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会逾期》月棠梨

23、告别过去 我是个混蛋

　　推开门，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红烧排骨味儿。

　　冯美芬拿着锅铲迎出来，看见韩锦书脸和脖子都被晒得通红，眼下好像还挂着泪痕，心疼得差点哭出来。

　　她忙扔下铲子冲上去问道，“小锦啊，这是怎么了？”

　　韩锦书轻轻抱住母亲，看着她头顶白了不少的头发，忍着鼻腔的酸涩艰难开口道：“妈，对不起，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们担心了。”

　　从前他不懂事，总是嫌弃冯美芬的唠叨和说教，如今才意识到那一句句话语里面都是为他操的心。

　　冯美芬没忍住，还是掉了泪，她把脸转到另一边，拍着儿子的后背安抚道，“没事儿啊，都过去了，过去了...”

　　韩建业在他们后面看着，也偷偷抹眼泪。

　　半晌，冯美芬调整好情绪，仰脸看着已经比自己高了很多的儿子笑着说：“别哭了，这么大小伙子了！走，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咱们进屋吃！”

　　“对对对，快进屋，都在外面站着算怎么回事儿？”韩建业也笑道。

　　韩锦书重重点头，强扯出一个笑容。
　　还好，他还有爸妈......
　　·

　　韩锦书的事情知道的人比较少。之后的几天里，只有崔华、刘睿来看过他，劝他看开点，别跟自己过不去。

　　“不就是差点儿进局子了嘛，咱哥儿几个因为打架斗殴不也被警察叔叔教育过好几次，虽然说你这次情况是严重点，但现在不也没事儿了吗。劫后余生，想开一点嘛！”崔华一如既往地没心没肺。

　　韩锦书白他一眼，呛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想不开了？”

　　“拜托大哥，你这一副苦大仇深都写在脸上了，我们又不傻。哎，我猜猜，你是不是因为那个杜...”

　　崔华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刘睿的胳膊肘戳中了肚子，再看刘睿，正拼命地朝他使眼色。

　　但他丝毫没有识趣的意思，反而气愤地一甩手，继续道：“害呀，这有啥不能说的，谁的青春没有几段狗血恋爱史，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呗，再过几年没准儿那人叫什么你都想不起来。再说了，人家杜聿是去国外留学，再回来那就叫“海归”，肯定比呆在咱们这个小破地方强啊。”

　　崔华顿了顿又道：“还有啊，如果你真的过了若干年之后还喜欢人家，再追上去不就得了，中间还是该吃吃、该玩玩，不耽误啊！”

　　韩锦书没有答话，眼睛盯着同一个位置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睿扶额感叹崔华这情商真是没得救了，他很了解韩锦书，以他现在这个样子来看，事情绝对不会像崔华说的那么简单。

　　安慰的话或煽情的话他一个大老爷们儿也说不出口，于是干脆采取男人之间解决问题最直接的方式。他拍了拍韩锦书的肩膀，道：“走，咱哥儿几个出去喝酒去，今天喝他个不醉不归！”

　　晚上十点，送走崔华和刘睿两个醉鬼之后，韩锦书晃晃悠悠走到自己家门前，没有进去，反而鬼使神差地推开了杜家小院儿的门。

　　小院漆黑一片，只有自己家院子漏进来的一星半点灯光，才不至于全然不能视物。

　　韩锦书在堂屋前的水泥台阶上坐下，用力揉了揉眉心。酒他也喝了不少，但没什么醉意，只有头疼。

　　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跨进这方小院儿时的场景，单薄瘦弱的少年趴在窗户边写作业，鸦翅般的睫毛忽闪忽闪地，看到他进来时还吓了一跳。

　　还有许多个早晨，他跑进小院儿叫杜聿起床，那个懒虫困得不想动，缩在被子里讨好地嘟囔道，“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他的思想又跳跃到，不久前也是一个晚上，他站在巷子口昏黄的路灯底下郑重地对眼前人说：“一辈子很长，我不知道今后会怎么样，但只要你还需要我，我绝不会是那个先退出的人。”
　　多可笑。

　　一阵尖锐的手机铃声响起，他以为是老妈来电话问他到哪儿了，从兜里掏出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地址显示境外——英国。

　　韩锦书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知道，这大概率是那个人打来的。

　　直到铃声停止，他都没能按下去接听键，杜向坤的话时刻在他脑子里盘旋，提醒着他一旦接通，就到了他们必须断干净的时候。

　　可惜手机屏幕刚一熄灭就又亮了起来，如此重复了三四次，对方锲而不舍地打过来，逼得他非接不可。

　　刚一接通，对面立刻传来惊喜又焦急的声音，“喂，韩哥，是你吗？”

　　“是我。”

　　“太好了，我终于联系上你了！”听到韩锦书熟悉的声线，虽然隔着十万八千里，杜聿却还是能在异国他乡瞬间安心下来。

　　“对不起啊，我不告而别去找我爸，中间我妈心脏病发作又住院、转院什么的，一团乱，都顾不上联系你。出国之后发现原来的手机卡打不了国际长途，这几天又赶紧办了个新的，这才...”

　　“哦，阿姨怎么样了？”韩锦书打断道。

　　“没事了，她现在跟我一起在英国，有世界顶尖的心脏科专家给她看病，恢复的一天比一天好。”杜聿这时的语气听起来放松了许多。

　　韩锦书想，他出国确实不是一件坏事...

　　“那个...你现在...没事了吧？”杜聿斟酌着开口，语气复又紧张起来，因为他老觉着韩锦书今天说话有点冷漠，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嗯，没事了。”

　　杜向坤说韩锦书的案子以正当防卫作结，但杜聿一定要亲自确认才能放心。

　　“哦，那就好，那就好，”杜聿说完沉默了一两秒，又继续道，“其实...韩哥，我想跟你道个歉。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根本不会被牵扯进来，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害你受了那么多罪，对不起...”

　　韩锦书听见电话里的声音已经夹带了哭腔，自己心里也堵的要命，“彭嘉元自作自受，报应罢了，不是你的错，别再说这种话了。”

　　但其实，他何尝不是没有过类似的想法，忍不住将自己的遭遇怪罪到杜聿头上。
　　此时杜聿的道歉像一根小刺，刺进他的肉里，提醒着他的不堪。

　　之后两人之间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韩哥，”这次还是杜聿先开口，不过语气更加严肃认真，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我这次要离开很久，可能六年，也可能是七年，但我真的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你不知道对于我来说，你有多重要，是你给了我这么多年以来，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我今后的人生不能没有你。
　　我知道自己总给别人带来麻烦，还很懦弱、胆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站在你身边。但是，我会努力，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大，变得能够独当一面，能够真正处理好自己的问题，所以，能不能别忘了我，留一个再次回到你身边的机会给我好不好。如果可以的话，我经常打电话给你好吗，一周一次，或者你嫌烦的话，一个月一次也行......”杜聿到后面越说越快，急于确定着什么。

　　“不行。”韩锦书强迫自己用尽量平静的语调吐出这两个字。

　　“啊？那，那三个月，三个月总可以吧。不打电话，传短信也行，或者...”杜聿似乎是在百般犹豫之后才艰难说出接下来的话，“你不理我也行，你愿意和别人在一起...也行，只要今后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够了，别说了！”韩锦书整个人快要崩溃了，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感觉有一把钝刀正在慢慢凌迟着他的心脏，但他没得选择，只能忍痛把接下来的话，用最冷漠的语气说完，“你以为你是谁啊，说让我等六七年，老子就得乖乖等着啊，咱俩不过是青春期谈个恋爱而已，别整的跟这辈子非谁不可似的，分了就分了。杜聿，今天我就跟你说明白，咱俩，从现在开始一刀两断，以后别再联系了。”

　　“为...为什么呀？”杜聿的声音听起来疑惑中夹杂着颤抖，哭泣地声音更明显了，“韩哥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对不对？你一定是还在生我的气才这样说的对不对？你怪我给你找麻烦，怪我连个招呼就不打就走了，韩哥我错了，对不起，我求你别这样，我求你！”

　　“杜聿，你没有错，是我对不起你。我是个混蛋，忘了我吧。”

　　说完这句话后，韩锦书直截了当地挂断电话，把手机关机扔在一旁。然后再也控制不住，压抑地把脑袋埋进膝盖里痛哭起来。

　　头很痛，心也很痛，痛得他组织不起任何只言片语，只能用哭泣来宣泄。他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老天爷要这么惩罚他，惩罚他爱的人。

　　喜欢在家家户户墙头上乱窜的一只小野猫此时也静静地趴在小院一角，似乎是在困惑，为什么会有一个人如此伤心啊。
　　·

　　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一天天循环往复。
　　高三的课业压力一下子大了不少，一场场模考接踵而来，学生们每天都叫苦不迭。韩锦书也经常复习到夜里十二点才去睡觉，不过他很感谢这种忙碌，可以让他不去想所有跟杜聿有关的事情。

　　只是偶尔经过戏楼街的时候，眼前会浮现出那个少年背着书包从一个石阶跳到另一个石阶的场景；骑电动车之前会下意识地往后问一句“坐好了没”；教室里他旁边的课桌空了出来，但他既没有占用也不叫别人用。

　　他还听说，彭嘉元校园欺凌的事情曝光，再加上之前的侮辱罪，数罪并罚，刑期由一个月改为一年，不仅被学校退学，他父母好像也离婚了。

　　只不过这些跟韩锦书已经没关系了，他懒得去理会。

　　肖雨澜打电话找过他一次，问他最近怎么不来“轻悦”了。
　　他说忙着复习，没空。

　　肖雨澜又说，这里有很多杜聿画的画，问他要不要来取走。
　　他说不必了，如果画室放不下，就丢掉吧。

　　结果当晚肖老板都准备打烊了，一个黑影从外面急匆匆推门跑进来，问他还没丢掉吧。
　　肖雨澜笑了笑，指了指墙边的一摞东西，说早知道你会来，都整理好放在那边了。

　　“谢谢。”

　　韩锦书抱了东西正要走，肖雨澜又叫住他，说：“杜聿最近联系过我。”

　　韩锦书脚步一滞，转过头来。

　　“他说你们之间出了点问题，问我能不能劝劝你。”肖雨澜顿了顿又道，“其实在你出事的那段时间里，他也来找过我，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你，我去找了一个在省里当干部的旧识，但是我现在又没名又没钱的，人家不愿意帮忙，杜聿最后实在没办法才答应他爸爸的，可以看出来，他是真的不想离开。”

　　韩锦书静默半晌，开口道：“谢谢你啊肖老板，我不知道你还为这件事情费过心，但是我跟他之间已经不可能了，所以你也不用再当说客。”

　　“我知道啊，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啊？”这次韩锦书是真的有点吃惊。

　　“十七岁的爱情嘛，本来就不怎么靠谱，没准儿以后你们都能碰上更合适自己的人，再看过往的这些恩恩怨怨，只会觉得可笑；不过也有可能你们缘分未尽，以后还有机会再搅和到一块儿，谁知道呢，把一切交给时间吧，最后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的。同样的话，我跟他说过一遍了，现在再说给你。”肖雨澜冲韩锦书眨了眨眼。
　　·

　　一年后，韩锦书拖着行李在火车进站口跟爸妈还有发小告别。

　　崔华揽着他肩膀笑个不停，“行啊哥，咱仨里头就数你有出息，以后就要到大城市念书了，上的还是全国顶尖儿的名校，以后发达了可不能忘了兄弟啊！”

　　“行行行，就你话多。”韩锦书笑着锤了他一下，回头对冯美芬和韩建业道：“爸、妈，我到车上安顿好之后跟你们发短信，你们就回去吧，别等太久啊。”

　　“哎，好好，儿子你在外面钱不够花记得跟我们要啊，可不能委屈了自己。”冯美芬忙道。

　　“知道了！”韩锦书向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进了车站。

　　火车缓缓驶离了站台，而后逐渐加速，越来越快。

　　韩锦书隔着车窗向后看，那个承载着他所有童年和少年时期回忆，如今也随着时代变迁开始向前发展的小城，已经远到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