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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害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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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节理论课教习的是反转术式。
反转术式是所有术式中极其罕见的治疗咒术,目前能掌握它的人屈指可数。
理所当然的,一节课结束了也没人对它有所领悟。塾师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布置了课业拍拍屁股走人了。
下课后周围又响起了吵吵嚷嚷的声音。我合上书,抬头看见禅院直哉站在障门旁双手抱胸看着这里,一幅“再不过来就宰了你”的不耐烦表情。
我收拾了书走过去,一边跟着他走路,一边发散思维。
反转术式的本质是将负面情绪产生的力量逆转成正面能量,填补伤口以达到治疗的效果。
而医疗类的源石技艺,是建立在对人体结构的熟悉了解上,以施术单元为媒介,辅助运转能量填补缺失,加速伤口修复。
两者似乎有微妙的相似,又各有不同。也许可以尝试用运转源石技艺的方式操作咒力来达到相同的效果?
我思考几秒,决定抽空请位医疗干员来尝试着研究一下。
在我思维发散的时候,我们已经走到了道场。
禅院直哉甩下我进了更衣室,他的仆役在外等候。
我走到女更衣室旁边,等候在廊下的侍女长见我来了立刻迎上,躬身接过我手中的书,将洗净晒干的剑道绔递给我。
我抱着衣服进入了我单人使用的更衣室。
衣服其实并不是很难穿,只是裤腰褶纹讲究平整锋利,打理它花了点时间。
正当我勒紧腰带打算出去的时候,外面响起了不紧不慢的木屐声,随后是侍女长恭敬的声音:“直哉少爷。”
禅院直哉应该是嗤笑一声,讥诮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传了过来:“我记得接下来的体术课是扇叔教,你怎么也跟过来了?”
我心神一动,捕捉到了关键词。
扇叔,能让禅院直哉这么称呼的似乎就是禅院扇。那位的两个女儿,一个咒力稀薄、一个是天与咒缚,在禅院家这种环境下被所有人都看不起着。
等等,女儿?
我记得初次见面时禅院直哉便将我与侍女长的女儿放在一起狠狠讥笑了她一番,如今又作此语……
侍女长和禅院扇,难道是夫妻?
侍女长的声音恭顺,但听得出来绷得很紧:“伺候小姐是妾身职责所在。”
禅院直哉安静了半晌,再开口时嘲讽意味更浓:“是吗,真是兢兢业业啊。”
我通过他们的声音远近猜测了一下,他们大概是禅院直哉站在门口、侍女长被逼到窗下这样的站位。
这大少爷嘴上不留情,但我却不能任由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无论怎样,如果代表我的人一味受他训斥 ,那声名受损的必然是我。
我低声咳嗽了两下,声带牵动时隐隐带起疼痛,不过尚可忍受。
禅院直哉用挑剔的目光扫了一遍她,正欲再说些什么,忽然听见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兄长,请问……”
他不悦地蹙眉,转身。
女孩仰着脸看他,表情原本是平常带笑的。像一株刚刚鼓起洁白花苞的柔嫩植物,在暖融融的风里微微动着,有特别的鲜活气息。
她的视线似乎是不经意间一扫,看见了他身后的侍女长,那点鲜活的神色便如潮水般褪去,染上了不安的神色:“打扰到您了吗……抱歉……”
低下头去时,露出了一段脖颈。优美的线条隐入到厚重的纱布里面去。
禅院直哉不合时宜地想起手掌覆在她咽喉的温热触感,她的脖颈脆弱得也像初生的茎叶,掐一把就留下了无可逆转的青紫淤痕。
“区区侍女自然无法与你相较,”他用宽容到几近仁慈的口吻安抚这惶恐不安的女孩,“说吧,什么事?”
他对一个人的兴趣是多么值得对方感恩戴德的事情啊……作为报答,像那个时候一样,多多露出有趣的表情吧。
“抱歉,只是想问问您觉得我能跟上体术课么……”
我自然知道此事需点到为止,遂收起局促不安的表情,随意找了个理由糊弄他。
禅院直哉又挂上那副古怪的表情,他点了点我的胳膊,似乎在嘲笑又似乎在怜悯:“你么?还差得很远啊。”
他开始了洋洋洒洒的批判,从我的细胳膊细腿到技巧如何拙劣易败,最后颇为得意地总结:“允许你跟随我,受我的庇护”。
我挂着温顺的表情,作垂首听训状。
到此,他的火力全部集中到我身上。余光中瞥见他背后的侍女长神情复杂地望着我,嘴唇翕动,却什么都没说。
我微微露出了一点笑。
这个插曲轻易就被画上了句号——体术课开始了。
大堂课的规模使得它的形式更类似于大乱斗,禅院扇就在道场边上冷眼看着,偶尔会出言指点。
不过由于其人数可观,场面又混乱,能得到指点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大部分人似乎也只是在进行无意义的斗殴,也有在旁边浑水摸鱼的,不过过了一会便请假离开了。
禅院直哉似乎被家主叫过去了,不知道干啥。
轻松撂倒了第六个邀请我的人,我暂时拒绝了他人的招呼,抱着手臂陷入沉思。
这些年轻子弟的武艺并不算精良,招式漏洞百出。即使是我这种匆忙补习了一些格斗技巧的半吊子,凭借这个身体的优越资本,对上他们也都能轻松获胜。
如果都是这种水平,那么我完全无法得到长足的进步,根本没有参与它的必要——
夜间时再来道场,向干员们请教,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哟,这不是直哉少爷的小女仆嘛,怎么着,直哉少爷走的时候没带着你,就失魂落魄啦?”
耳熟的傲慢男声响起,后面还附和着一片啧嘴声。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位在我刚进禅院家就对我挑刺、然后被直哉兄刺得只敢趴地谢罪的倒霉蛋儿,名字应该是……禅院直一。
他身后还跟了几个长相潦草的同伴,来势汹汹的,看起来像来挑事儿的。
还敢来挑事,要么是爹娘有点地位,要么就是这位倒霉蛋老兄天生具有强悍的体质和勇敢的品德。
我不语,点头微笑回应他的挑衅。
他受到侮辱一般对我怒目以视。他的那几位同伴看着他的脸色行事,也收敛了嘻嘻哈哈的表情,面色阴沉地逐渐逼近我。
我看了一下他们,客观评价:脚步虚浮,体型脚步虚浮,体型虚壮。
总之,希望这次能把他们打服。
两分钟后,我望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趴着的人,又望着走过来的禅院扇,露出了无辜的表情。
禅院扇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道:“你的天赋很不错,可惜……我会考虑向家主提议让你家进入【炳】学习的。”
我假装没有听见那个“可惜”,露出一点笑容:“谢谢您的肯定。”
不过从理论课到体术课、再到咒术实战课,我对禅院家又有了新的评价:禅院家的未来如果真的交给这群小王八蛋,那九成要被踢出御三家。
嫡子骄纵自大,但好歹能力还算卓越,庶子跋扈无能,且 大多数都是些不学无术的家伙。
我一边握着名古屋带在身后打结,一面想:万事谋定而后动……再观察一段时间吧。
推开纸障门,侍女长已在廊下等候。见我出来,她快步迎上来,躬身道:“小姐,家主有令,请您往大堂走一趟,有要事相商。”
“嗯,那走吧。”
我一面回答一面暗中思忖:按照平常来算,课程全部结束后应该还有一小段休憩时间才去用餐,提早叫我过去总不会是为了体术课那事儿吧……?
不,应该不是。
我的视线扫过正院廊下,那里候着数位白衣鸦裤的中年女子。
在我初到禅院家时,有这样装束的人来记过我的身量尺寸,后面又送来我的剑道绔与日常和服,应该是禅院家从事缝纫制衣的侍仆。
踏入大堂时,我极快地扫了一眼堂上,堂上坐着禅院直毘人、他的夫人和几个发色苍苍的长老,下面还候着前些日子给我看伤的医师,除此之外没有别人。
我敛目,恭谨垂首行礼,随后跟随仆从指引在长老身边的蒲团跪坐下来。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莫名其妙的僵硬,我即使低着头也能感觉到上面那几位正在眼神交流,似乎在推脱什么。
最终,是禅院夫人打破了寂静。
她声音温和,带着柔柔的关切:“理秋,这几日可还适应吗?院中下人可有为难你,吃穿用度可还如意?”
我咳嗽一声,轻声道:“多谢夫人费心,这几日一切都好,如在家中一般。”
有一位长老闻言笑道:“既然如此,老朽便也多嘴一句,藤原,不知理秋近日恢复得如何?”
底下的医师望了望我这边,恭敬道:“理秋小姐颈上淤痕已散,讲话应当是无碍了。只是接下来一段时日汤药不能停,仍需保养才是。”
长老点头道:“原来如此。”
接着又有别的长老旁敲侧击般问了些话,无非就是课业如何、与同辈相处如何之类的问题。
像我这种初来乍到的人会被四路八方的人盯着监视,这群掌控欲极强的上位者也必然在我院里埋下去了不少眼线,估计传回去的消息也不少。
那么为何仍然不厌其烦地与我寒暄?要说的话究竟有多开不得口?
我轻声答着话,指尖推开袖中蝙蝠扇的扇骨,捏着它轻轻遮住了一直温婉带笑、如今有些僵硬的唇角。
忽然坐在最上方的灰发长老重重咳嗽一声,正在说话的那位便顿了一顿,打着哈哈道:“老朽糊涂了,光顾着问理秋,差点忘了正事。”
堂上又静了一静。
禅院直毘人的视线落在了我身上,良久才道:“理秋过几日五条家少主的神社落成,方才他家遣人来送了邀请函。你可愿意随我前往?”
有一位山羊胡须的长老慢条斯理地讥讽道:“呵,数百年难得一见的六眼果然被他们当宝一般捧着……也不怕折寿?”
灰发长老抚了抚胡须,笑道:“此话可真是了。那位少主的脑袋如今值三十个亿,可至今到底谁得过手呢?他仍是照样长到如今,是不是?”
山羊胡子长老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他们再狂下去,恐怕要一家独大,踩到御三家顶上去了。”
他的视线转到我身上,带了两分审视的意味:“禅院理秋,你虽出身平庸,好在还算顺从知礼,比你那糊涂至极的父母明白事理。”
他的语调平缓,却带着带着倾轧而来的压迫感:“你知道该怎么做。”
把适龄的、身为家主候选人的女孩送到一个男人身边,这可是一手好算盘啊。
若我被盛名在外的六眼所看中,那便把我卖出去当他的妻,明面可以分五条家的利益,暗中拿捏着我的父母使我继续效忠禅院家;若没有,那便权当是与六眼交好,倒也没什么损失。
哈。
我轻轻笑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这群老人。蝙蝠扇抵着鼻尖轻轻摇了摇,带起浅浅的香风。
忌惮强者的实力;时时刻刻盼望着他们出事,好把他们踢下巅峰……却又心安理得地受着他们的庇护,还总想和他们攀上关系、讨些好处。
从乌萨斯刁民,到如今这些害虫……这样愚昧又傲慢的人似乎是哪个世界都有的。
受着这样的人制辖——马上就要被连骨带血地榨干所有价值,连血亲的安危都被拿捏,我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吗?
“谨遵长老吩咐。”我柔声道。
————何必再犹豫呢。
用满是狐疑的目光打量了我几个来回,那长老才缓缓道:“如此甚好。”
禅院直毘人咳嗽了一声。
禅院大夫人意会,柔和的声音如澄明溪水般潺潺响起:“既然诸位长老有此意,那妾身便带理秋下去量下身段,新做几身访问着——十几岁的女孩儿正是抽条的年纪呢。”
灰发长老挥手笑道:“正是此理,去罢去罢。”
廊下的侍从果然是来做衣服的。
我也紧跟着大夫人站起,行礼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