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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天 ...


  •   我醒过来。

      窗外的一棵棵月桂树掠过。

      车厢,闷闷的汗臭。零星几人,都在看车窗外,没有人在看我。高大的血红色人型灵体,血红色汁液从手上滴在地上。

      看来月桂派还守着内城。

      脑袋枕着身边人的肩膀,祂神色担忧,摸了摸我的脸:“阿烬睡醒了吗。”说着,凑过来闻我的情绪气。我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没什么味道。祂从衣服口袋里掏出白纸包着的红色颗粒,大概是药吧,或者糖?又从背包里拿出水瓶。

      问祂:“这是什么?”

      “药。吃吧。”祂大概是看出我的不信任,又拿出一个蓝色封皮的硬纸本子,上面夹了一支笔。祂手上,漂亮的欧泊戒指,价值不菲。成色极佳的黑欧泊,闪着斑斓色彩,像是投映在幽潭中被风揉碎的彩虹。秀气的银戒托,做成蔷薇藤蔓,小小的不伤人的刺。漂亮的手艺。熟悉的物件。

      我接过本子,翻开。字在跳动,脑袋发晕,控制不住地干呕。祂习惯性地将塑料袋放在我嘴下面。呕了几下,除了酸水呕不出什么来。

      水和药被喂进来——不必咀嚼,随水吞服,一定是药了。药粒卡嗓子,吞得太急,从喉头到胸前,水噎着一路疼到胃里。没来得及尝味道。

      清醒了点,翻开本子。

      第一页:“你已经灵力枯竭,快死了。你的记忆,颠三倒四,很零碎。为了尽量记得,你写了笔记。首先身边这个在照顾你的人,斓山云,祂无名指上,是你手制的求婚戒指,嵌着你见过的最好的黑欧泊。你做做改改,花了半个月,应该记忆犹新。祂给你药,你就吃。你的精力,不足以理解这些药的药性,因此不必费力问。你在路上,云会陪你,去看你想看的迷雾海。”

      一张图片,彩铅所绘。一望无际的蓝海,月牙型海岸,雪白的沙砾。白茫茫的雾气。

      看向祂。祂在看我。祂的拥抱很温暖。鼻尖凑近祂的鼻尖,淡淡的酸苦味,咸津津的。

      悲伤的气。

      我垂头。

      “为了证明笔记上一切的真实性。你可以提笔写一写祂的名字,对照字迹。”

      提笔,“斓山云”。

      是云,我记得了。

      我叫什么来的?

      下一行。

      泠烬。

      对,我叫泠烬。

      报站:“美术馆站,到了。请下车。下车时,请注意安全,欢迎下次乘坐,再见。”

      没有人下车。

      “下去看看吗。”云问我。

      “这是……”

      “你以前很喜欢的地方。”云正要接着说,美术馆中的幢幢画面突然从我眼前浮现。

      我常来这里的。

      我是月桂派的贵族,所谓的,纯粹的贵族,有与生俱来的母体资格——水仙派没有发起逆转之战以前。

      我的母亲,是雪缄,是月桂派的大先知,我的父亲,是瞬明,附灵工匠。大先知是月桂派贵族们最尊崇的贵族,有无边莫测的灵性,可以未卜先知。而工匠,是月桂派最低阶的贵族。据我所知,没有任何其他贵族,像我和瞬明一样,不修边幅,每天守着灼烫的火炉,制造并忍受叮叮当当的噪音,汗水滴到地上,滋滋作响。可是,雪缄却称赞瞬明,“是比庙堂之上粉墨登场的家伙们更加高贵的贵族,是真正的月桂”,这也是眼高于顶,清洁无暇的雪缄愿意和祂结合的原因。

      瞬明的手工小铺,守在月桂城的最外围,紧挨城外村。可是为了瞬明的手作,很多贵族都会起早来赶月桂城唯一一趟去城外村的巴士,在匠铺门口排上长长的队。

      瞬明的定制工匠铺,可以做出各式各样的物什,并将主人的“灵”附在物什上,让这物什成为人身体的延伸。于是,如果是厨师,就可以得到能做出祂心中美味的锅铲,如果是作家,可以得到祂觉得最顺手的钢笔,哪怕是送给恋人的一条丝帕,在瞬明粗糙的手中,也能交织浓浓爱意。据说这爱意不多不少,恰如其分。

      瞬明常常反对我叫这些物件做“物件”,他要我叫这些做“顾客们的灵性艺术品”,而我们,只是“借了一双手给祂们”。的确,灵性强旺的贵族们,愿意花上一小时,一整天,甚至是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在逼仄的匠铺里,给瞬明说自己的故事。正常的情绪气,要凑到对方的鼻尖,用心才能闻到一点点。但是,在瞬明特殊的激发方式下,整个匠铺里都弥漫着顾客的情绪气。我甚至有幸在反锁了大门和窗的匠铺外闻到过一次客人的情绪气,掺杂着浓烈的苦和辣,像是酒精和烧糊的辣椒,呛得我一边咳嗽一边逃离。

      后来才知道,这是来修复佩剑的剑客,祂要去和敌人公开决斗,一雪前耻。祂来的时候喝得醉醺醺的,瞬明一开始还以为祂是来打劫的,而彼方随手格挡,用破破烂烂的断剑,几下子就砍断了瞬明给我新制的防身剑。

      总之,瞬明就是“以祂们的灵为灵感,做他们的艺术”。

      瞬明说,匠人的感情要最丰沛,因为你要感知顾客的灵性,觉察任何一丝哪怕是顾客刻意隐藏起来的最微小的情绪气;但也要最匮乏,尽量不使匠人自己的灵性掺进作品里,使这物什承载了无意义的匠人匠气。

      这种有我而无我的境界,瞬明说了一辈子,我也学了一辈子,至今仍未参透。我做的匠物,无论顾客如何地赞不绝口,无论我自己如何地志得意满。瞬明都只会以一声冷笑作为评价,然后交给我更繁重更刁钻的匠活作为“惩罚”和练习。

      不过,和雪缄家的灵笺比起来,我的日子还是滋润的太多。闲暇时,我可以在美术馆看画展,我可以在街上闲游,拿出随身的铅笔和记事本,或者是街边扯一张传单,用树枝烧黑成炭色,一坐一个下午,随便画下看到的任何景物。天边的斜阳,路旁的月桂树,甚至淌着酸水的垃圾桶。这是我最喜欢做的事,也是瞬明认为必要的。这是匠人该有的精细匠艺修习。

      就是在十二岁生日那天,瞬明带着我第一次去美术馆。祂认为,我这个年纪才有“理解附灵”的能力。

      瞬明按例关停了每年只关四天的店铺——过年,雪缄和祂的约会日,还有我和灵笺的生日。祂穿得无比隆重,唯一一套礼服裙,甚至还掸了淡淡的苍兰香水。祂平日用头巾随意包裹的长发,被规规矩矩地梳好,扎上了红宝石发带。祂带着新做的佩剑,佩剑被擦的一尘不染。终于打扮得像一位贵族。而我,也被迫用定型发油,抹平头上每一丝不听话的碎发。这不能怪我,我的头发不像雪缄也不像瞬明,是乱蓬蓬的,像炸起来的钢丝球。不过瞬明安慰我,祂像我这个年纪,也是这个样子。

      我们穿着体面,瞬明牵着我,小心翼翼地绕过路上每一处脏污,走独木桥一样到美术馆。雪缄一袭银斗篷,遮着脸直到嘴巴,牵着一个小孩的手。这小孩就是灵笺。

      瞬明见到雪缄,难掩羞涩和紧张,踏上台阶的时候,踩到自己的裙摆差点摔倒。雪缄很有风度地搀了祂一把。祂们是结合的伴侣,但是,因为身份悬殊,且忙于自己的生活,所以一年只完整地和对方度过四天,也就是店铺关门的那四天。

      瞬明提起裙摆对祂行礼,我也跟着行礼。这是大先知应受的礼遇。而我,还要单独对灵笺行礼。这是未来大先知应受的礼遇。

      我和灵笺,是异父异母的孪生。我是以雪缄为母,瞬明为父。而灵笺正好相反,是以瞬明为母,雪缄为父。是在祂们婚礼的晚上,祂们正式结合,并同时使对方怀孕。瞬明率先在鱼月为雪缄生下灵笺,于是祂继承了瞬明的个性与雪缄的意志,即将接替雪缄成为一位谨慎而倔强的大先知。而雪缄,足足等到室月,为瞬明生下了我,泠烬。于是,我继承了雪缄的个性和瞬明的意志,以后即将成为整天做梦的附灵匠人。

      灵笺是我的孪生,祂活脱脱是雪缄的影子。雪缄总是用干爽而微微发凉的双手抚摸我的头顶和脸蛋,怜爱我的每一根发丝,为我反复赐福。而面对灵笺,祂疾言厉色,想出各种办法来“折磨”祂。这不是我胡乱揣测,是灵笺这样告诉我。看来,雪缄是仁慈的母,是严苛的父。灵笺总是觉得我幸运,祂小时候,喜欢每年四次见面的瞬明,更胜每日相见的雪缄,何止千万倍。因为瞬明,是温柔的母,也是温柔的父。

      我说,瞬明不是温柔的父。祂忙于活计,无暇看顾我。祂是疏离的父。

      灵笺当然会骂我不知好歹。于是我们曾经提起互换,我和雪缄住几天,祂和瞬明住几天。这个提议遭到了雪缄和瞬明的强烈反对。

      雪缄牵起我的手,祂的手还是那样,干爽,有力,微微发凉:“阿烬。生日想要什么特别的吗?”

      我无暇顾及祂的问题。我早已经迷失在美术馆进门的第一幅画里,呆呆地站在画前面。这是一片汪洋大海,月牙海岸,雪白沙砾,茫茫迷雾。

      雪缄并没有因为我的沉默而觉得恼怒或不耐,祂扯下斗篷的帽子,一只手将我抱得高高,让我的脸和祂的几乎贴在一起,以看清楚这幅从天花板到地面的画:“这是迷雾海。明的画作。祂二十岁的时候。”

      我和灵笺惊喜地看向瞬明。雪缄看向灵笺,灵笺立刻收敛笑意,闭上眼睛,感知这幅画作。

      灵笺稚气而煞有介事的声音:“这画里下了雪。好像还有一个人。是雪缄吗?”

      雪缄笑着点头,我离祂这么近,闻到祂甜丝丝的情绪气:“明画了一天一夜。迷雾海下了大雪。我站在祂身后。明把雪,还有我,都画在心里。”

      瞬明抬手摩挲雪缄的短发:“我们什么时候重游迷雾海。”

      “越来越危险了。”雪缄牵住瞬明的手,“祂们不安分。”

      “孩子们,有机会看到迷雾海吗。”

      雪缄沉默下来。

      “雪。不要为了以后的事伤感。”

      “唉。”雪缄将我抱得更紧,“我的阿烬。”

      我闻到了。雪缄的情绪气,像是梦中下雪的迷雾海。大先知从不说谎,但可以缄口不言。

      从此之后,我和灵笺都获得了来美术馆的资格。我牵着雪缄的手,在美术馆里肆意闲游,欣赏每一幅画作。我看不懂,但我记得那一天第一次的新奇。就像是彩色的玻璃玫瑰窗,打碎在我心里,总有一些碎屑卡着不会掉出去。而当我用心回忆的时候,这些碎屑就闪着似有若无的斑斓光彩。

      展厅的最后一幅画,被放在地上,没有挂起来。这幅画看起来不会脖子疼,我驻足良久。是一幅油画,湛蓝天幕,莹莹碧草,各色野花点缀在草丛之中,断了线的雪白菱形风筝,像天上的一朵云。

      “喜欢这幅画吗?”一个声音。

      我扭头,祂并没比我大几岁,清爽的黑色短发,戴着眼镜,简单的牛仔裤,咖色夹克衫,笑出一口雪白的牙。

      “喜欢。”我答祂。

      “谢谢喜欢。不过请恕我无礼。地下一层有绘画比赛。这是我参赛的作品。”祂把画抱起来,往地下一层去,回头又看了我一眼,大声对我喊,“谢谢喜欢!”

      我默默对祂的背影挥手,我真的挺喜欢。

      瞬明点头:“画的很好。阿烬,你可以学。”

      雪缄问我:“要去看吗。”

      我刚要回答,却见很多人往地下一层蜂拥而去,熙熙攘攘。雪缄皱了皱眉,我闻到祂的情绪气,是淡淡的焦糊味。雪缄一向沉静如雪,这种灵气繁乱的地方,也会让祂厌恶烦躁。我答道:“不去了吧。”

      雪缄有些惊讶,捧着我的脸,反复检视我的鼻子:“你能闻到我的情绪气?隔这么远?”

      瞬明的手搭上雪缄的肩膀:“是雪给祂的灵性。祂会是比我更厉害的附灵工匠。”

      瞬明从来没夸过我,这令我高兴。我闻到自己甜丝丝的情绪气,也闻到灵笺传来的淡淡酸气。祂是羡慕的。

      灵笺,我未来的大先知,我的孪生,我最亲近又最陌生的人。可你羡慕什么呢。我是这样的蠢笨,后来就这样深陷情绪气的泥沼而不能自拔。

      那天之后我就这样经常来美术馆。那位小画家,我至今不知道祂的名字,也没再见过祂和祂的画。只记得祂那幅画的确是拿了一个奖项,现在还有没有继续画,我也不知道了。不过,我和灵笺,从此相约迷雾海——当然是瞬明的画。

      云早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搀着我,告诉我到站了。我记得,这是总车站,月桂城所有的车都要经过这里。去迷雾海还有很长的路,我们才走出一点点,要在这里转车。我拄着拐杖和云,硬撑着下车。这是曾经我和灵笺无数次约定的地方。

      雪缄总是有千万种方法训练灵笺的灵性。而祂最喜欢的方法,就是带着小小的灵笺坐车,或许是短途公交,或许是长途巴士,甚至是火车。在任何一个站点,把灵笺抛下,然后自己立刻坐返程的车回家,让身无分文的灵笺用灵力自己找回家的路。

      灵笺只比我大半岁,我总是梦见祂在陌生的地方因恐惧而大声号哭,梦见祂挨饿受冻,给不知名小巷子里的老板刷碗筷才能换来东西吃,不过是半块冷面包。祂曾经徒步跨越荒山,我梦见祂从山上滚落,头发粘满草籽,差点掉进一个荒坟。可是下雨时,祂只好躲进荒坟,试图点燃坟里点不起来的蜡烛头。我醒来会把这一切告诉瞬明。祂听了并没什么表示,只是从此之后我有了零花钱用。

      我和灵笺在“迷雾海”碰面,有时候碰不到,我就把卷成一卷或折成一个方块的钱藏在美术馆的某一个角落。灵笺的灵性在感应我这件事上从不失误。这样,灵笺身上,就总是有钱可用。好景不长,这样的小把戏,无论如何骗不过大先知。

      于是,我只好把这钱留着,不舍得花一分,留到灵笺千辛万苦,饥肠辘辘,徒步走回车站。只要我梦到车站,我就知道,灵笺一天之内一定会回来。从梦中醒来后,我会用一整天,在车站里写生,等祂。可我的方向感实在太差劲,总是在车站里被人流推来搡去,被裹挟着走到一个我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以前的画也没画过,我只能拿着画本,兜里揣着钱,坐在台阶上,打量从我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

      这时候,我未来的大先知一定能找到我,带着我七拧八拐地走出车站,走到我能负担得起的最好的店铺。这家不起眼的冰饮店,夏天有灵笺最喜欢的巧克力冰激淋和奶糕,冬天会有我最喜欢的热汤、热奶茶和热巧克力。老板好像从来没有说过话,阴沉的长发盖住眼睛,和这店铺一样的阴沉。祂只会对客人点头摇头,用手指一指价格表。偶尔有了新品,也只会把新品闷声不响地随着我们点的单一起放到桌子上。当我们按着价格表为新品付钱时,祂是不收的。祂的新品实在是难吃,掺杂了我和灵笺因为这新品而被激发的焦糊味情绪气,就更难吃了。所以祂所谓的新品,一般下次再来,也就消失不见了。祂的经营项目,常年也就是那么五六样。可灵笺信誓旦旦地说,祂是个顶好顶好的人。大先知不会说谎。

      这就成了我存钱最大的动力。灵笺的巧克力冰淇淋和奶糕。

      离城巴士缓缓开动。这个我不认识的站台离我远了。

      不对,我好像画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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