,看中了一只银镯子。蹲在路边,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也不算看中。我那天在风沙集市上,只见到这么一件附灵的匠物。”我努力回忆,“它不算是银镯子,杂质太多。但它是手工敲打的,也被主人爱惜地佩戴了很久。”

      云只要听见我提起附灵匠艺,就会忍不住抬手看祂的戒指,欣赏那块燃着灿烂彩虹的宝石。已经快六年,祂还是像第一次收到时那样的欢喜。可是我已经没有能力再为祂做一个,哪怕是素面戒指这么简单小巧的物什。

      那天,我和云,在风沙集市上,摆了一个摊位。或许也不算是摆摊位,因为我们只是站在那里。云熟稔地叫卖,而我,怯生生地躲在祂身后,仔细抚摸祂的头巾。这头巾,用料粗糙,线排得时密时疏,边角歪歪扭扭,又因为佩戴得过久而磨损,简直不堪入目。可是,这是祂所有裹巾里,最富灵气的一张。

      因为这是祂学着亲手做的第一张头巾。后来,也在逆转之战中遗失。

      时隔多年,云已经成为大商人。祂见过太多的裹巾,无论是从哪个纬度来讲,比如花纹,布料,或者是工艺。祂已经不是一块一块地售卖,而是用火车或者轮渡来计数。不过,当和我回忆起那些我不了解的祂的经历时,祂最爱提起祂牵着一个傻傻的月桂,在风沙集市里卖裹巾的有趣故事。

      的确很有趣,因为我就是那个傻傻的月桂。过去是,现在依旧是。

      我们一个一个摊贩看过去。只要不回头,风沙集市就是个有趣的地方。但如果没有不许回头的这条戒律,好像也没那么有趣了。

      卖裹巾的,我的小救主,终于卖掉了所有的裹巾。祂牵着我的手离开风沙集市,往车站走。我被风沙集市的盐柱吓怕了,出了集市也不敢回头。祂将汗津津的钱塞进我手里,我不知所措。我听不懂这里的语言,不会买票也不会坐车。

      于是,我的小救主,只好带着我去车站,买了票,直把我送上车。祂把我的头巾围了又围,而后,就和站台一起走远了。

      我的小救主。当时,我们看不清对方的脸,不知道对方的姓名。我总是在想,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把两块裹巾和车票钱还给你。

      现在,你在我身边。

      不过当时,我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在车上乱走,找不到我的座位。正当我被人挤得摔倒在地,一只手拉着我站起来。是灵笺。祂拿着一张车票,座位紧挨着我的座位。

      灵笺,你这家伙。你赶快出现在我面前,为我买一张票,带我坐车,又能怎么样呢。你就是爱看我惊慌失措的样子,然后以拥抱来安慰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倒霉蛋。你恨透了雪缄,可你的行径分明和祂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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