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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权谋二字怎生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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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养伤期间,先前负责教习书法的塾师突然以“才疏学浅,教习无方”为由辞职了。
这件事提醒了长老们。他们好像回忆起了初次看我的试卷时那种如同被车重创的感受,派人来要走了我近日临摹的书帖。
如果是想看看我有什么进步的话,那估计是要让他们失望了。
刚从石棺里爬出来进罗德岛那会,凯尔希就毫不客气地批判我的字“像剪断又新生的刘海茬子”“支楞着乱七八糟的”,“看着就窝心”。
慑于太后权威,我只得埋头苦练数月。结果这硬笔字好不容易有了起色,我一闭眼就来到了这个只写软笔字的家族。凯尔希我冤啊……
好吧,虽然长老们没有明确表示态度,但看起来确实不满意。
长老们经过几番商议,直接蠲免我除了书道以外的所有课程,让我“安心修习书道之事”,并且抓了个壮丁来陪我。
——以上,就是我和禅院直哉坐在书道室内大眼瞪小眼的全部原因。
我:“您也来进修文墨?”
禅院直哉:“来看看你写得有多烂而已。”
我低头翻字帖,没继续和他争辩。
禅院直哉染了很挑眼的发色,像是仲秋时节灿金寥落的枯叶,发尾还落着未染尽的黑色。碎发间隙露出的耳垂上有明显的发炎痕迹,应该是打了耳洞。
染发和打耳洞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估计能把那群年纪不轻的长老们气得半死——我猜这才是他被抓壮丁的根本原因。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在我耳边响起。
我抬眼看时,顶着惹眼发色的少年已经走到了长案对面。他很自然地盘腿坐下,还伸了只手过来:“字帖呢?”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字帖本,沉默了:要怎么解释我坐在这里挑挑拣拣半天,也没能找出几张像样的字……
算了,反正他肯定都会看到,那干脆让他笑好了。
我索性把一整本字帖都摊开来,坦然地推到他面前:“都在这里了,兄长请看。”
禅院直哉看我难得摆烂的样子,不由得扬了扬眉,低头翻看起来。
他脸上那种饶有兴味的笑意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表情。让我预感不太妙的是,这神色和凯尔希居然出现了微妙的重合……
果然,他把字帖合上,看了一眼右上角带名字的錾刻印章:“这是你的字帖?”
我牵起唇角保持和善的表情:“是,让兄长见笑了。”
他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把这东西放进小真依小真希的作业里,也就勉强评个良吧。”
我皮笑肉不笑:小真希小真依正是侍女长那对双胞胎女儿的名字,今年四岁,刚刚学会写字。
字帖本被随意地推到了一边,他一手支着脑袋偏头打量着我,漫不经心道:“你不考虑跟着她们听书道课真是可惜了,或许还能……”
禅院直哉忽然一顿。他敏锐地感知到周身的气流不安地涌动起来,连带着室内的烛火也因此微微摇动。
面前女孩的细翘的眼睫、修挺的鼻梁和线条柔美的眉骨下都因光影变动显现了鸽灰色的阴影,让人产生了一瞬的错觉——她是一头蛰伏在暗处的野狼,只待合适的契机便能直指咽喉、将猎物一举扑杀。
“那还请兄长大人多多指教了。”
数息间烛火平复,阴影散尽。女孩却没有和往常与他起争执一般低眉顺眼,而是含着笑意直直望着他,目光虽柔却不容抗拒。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禅院直哉犹疑的目光在这位此时此刻让他觉得有些陌生的堂妹身上滑过。
评级那次的死里逃生似乎并没有折损她多少。即使此刻她背部的大片擦伤仍未痊愈,她仍挺直了背脊端然坐着……
禅院直哉总觉得记忆似乎有所模糊了。
印象中她似乎总是垂首敛目,偶尔抬眼时都是用柔和的眼神望向他,哪怕她评级到准一级后都是如此。他总是居高临下地欣赏她的驯服神态,却从未注意过她的脊背是曲是直……
我看着他神色变化莫测的样子,微笑:“兄长,怎么了?”
禅院直哉的喉结微微滚动。他盯了我几眼,声音有些暗哑:“坐过来,我看着你写。”
我哽住了。
……他摆出那副神游到八千里之外的表情,结果就是想说这个?
我看了一眼他手底摊开的那本小篆字帖,上面的字迹很有点疏狂遒劲的味道,章法风骨一应俱全,浸透了他本人那种矜傲的态度。
品咂着还真有点酷劲。
我妥协得很迅速,把面前的字帖一推直接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是,多谢兄长指教。”
————
“润墨这么用力,你想画黑团子吗?”
“手腕别沉,也别翘……”
“收笔往外撇做什么?”
书案上的线香只燃去了半截,禅院直哉的语气倒是越来越暴躁:“蠢死了……”
我笔下一顿:“怎么,您也来写?”
禅院直哉忽然没说话。
我还没来得及侧目看他,他就俯身过来按着我的另一旁肩膀、握住了我执笔的手,烦躁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不知廉耻……”
少年的手筋骨分明,线条修长而流畅,漂亮得像是一件不可多得的艺术品。我就多欣赏了两眼,结果低头的时候就发现字帖上糊了一团墨水。
大概是禅院直哉握笔的力度和我的不一样导致的吧……
我微微松了力道,让他握得不是那么难受。禅院直哉的手腕意外地稳而有力,抵在我的手背上纠正我歪斜的使力方向。
我认真观察着。他虽然下笔轻狂迅疾,却偏偏力若千钧,字透纸背。嗯——如果手腕是这样勾过来的话,确实会更稳一些……
他:“……看明白了没?”
我:“完全明白了,谢谢兄长指教。”
他的语气一下子变臭了:“……就这个?”
我满头问号地转头去看他:咋的,想干什么?
禅院直哉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动作慢条斯理的,脸色倒是没看出什么不高兴。
我适时想起五条家神子要求我喊他“悟大人”时那种有点期待的小表情,便玩笑道:“嗯……多谢直哉大人指点?”
谁知他一抬下颌,颇有些自得地道:“这还差不多。”
我兴致缺缺地继续低头研究篆体。
唉,这就没意思了,还是面皮薄一些的可爱。
禅院直哉漫不经心地翻着案上的字帖,随口问道:“你年纪也差不多了吧,那群老东西决定好了没有?”
我沉吟不语。
他说的应该是……我是否就读咒术高专一事。
家中长老们对此事素有争议,支持者无非就是想把我支开、架空我在家中的地位(虽然本来也没多少),反对者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有的人说:“如何能让那些粗浅鄙陋之人教导小姐,小姐理应在家中受教才是”。
有的人说:“小姐如今在黑市悬赏高达二十亿,外出恐怕要受更多刺杀,万一有个好歹可如何是好……”
禅院直毘人将选择的权利交给了我。
我敛目继续写字,回答禅院直哉:“不去。”
全日制住宿学校要求颇多,门禁、外出限制……这些只会束缚我的手脚。如果想要通过咒术高专这条渠道拓宽人脉,比起入学……我有更高效的办法。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本应如此”的理直气壮:“也是,不过是一群庶民。”
典型贵族世家的傲慢。
我微微合眼,算了,还不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