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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天 ...


  •   雪还在下着。

      我和瞬明下了火车,又转了两次车,终于抵达这片没有战火的乐土。这是雪缄曾经为瞬明写在纸上的一个地址,祂说,这里地处偏僻,生活原始,但远离战乱,如果有一天,瞬明不用再过流亡生活,就可以来这里颐养天年。

      我们拎着简单的行李,踏着雪,阳光刺眼。这是一个不知名的安静小村镇,弥漫着干冷清冽的冬日空气,像是从烧柴炖锅里蒸腾而出的水汽和炊烟。这里房屋低矮,小小的木栅栏院落,道路年久失修,坑洼不平,居民可以把双手揣进袖筒里,脚上趿拉着棉鞋,在路上闲游,身后跟着尾巴一撅一撅的杂毛小狗。

      我已经太久没见过这样的平静。短短两年,我的世界天翻地覆,连慢慢走路都成了奢望。我吐了一口哈气,以观赏它在冷空气中凝成的一团白雾。在瞬明身边,我就只是一个孩子,除了拿好行李和不要走丢,我不用操心任何行程上的事。瞬明扯着我的衣袖,带我去旅店。这旅店是月桂开的,因为我和瞬明刚刚下车就感应到了它的存在。

      旅店的门推开,屋里是烛香气,柜台上点了长明灯。受过大先知救助的月桂,在大先知的凋亡之雨落在地面时,就要点起长明灯,直到凋亡之雨结束。坦诚的月桂互相交谈,是不用说太多话的。

      “大先知保佑。你们终于到了。”店老板引着我们上楼,“早已准备好了房间。”

      低窄的木制小楼梯,踩上去有吱嘎吱嘎的声音。瞬明从口袋里拿出钱来,塞进店老板的衣兜:“可能要住三天。”

      老板点头称是:“最东边的小屋,离人群很远。适合叮叮当当的铁匠。”

      我拿过两个房门钥匙,还了一个给老板:“我想和瞬明住在一起。”

      瞬明意外地看了我一眼,并没拒绝。老板从衣兜里拿出一半的钱还给我。

      小小的房间,一张小床,挤一挤可以睡得下两个人。屋里的空气并不算清新,已经有点落灰了。我们放下行李,瞬明打开窗户。冷风吹着雪灌进屋里来。

      瞬明在窗边呆立了一阵,喃喃说道:“雪停了。”

      我从祂背后抱住祂。祂心里的迷雾海在下雪。

      我们就这样在镇里安家落户。瞬明才不到五十岁,颐养天年为时过早。祂打算重操旧业。把租住的房屋修葺一新,置办了最基础的一应器具之后,我们正好用光了身上所有的钱。这里还比不上瞬明以前的店铺。木制房屋总是有这样那样的毛病,比如雪融化时棚顶漏水,比如夜间的大风吹垮吱吱呀呀的窗户。可是,我格外珍惜这里的日子。因为只有一间卧房,我和瞬明就睡在同一张床上。这是我小时候都没有过的待遇。自从我独自睡觉不会从床上滚下去,我就开始一个人睡了。想不到成年之后,反而有了听瞬明给我讲睡前故事的机会。

      原来瞬明有这么这么多的故事可以讲。这里没有那么多月桂来找祂做太花心思的活计,我们总是天黑就休息。天色渐渐暗下去,瞬明的话就会渐渐多起来,可是祂的故事,明里暗里总是要提到雪缄。

      祂说,祂从小也是像行一样,天不怕地不怕,从未向大先知祝祷过。直到二十岁生日那天,祂在匠铺里,迎来一位陌生的客人。这家伙抓着自己的银白斗篷给祂看,说这东西坏得不能再穿了。

      这其实是一件崭新的斗篷,只是纽扣掉了。瞬明连帮祂激发情绪气的工序都懒得做,简简单单地几下子钉好纽扣,当然也没收取任何报酬,甚至,这人还蹭了祂半块面包和一碗热牛奶。

      深夜,瞬明辗转难眠。祂总是想到那个不会缝扣子的笨家伙。这家伙长发凌乱遮到嘴巴,衣服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祂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回答问题,却能精确地说出祂壁橱里剩了一块面包,问能不能分给祂半个。面包到手,又因为灶上热着的牛奶香气而迟迟不肯离去。

      瞬明看得出来,对于自己来说,这是一顿再简单不过,甚至有些简陋的饭,可是对于那家伙来说,这是最难得的珍馐美味。祂越想越担心,鬼使神差地,祂爬起来跪在床上,从小到大第一次念出完整的祷词,求大先知不要让那个不会钉扣子的家伙饿死。哪怕是,让祂天天来蹭饭也可以。

      祷词刚刚念完,深夜的店铺就响起了敲门声。瞬明去开门,门口是星辉一般的银白色斗篷。

      斗篷里的人说道:“你这里有饭。”

      瞬明不知道该怎么答话。

      祂接着说道:“你不用祝祷了。我不会饿死。”

      当时的在任大先知,是一位耄耋老人。于是瞬明知道,面前这家伙就是未来的大先知,雪缄。深夜的匠铺又燃起了火,不过不是打铁的炉火,而是做饭吃的灶火。

      从此之后,雪缄隔三差五来找瞬明讨饭吃,也会指导祂为匠物附灵。瞬明形容那时候的雪缄,“很爱吃饭,不管给祂什么,都能把餐盘舔得干干净净”。这场沉默的雪,让匠人心里的炉火越烧越旺。终于,又是一个大雪的季节,一顿饱餐之后,瞬明用一件精心缝制的白色长袍,向雪缄求婚。

      这并不出乎雪缄的意料,祂欣然接受。从前有很多月桂的“贵族”,带着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来向雪缄求婚,因为祂的灵性无与伦比,可以极大地提升后代的灵性。而雪缄从未对祂们有半分眷顾。因为祂知道,只有瞬明,是怕祂会饿死,才向祂求婚的。

      雪缄和瞬明正式结合之后,两个人过了短短的一段甜蜜时光。瞬明刚刚为雪缄生下灵笺,前任大先知就因为年老而凋亡。那是那年春天的第一场大雨。从此之后,雪缄成了大先知,少有时间去见瞬明。瞬明年轻力壮,从生产中恢复了元气,就更加忙于匠艺。我出生之后,两个人约定,每年拿出四天和对方完整地度过,也就是店铺关门的四天。

      瞬明说到这里,沉默下来。我已经快要睡着了,却听见祂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怎么了。”我抱住祂。

      祂拍了拍我的后背:“我在想,笺。”

      “祂已经是大先知了。”我嘟囔着。其实我暗暗对祂生气,气祂不站在雪缄的立场上。

      “不,祂从来不是大先知。这顽固的孩子。祂不该遗传我的倔强心性,祂总是把什么都分得太清。”瞬明说着,语气低落,“雪缄送给我的,是一个充满灵性的巧手匠人。我送给祂的,却是祂心中的恶月桂。”

      “不会的。”我除了重复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安慰,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这恶月桂。也是由我孕育的。阿烬,你应该能明白,祂也是我的孩子。和你没什么两样。”

      “我明白。”我暗暗抚摸自己的小腹,我想起了我失去的那个孩子。

      “其实,我怎么也不相信,祂会做出什么伤害你的事。”瞬明反复回想雪缄的预言,“可是雪说,一场焚灵火会让一对孪生反目成仇,柔顺的善月桂因此凋亡。”

      我当时也不相信。灵笺虽然和雪缄意见相左,可是,祂毕竟是家里的一份子啊。我随口说道:“雪缄说的应该不是我们吧。祂一向稀里糊涂,做出的预言不能用常理来解释。”

      瞬明默不作声。

      祂闻起来像是过度运载的机器,散发出微微的焦糊味。我往祂身上贴了贴,作为安慰。渐渐地,我睡着了。

      这里的生活是很平淡的,以前我一定会觉得乏味,可是现在我快乐得像一只小麻雀。瞬明一个人就可以看店,我经常骑着三轮车去几公里之外的集市,售卖一些手工的小物件,香袋钱袋,手帕头巾,毛线钩织的围巾帽子,乃至小小的素银戒指,卖什么取决于我喜欢做什么。因为不是定制,所以我自由发挥,附上不同的灵气。这里的集市热热闹闹,大部分人都是水仙。祂们很和善也健谈,每次我和祂们聊天,就有机会得到祂们售卖的东西。有时候是几个杏子,有时候是一张油饼。而我也会尽量挑选符合祂们灵气的小物件回赠。祂们没有灵气的概念,但是很喜欢我做的小物件。

      在集市坐上一天,一边做小物件,一边出售,饭钱可以轻松解决,除去第二天的成本,甚至还能富余很多。间或有月桂发现这些是有附灵的物件,问我还能不能定制。于是,我们又有了一些定制附灵匠物的老主顾。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渐渐地。我发现,瞬明的记忆力好像越来越差。一开始是忘记买我需要的材料,忘记给我留一点晚饭,后来是,即将忘记我。

      那天傍晚,我回家,却见家门紧锁。如果瞬明不说自己要出远门,我是从来不会带钥匙的。我只好坐在门口等祂回来。已经快深夜,瞬明终于风尘仆仆地回家,见了我就是铺天盖地的一巴掌:“你上哪去了!我找了你一天。”

      我摸了摸被打疼的脑袋,当然是一脸茫然。我就在集市上啊。祂揪着我的衣领:“以后午饭再不回家,晚饭也别回来了。”

      “我在集市上。午饭就在集市上吃啊。早上带的午饭,还是你做的。”我试图向祂解释。

      可是祂不理会我的解释,径自打开门上的锁,一脚把我踢进家门。当夜我怎么求饶,祂都没再和我说一句话。

      次日清晨,我和祂说昨夜的事,祂却没有一点印象。我再一次向祂保证,我虽然不回来吃午饭,但是整天都会在集市上,傍晚太阳快落山我就回家,不会到处乱跑。祂听着我的一连串保证,有些摸不着头脑:“你已经长大了,又不是小时候。不用向我汇报行踪。”

      我难以理解祂的前后矛盾。直到过几天,我从集市上回到家里,看见祂抱着雪缄的银白色斗篷,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好像在等谁。我以为祂在等我,拉着祂要进屋。祂却打量我一通,说我不是那个怪人。祂把我当成陌生人,不许我进屋,更加不许我落锁。祂说,早晨有一位顾客拜托祂给斗篷钉扣子,告诉祂过一会来取,可是祂等了一天,还是没再见到那位长发凌乱盖到嘴巴的古怪客人。

      我只好陪着祂等,直到祂倚着大门沉沉睡去。我终于敢断言,祂的确是得了灵性上的病。就像是一层迷雾蒙住了祂的心,让祂渐渐失去觉知。或许,自从雪缄离开,薄薄的雾就开始暗中侵袭。每个孤独的白天,这团雾都会在祂心里蔓延。对于这团雾,除了雪缄和祂自己,别人只能束手无策。

      从此之后,我整天留在铺子里,只为老主顾做附灵匠物,除了购置材料和生活用品,几乎不会出门。瞬明并没察觉到这团迷雾到底给祂带来多大的困扰,祂总是问我为什么不喜欢出门闲逛了。我不解释,祂也不会一直追问,祂的问题,更像是一种提醒。我知道,其实我在祂眼前会让祂很安心,祂不希望我在外面又受到什么伤害。可是,祂更不希望我失去出门见人的勇气。

      我当然不会没勇气了,我已经有能力保护自己。只不过,祂成了需要我保护的人。

      作为这附近唯一的一家附灵匠铺,尽管地处偏远,还是有一些月桂慕名而来。小小的铺子渐渐又热闹起来。瞬明这时候清醒的时间还很多,上了年纪的月桂更喜欢祂的手艺。我做的东西,花样翻新,很受年轻月桂的喜欢。我还是会代写书信,不过家书居多,字体也变成了踏实清晰的楷体字。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平静地过去。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遗传了一部分雪缄的气,我留在家里之后,瞬明心中的那片迷雾,好像也不再蔓延,甚至还有退散的迹象。

      有这么一天,我迫不得已,要出一趟远门为瞬明接下的刁钻订单购买原材料,一个白天才能回来。瞬明执意要守着匠铺,祂不觉得这么简单的小事要两个人一起去,令匠铺关门歇业一整天。我只好嘱咐邻居帮忙盯着家里。我凌晨出门,半夜之前就能回家。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钟了,家里还亮着灯,没进屋就能闻到饭香。我跑了一天,还没来得及吃饭,满头满脸都是尘土。一进屋,饭桌边是捧着热茶的两个人。一个是瞬明,另一个,是熟悉的身影。

      我们对视,我愣在原地,祂笑着向我摆手。瞬明向我介绍:“这是我今天交到的朋友,斓山云。云,这是我的孩子,泠烬。”

      祂从容大方,带着调皮的笑意,站起身来向我伸出手,好像在说,果然是你。

      祂闻起来,像是我情书上淡淡的,似有若无的玫瑰花香。这气息令我觉得陌生而畏惧,我不敢走过去。

      瞬明见我没有反应,呵斥道:“阿烬,不可以没礼貌。”

      我只好轻轻握住云的手,我不敢看祂的眼睛。祂仍是笑着:“瞬是很厉害的附灵匠人。”

      祂居然可以称呼瞬明为瞬,看来,瞬明当祂是忘年交。我点头作为回应,不知道该对祂说什么。祂于我而言像是从往日时光里飘到现在的一片玫瑰花瓣,看似鲜活实则早已干枯。我去洗脸以躲避祂的眼神,祂有些失望,祂闻起来像雨中沾了黑泥点子的雪白雏菊。祂只好立刻向瞬明道别。

      瞬明责备我的无礼,我以沉默应答。原来,云是慕名而来,清晨就造访匠铺,定制了一个可以分门别类放置票据,又不会将票据弄丢损毁的公文包。瞬明闻到了祂的情绪气,能感觉到祂是天生的商人,当然需要牢牢收存一些票据。云不需要太花哨的样式,只要这公文包硬挺防水耐用耐磨损,所以傍晚就已经完工。但是云和瞬明越谈越投机,居然就留到了这时候。

      我大概知道祂在等什么。或许,祂也只是想再看一眼往日时光吧。可是现在的我和过去的我已经云泥之别。往日的欢快个性早已被消耗殆尽,现在这个人,满身疤痕,沉默寡言,经常独自发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上不停地写写画画做活计,有时候还满身酒气。总之,祂再也做不出那些玫瑰花香的小物件。

      次日清晨,匠铺刚刚开门,又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好早啊。”祂笑着向我挥手打招呼。

      我也向祂挥手作为回礼。

      祂凑过来,想和我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问我:“还记得,那两块裹巾吗。”

      我终于有勇气,也有借口和祂说话:“理学院被攻破的时候,遗失在那里了。实在对不住。”

      “没关系。”祂想了想,追着我进屋,“本来想问你有没有受伤。看来,这个问题,有点蠢。”

      我看了祂一眼,伤感地笑了:“也算是受伤了,只是早已经痊愈。我被月桂俘虏,做母体。我杀了牧羊人,逃出来。失去孩子之后,在水仙的军队里短暂服役。现在,和家长躲在这里重操旧业。我尊贵的客人。你还有什么需要吗,愿意效劳。”

      云听了这一长串,沉默下来。我不敢看祂的表情,若无其事地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铸剑的工具是最近才准备齐全,刚刚备好就有人来定做。一柄剑总要半个月才能做好,如果对方的要求高,就会更久。这种费时费力的活计,已经全都交给了我。我喜欢这样的工作,当人不停地动起来时,就会忘掉一切烦恼。手中的订单已经进行到磨剑的工序,我旁若无人地卷起衣袖,也解开衣领的几颗扣子。这件衣服实在穿得太久了,磨得软软薄薄的,汗臭味已经沁在衣服里,洗不干净。

      云走到我身侧,看我磨剑。看了一会,说道:“已经很锋利了。”

      我狼狈地揪起衣襟,擦了擦我满脸的汗水,这汗珠差点淌进我眼睛里。我举起剑来给祂看:“这是观赏的佩剑,要磨到像镜面一样反光。”

      “好漂亮。”祂惊叹,“我也想要。”

      我点头:“这剑明天交货,我要明天才能开始做新的订单。”

      “我明天会再来。”

      我惊讶地看了祂一眼:“没有在经商吗?怎么花这么多时间在这里。”

      祂试着从我手里接过这没有手柄的剑身,反复端详,答道:“我跑得累了。也想休息一阵子。”

      这剑对于祂来说太重了,好像随时会折断祂的手腕,掉在地上。这很危险,因为剑刃其实已经很锋利了,完全可以伤人。我小心地接过剑,换了更细腻的磨刀石,继续打磨:“如果你用不惯重剑,可以换轻的。不过,剑这种东西,再轻也轻不到哪里去。如果你需要的是出门在外可以防身的武器,我建议你做一些轻巧的随身小物品,很隐蔽,杀伤力也还不错。我有些图纸可以做参考,不过也是明天的事了。今天实在没有这个时间。抱歉了。”

      “月桂大人。你的要价,还像从前一样公道吗。”

      “我自认为公道,不过,在别人眼里,或许是个奸商。”我笑着看了祂一眼。祂搬了凳子,坐在我身边:“终于又看见你笑。”

      我抱歉地维持笑容:“对不起。”

      “只有你和瞬两个人住在这里吗。”

      “是。”

      “好偏僻。”

      “也很安静。我和瞬明,不需要太热闹的地方。这个小店,已经能养活我们两个。”

      “烬。”祂突然呼唤我的名字。我心里一颤。

      “嗯?”我应了一声。我没法理解祂身上的玫瑰花香气,也不敢提起。

      “你不想问,我去了哪里吗。”

      “不想问。”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能感觉到,你去过太多地方。如果非要你说,恐怕要一整天。”

      祂闻起来像雨中的白雏菊。祂失望于我的冷淡。可是云,你知道吗,我的心不是钢铁所制,不会因为反复锻打而变得坚强。它是泥做的,它像是烧坏了的陶瓷,表面光滑完整,实则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千疮百孔。我已经不能再承受任何失去。

      磨剑的哗啦哗啦声。

      瞬明看见我们两个神情低落,对坐无言。祂这才后知后觉,原来我们很早就认识。云很快就失魂落魄地告辞离去,瞬明坐在小板凳上,看我磨剑。

      “为什么不和你的老朋友多说几句话。”

      “我不想生活再复杂任何一点了。我现在已经很幸福。”我笑着,把打磨好的剑身递给祂看。祂的表情有些失望:“也就是说。你想一辈子留在这里,不打算再往前走了。你成了畏首畏尾的胆小鬼。”

      “只是不想没事找事。”我笑容不变。我闻到我身上苦涩的气,就像煎糊了的草药。

      “好吧。” 祂的手轻轻抚摸我的头顶,“如果有一天,你在这里住得厌倦了,我们就离开。”

      “那大概是要风吹着我的骨灰离开了。”

      瞬明能明白我的固执,祂不再对这件事做出任何评价。

      过了几天。

      店铺门口又出现云的身影。

      这出乎我的意料。我终于能自然地对祂笑笑,而祂,捧着一束百合花,自然地对我打招呼:“我来拜访我的朋友,瞬。祂在家吗。”

      既然不是来拜访我,我当然不能拒绝。

      瞬明总是说云给祂一见如故的亲切感,其实是因为云的情绪气。祂待人接物温柔和气,像湿润的春风和柔软的云絮。云隔三差五就会来拜访,祂会花一天的时间在瞬明身边,一边看祂做一些轻巧的手工小物件,一边忍受我铸剑时叮叮当当的噪音。

      因为经常见面,我已经不会因为祂而觉得不自在。我们从一开始的相安无事,过渡到相谈甚欢。

      那天,云决定在这里留宿。半夜的时候,我和云相约在庭院里,两个人,两个小板凳,两只杯子,一瓶朗姆酒,几听苏打水。我们说了很多很多,我的经历,祂的经历。借着醉意,我才知道,原来祂以前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苦。祂刚刚出生,被发现有母体资格,就立刻被转卖到一户人家。祂从小被拴着铁链子长大,要做院子里的各种活计,稍有不从就是一顿打骂。

      在祂十二岁那年,祂终于长大,真正有可能成为母体。那家人准备让祂受孕,而祂因为体质虚弱,久久不能怀孕。这家人恨祂是这样一个浪费钱的东西,想要干脆把祂打死。就在那个即将被杀死的晚上,这家人却因为吃了有毒的蘑菇,连家里的狗也没能活下去。只有云,因为没饭吃,所以幸免于难。

      祂终于从主人身上拿到钥匙,解下自己身上的铁锁链,重获自由。祂学着织裹巾出去卖,以此糊口。虽然收入微薄,饥一顿饱一顿,但是这种自由让祂觉得如获新生。

      祂的裹巾生意终于越做越大,从风沙集市上卖十几张裹巾的小贩,到城外城里的裹巾小店,再到现在的跨海生意。祂追随着一位大商人,在海上颠簸了两年,收获颇丰。祂这次回来,就是打算先好好休整一阵子,然后自立门户。

      “阿烬,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云举起酒杯,闭上一只眼睛,透过杯中的酒液看月亮,“瞬提到你,别提有多骄傲。我毫不怀疑,祂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高兴。”

      我点头:“我知道。祂很爱我。”

      “如果我能照顾你,让你高兴。你猜祂会不会喜欢我。”

      云看似烂醉如泥,胡言乱语。事实上我闻得出来,祂身上的酒气里藏着狡黠的淡淡腥气,就像酒酿蟹。祂是半醉半醒,用酒打掩护,迂回地试探我的心意。我的心跟着眼前晃动的星河一起雀跃,仍是佯醉:“你不用让我高兴。瞬明已经很喜欢你了。”

      我说完就往前一倒,从板凳上栽到地上。祂恨我不解风情,负气地用脚尖轻轻踢了我两下,还是拉着我起来。我和祂对视,鬼使神差地,我们凑近对方的鼻尖。

      玫瑰花酒香气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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