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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天 ...


  •   我和云就这样陷入狂热的恋爱中,好像一切都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云依旧用拜访瞬明为借口,我依旧闷声不响地铸剑。但是,来找我写情书的人越来越多,我数不清我又做了多少枚求婚戒指。瞬明从浓郁的玫瑰花香气里嗅到了一丝异样。

      祂借口午休,自己进房间,关了房门。此时没有客人,我和云躲进厨房里,寻找对方身上的玫瑰花香气。正在全情投入,却听见瞬明推开房门,听见祂的脚步声。

      我和云都有些慌乱,我们推开对方。可是对视之后,我们又凑在一起,大大方方地拥吻。我闭紧双眼,不敢看外面的一切,只想溺死在柔软的玫瑰花瓣中。我听见瞬明的脚步声,祂走到厨房门外面,停顿了一下,而后走远了。

      我和云终于恋恋不舍地分开,祂牵起我的手,拉着我去瞬明面前:“瞬,我想,我和阿烬的交往,不该是秘密。”

      瞬明在用草编一顶遮阳帽。祂暂且停下手中的活计,看了我们一会,问道:“所以。阿烬。你想和祂一起,四处漂泊吗。还是,云,你陪着阿烬,老老实实留在这里。”

      我一愣:“我还没想这么多。”

      瞬明冷笑了一下:“那你们的交往,应该继续是一个秘密。直到你们,想好以后的一切,再来知会我。比如在一起之后,怎么生活,要几个孩子。”

      我和云面面相觑。我们耽于玫瑰花丛之中,忘了还要吃面包。

      我终于想起婚姻这回事。我从未具体地想过会和谁结合,却想过我的婚礼。月桂的婚礼举行在教堂里,庄严而神圣,由大先知来主持,一般会邀请熟悉的亲友来见证。一对结合的伴侣要穿新做的白袍,头戴桂冠,叩拜天地,叩拜双亲,而后宣读忠于对方的神圣誓词。可是,如果让云来担任这神圣仪式中的另一个人,我连想也未曾想过。

      云坐在我身边,亲昵地握着我的手,问:“在想什么?”

      “婚礼。我们的。”我犹豫着答祂,“你有想过吗。”

      “我总是在回想。”祂吻了一下我的侧脸,搂住我的肩膀,祂的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头顶,“小镇上没有教堂,我们就干脆在小广场,请了街坊邻居和不认识的路人。没有月桂树,就用各种颜色的虞美人编了花冠。瞬很高兴,笑了一整天,为你主婚。我们拜过天地,又拜了瞬。誓词不敢念,怕被人发现是月桂。我们是当夜,即将进房门之前,你一句一句教我念出来。”

      我歪了歪头。这样的婚礼,也很好啊。没有月桂树,没有大先知,没有誓词,但是有我们,有瞬明,有祝福我们的亲友。

      “我想,是时候对你求婚。”我说着,想要跪在地上。云抬起手,给我看祂手上的戒指:“你早就求过了,阿烬。我们成为对方的伴侣,已经有六年了。”

      我觉得我的脑袋猛地一停,就好像一场急刹车,所有的思维和记忆都已经凝固。云或许是被我发呆的样子吓怕了,祂抬手在我眼前挥了挥,捧起我的脸:“你别吓我,你怎么了?”

      窗外的景色迅速从眼前闪过。

      “我们,到哪里了。”我喃喃问祂。

      “明天就能到迷雾海。”

      我抬手敲了敲我生锈的脑袋。上次有清晰的记忆,还是上车的时候。看来,我已经记忆错乱有两天了。我看着满面愁容,为了一堆药片而焦头烂额的祂,又想起小广场上一身白袍,头顶花冠,长发飘飘,光彩照人的祂。我突然分不清哪里是梦境哪里是回忆哪里是现实,我要出去看一看。

      我努力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向车厢外挪动这笨重的身体。云跟着我,搀着我的胳膊。我看见,车厢外是押运货物的士兵,祂们见我走出来,也帮忙搀扶。我站立不稳,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云抱着我回床上,祂急切地抚摸我的四肢,以确定我有没有受伤。我怎么会受伤呢,我根本没觉得疼。我没力气维持清醒,沉沉地昏睡过去。

      ……

      小店铺里,暖暖的烛光,房间外,我和云戴着已经有些萎蔫的花冠,握着对方的手。

      “在上天的安排下……”

      “在上天的安排下……”

      “在大先知的注视下……”

      “在大先知的注视下……”

      “在亲友的祝福下……”

      “在亲友的祝福下……”

      “我,泠烬。”

      “我,泠……斓山云。”

      “愿意与斓山云。”

      “愿意与泠……斓……泠烬。”

      “庄严地结合。”

      “庄严地结合。”

      “我们将保持深爱与忠诚。”

      “我们将保持深爱与忠诚。”

      “相互扶持,风雨同度。”

      “相互扶持,风雨同度。”

      “上承先辈,下抚后代。”

      “上承先辈,下抚后代。”

      “顺天安命,直至凋亡。”

      “顺天安命,直至凋亡。”

      ……

      我手中的戒指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总是不能满意。云是一个复杂多面又简单朴素到极致的人,我不能在送给祂的戒指上,设计那么多啰嗦赘余的各色宝石。可是,只用其中一两个,又显得单调乏味。

      云的名字,总是让我想起教堂里的玫瑰花窗,阳光一晃,像是各种瑰丽的宝石都浩浩荡荡汇成一条河。可是我不能把这么大这么笨重的东西拆下来送给祂,即便是真的送给祂,祂也没法戴在身上。

      如果有一种宝石,蕴含着不同的颜色,像是,彩虹在深潭里揉碎。

      欧泊。

      我只能想到欧泊。那斑斓的火彩,令我久久难以忘怀。

      我想起来了,最附近的城里的珠宝店,当然有欧泊。

      ……

      “云,我们真的会,在一起吗。”我茫然地问祂。

      云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不清楚。或许,我们可以再相处一段时间,顺其自然。”

      “大概要相处多久。”

      “大概要,我们能确定,每天都想见到对方,不见会难过。需要这么久。”

      “我会等。”

      “我也会等。”

      ……

      我单膝跪地,抓着云的手,刚刚要说什么,却突然哽住了,嘴里一句话也挤不出来。瞬明在一边抱着手臂看热闹。云见我久久地不开口,干脆自己从我的胸口袋里拿出戒指盒,打开盒子。闪耀着斑斓火彩的黑欧泊,银制的蔷薇藤蔓式样戒托,不伤人的小刺。祂早已经看见我做这枚戒指,却没想到是送给祂的。祂还是愣了一下,嘴角浮现没法压下去的笑意,祂自己把戒指戴在手上给我看:“不管你求我什么,我都答应。”

      瞬明被逗笑了。

      ……

      我醒过来。

      云端了饭喂给我,我没心思吃。还没有为祂设计出一枚求婚戒指,我怎么吃得下。我为那么多人做过求婚戒指,给自己做却绞尽脑汁也没有一个满意的。我抓过身边的本子,随手翻开一页。我之前设计过的稿子不知道都去哪里了,只好凭借记忆一点点重新来过。手头没有铅笔,真是一件麻烦事,只好用钢笔画了一个又一个。这张纸正反面都画了不能用的草稿,我撕下来,放在一边,接着画。

      云走到我身边,拿起草稿仔细端详:“阿烬,这个很好看。”

      “哪个?”我尽量装作不动声色,实则把眼睛钉在祂的指尖。

      “这个。”云为我指了指这图案,“蔷薇藤蔓,很漂亮。”

      既然你喜欢。我将这草稿夹在本子里,以免弄丢。

      “所以,你喜欢哪一种宝石。”

      “就像这个。”祂抬手,给我看祂手上的戒指。漂亮的欧泊,纯银戒托的手工也很纯熟。

      ……

      汤药送服进我嘴里,苦涩。

      “我们,还是不能有孩子吗。”我问祂。

      祂一愣,放下碗:“不要心急。我们总会有孩子的。”

      “都是我的错,不该失去孩子之后,没恢复好就喝酒。”我懊恼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我不知道……我以为我再也不会……”

      “没关系。我们总会有孩子的。”祂安抚地将我抱在怀里,“实在不行,还有我呢。”

      “你身体太弱。你没怀过一个孩子,你不明白孩子的消耗有多大。那孩子想吃掉你。”

      “所以,你为什么还想再有一个孩子。”

      “因为是和你。如果是在我们的爱里,会诞生一个幸运的小家伙。”

      ……

      瞬明和我们庄重地围着餐桌坐好。祂问我:“阿烬,我想听一听,你们结合之后的生活打算。”

      我握着云的手,说道:“我们打算像你和雪缄一样。我依旧留在店里,和你同住,这是我的生活,我很喜欢,我不要放弃。云在外面跑生意,祂的生意我不懂,帮不上忙。只能为祂守着一个家,在家里等祂回来。考虑到孩子,总的来说,由我做母体会比较合适。我身体状况更好,也不会经常奔波。”

      听见我说“守着一个家”,云的手将我的手握得更紧。我闻到祂的气,就像是牛奶里掺了一勺玫瑰花糖。

      瞬明听我说打算和祂同住,明显松了口气,祂看了看房子的四周:“这里,住三个人,未免太紧巴。有了孩子就更加拥挤。”

      云说道:“如果不舍得离开这里,可以扩建。如果愿意离开这里,我有地方安置。我们商量过了,一切看瞬,你的意思。”

      瞬明连连摇头:“不要让我做决定。你们的日子你们自己过。我还没老得不能照顾自己。”

      祂说是不想决定,可是我了解祂,祂和我一样的安土重迁。房子坏了可以修葺,倒塌可以重建。总之,如果不是这块地皮不能存身,祂是绝对不会动任何离开的念头。我帮祂说出未说出口的决定:“我喜欢这个店铺,还是扩建吧。我在这里,住得比较习惯。”

      瞬明难掩惊喜神色。祂闻起来有淡淡的甜香味,像是从压箱底的衣服口袋里翻出未过期的一块糖。

      ……

      我和云就这样结合。日子好像也没什么变化,我照常做我的匠艺,云照样跑东跑西。云不在家里,我向瞬明提议,依旧和祂住同一个房间,被祂断然拒绝。祂说,我已经与人结合,已经有了自己的新家,不可以还这样依赖双亲的家。

      可是我和云的房间,大床空荡荡,我没法说服自己独守空房,遂每夜死皮赖脸地抱着枕头和被子,偷偷溜进瞬明的房间。我知道祂会被我惊醒,因为我能闻到祂的情绪气,人睡着的时候很难泛着淡淡的甜香。祂终于默许我和祂睡同一张床。

      ……

      瞬明,祂最近是怎么了。祂的确是沉默寡言得多了,记忆力也极速下降。看来那团迷雾又开始吞噬祂的觉知。祂自从发现自己会忘记客人的要求,就再也不接制作匠物的订单。祂渐渐忘了要收我的衣服,忘了入夜为我留门,忘了雪缄已经不在,甚至认不出我来。在一次击退“入侵者”的战役中,危急关头,祂终于认出来,祂用剑对着的所谓劫匪,是祂的孩子,泠烬。祂这才察觉到这团迷雾的存在。

      从此祂抱着雪缄的斗篷,几乎整天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要记下来所有祂还能想起来的事。我空闲下来,也会帮祂回忆。祂终于愿意把自己拴在我身上,因为祂知道,如果不一直由我看顾,祂会弄出更多的乱子。

      直到这么一天,我已经做好了午饭,把午饭端上餐桌,瞬明还是没从房间里出来吃早饭。

      我推开房门。祂的房门从不上锁。

      ……

      深夜,我辗转难眠。我从没一个人在匠铺里过夜,四周安静得可怕。已经给云去了信,向祂通知瞬明凋亡的消息。

      我还是爬起来,点亮一盏灯,趴在床上,翻开瞬明的记忆本子。瞬明是从不许我翻阅的,现在,祂不可以不许了。

      “你已经灵力枯竭,快死了。你的记忆,颠三倒四,很零碎。为了尽量记得,你写了笔记。首先,身边这个在照顾你的人,斓山云……”

      云?

      我疑惑地仔细看了看。

      这是我的字迹。

      ……

      我叫泠烬。

      ……

      终于即将迎来一个小生命。我拿着医院的检查结果,久久不能平静。感觉冷静了一些,可以拿起笔,我准备给云写信。

      祂推开门,冲进屋里,跑过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们的孩子。”我急忙要给祂看检查结果。

      “我知道。我能感知。这是我们的孩子。”祂紧紧抱住我,激动地吻了又吻。祂闻起来像蜂蜜糖浆。

      我们用了很久,终于冷静下来。入夜,我平躺在床上,云不愿意熄灯,祂止不住地盯着我的肚子看。这里,有一个小生命啊。

      “这孩子,大概会拥有你的使命,和我的性格。”我想了一会,“那就是一个,性格单纯,事必躬亲的商人。”

      云的手轻轻放在我小腹上:“这种性格,不像商人。”

      “只是一种假设。这孩子,大概会自己亲手做出什么物件,然后自己得意洋洋地卖出去,让更多人得到祂喜欢的东西。”

      云想了一会,犹豫着问我:“卖冰淇淋的小贩?”

      我笑出声来,祂也笑了:“如果是你的性格,你会做出最好吃的冰淇淋,然后得意洋洋地卖出去。”

      我的手也轻轻放在小腹上。卖冰淇淋的小家伙,希望你能做出你觉得最好吃的冰淇淋,卖给你认为需要的人。

      ……

      火车停了。

      云听见士兵们的交谈,说到什么“轰炸”,下意识地护了一下我的脑袋。我也认真听祂们说话。原来是之前经过轰炸,前方的铁轨毁坏了,正在抢修,短时间内不能通车。

      “云。”我哽咽。我知道我时日无多,我忍不住要和祂提起那个不该提起的话题:“我想起,我们的冰淇淋小贩了。”

      祂的声音也有些颤抖:“阿烬,你不要执着。我们不是一定要有一个孩子。我从来没……”

      “我知道。我只是为了祂遗憾。如果不是我,是任何一个其祂的月桂。这个孩子,也不会这样被憎恨。”

      “阿烬,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们一开始就不要这孩子。”

      我躺在祂腿上,祂的手抚去我的眼泪,也沾了祂的眼泪。

      那场焚灵火。

      我被架在十字架上,灵笺坐在一边观赏,观赏我的手脚被用铁锁链绑好。灵笺,想不到你小时候吓唬我的,锁母体的链子,被你用来锁住我。

      “你已经知道雪缄是怎么凋亡的。为什么还愿意拥有一个水仙的孩子?!”

      “因为不是云杀了雪缄!在雪缄眼里,没有人是水仙,每个人都……”

      我的话被祂不耐烦地打断:“够了!你自甘堕落,让月桂的血染上水仙的卑污血统。你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你是比水仙更下作的东西。你不配被称作恶月桂,因为你根本不是月桂。”

      云再次向祂嘶喊:“我的血统卑污,你杀我就好了!阿烬是你的孪生啊!”

      “急什么。下一个就是你。你们,谁都跑不了。”灵笺大笑出声。云也被架在十字架上,还在挣扎。祂那样瘦弱,怎么可能挣脱。

      我没心思再和灵笺辩论,我终于理解了雪缄的默默无言。我扭头看向云,云也在看我。

      “可惜,我们的孩子。”我苦笑,“我又失去了一个孩子。”

      云哭着连连摇头:“不会的。不会的。”

      灵笺拿着火把靠近我,我闭上眼睛。

      这是焚灵火,只有月桂能感觉到。它灼烫,疼痛,以月桂的灵性为燃料,直到这燃料被消耗殆尽。没有了灵性的月桂,是没法存活的。我痛得发抖,我觉得腹中的小家伙首先被大火吞噬。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痛苦,我流下眼泪。

      我想起了我在总车站迷失方向,大声喊灵笺的名字。我想起,我和狼狈的灵笺坐在同一张桌子的对面,祂啃着巧克力冰淇淋,嘴边都是巧克力酱,又要抢我的冰糕。想起我们第一次去城外村,祂为我束身,为我扯下的那一片衣角。

      一声枪响。

      我在昏迷之前,看到了持枪向我跑来的身影。好像是,星?

      ……

      又醒过来。我摸了摸小腹,空空。

      我尽量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那场焚灵火至今还在烧,让我疼得难以入眠,我走到卧室外,打开窗户。冷风吹进来,这火似乎微微灭了一些。

      背后有人抱我。

      “别碰我,好疼。”我推开祂,“有火在烧啊。”

      云不敢再碰我。祂绕到我身侧,试着要吻我,分享我的情绪气。我深吸一口气,这是焚灵火烧出来的焦糊臭气。我厌恶地扭头,这种气谁也不该闻到。

      祂的语气近乎哀求,祂闻起来像城外村的风沙。仓皇,恐惧:“阿烬,你打算什么时候理我。你和我说话好不好。”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被我的情绪气笼罩着,心烦意乱,没法应付祂。祂试图凑过来,强行吻一吻我。我打开另一扇窗户:“你不要逼我。我会跳下去。”

      祂被我吓怕了,祂早已经把窗户加上了金属封条,看起来像是一个精致牢笼。祂还是怕我再次跳下去。祂慢慢地后退,不敢再触怒我。

      我心里对祂说了千万句抱歉。可是这样的臭气,如果只有一个人能闻到,还是别让另一个人徒增烦恼吧。

      火还在烧,火舌抚摸过的每一个地方都在作痛,散发出阵阵恶臭的浓烟。

      我终于忍不住试图去拆窗户。窗外的这片海,本来是云特意挑选的,我喜欢的风景。自从我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不能再做匠活来养活自己,云就找了这里安置我。这片海,它看起来像理学院旁边公园的那片湖。它的水,应该会更加清凉宜人吧。

      祂再次从背后死死抱住我,竭尽全力不让我乱动。

      我不敢挣扎。祂力气太小,我真的反抗,祂一定会受伤。烧,火还是在烧。我不想焚灵火烧到祂,只好关上窗户,口头警告祂离我越远越好。我躺在地上,地上也是冰凉的。火势并没有减弱一点。它已经要烧进我心里了。

      ……

      我茫然地看着车窗外,深蓝色的天幕,看来天快亮了。这是凌晨。

      云试图扶着我躺下:“阿烬。你睡一睡吧。”

      “不要。”我连连摇头,“云。对不起。你一定觉得,我因为那个孩子就不想见你了。不是的。我从来没有不喜欢你。你不明白,焚灵火烧在身上,眼睛看不见,灵魂却时时刻刻在喊疼。”

      “我知道你很疼,你不用再向我解释。”祂再一次痛哭失声,扑在我身上。

      “现在已经焚烧殆尽,不会再疼了。终于可以抱你。”我用尽力气抱住祂,“之前被火烧得伤痕累累,被你一碰真的很疼,你可以想象成真正的烫伤。你相信我,我不是故意要推开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

      “星那天舍命救我,祂身上其实也沾了焚灵火。”

      “星说祂身上只沾了一点,祂自己也扑灭了。并没有伤得太重。”

      “是啊,我记得了。”我叹了口气,“我记得。祂来看望我。祂看起来,不像是被焚灵火烧灼的样子。”

      星救我的过程是云转述给我的。据说,祂带了自己的朋友,一群盗贼,击毙了灵笺所有的手下。星一枪打在灵笺身上,祂说是正中要害,如今看来是没能杀了祂。因为没有下大先知的凋亡之雨。

      云提醒我:“你省点力气,不要担心别人了。”

      “我能担心别人的时候恐怕不多了。我觉得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这本子,这上面根本也没记下什么。”我烦躁地翻了一下我的本子。里面一页纸掉出来,画着一些戒指的样式,我随手用本子把它压住。

      “不,你现在很清醒。”

      “云,你听我说。停止你无用的安慰吧,我们抓紧时间告别,我大概是真的到不了迷雾海了。你才三十岁,会再有家的。我也会再有家的。雪缄和瞬明,都在等我。”

      云哭得没法说出完整的话,我反而很冷静,甚至觉得轻松。我已经,等着这个解脱,等了太久太久。两年之前,我失去了我们的孩子,又被焚灵火摧残至今。我已经吃了太多的苦,不愿也不能再吃任何一点了。

      我手上恢复了一些力气,打开火车的窗户,试图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风猛地灌进来,卷走了我桌子上的那张纸。

      这是我设计的求婚戒指!不要!

      我急得从窗户跳出去。

      我听见有人在惊呼,我控制不住地栽倒在地。我站不起来,追不回我的图纸。我的爱,那是我的爱啊。

      云抱住我,我眼前一片模糊。天边好像亮了起来,我身边,是五颜六色的光点。

      “虞美人,你看,虞美人。”云拿着其中一个光点给我看,“你看!”

      我努力聚焦,却没法聚焦。我眼前一片模糊,是迷雾,光点在我眼前浮动,像是夜里海上的行船。我听见了海妖的歌声。

      触礁。

      我好像,看到迷雾海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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