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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怀诚归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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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材优越的少年身高腿长,走起路来步子迈得很宽,连衣袖上的浅绀色流苏都在带起的风里飘动。
和服下摆很窄,木屐底齿很高,若步子大些急些就很容易摔倒,我便只能走得慢些。
五条悟虽走在前面没回头,却似乎若有所觉。
他顿了顿,略微放慢了步伐,抱怨道:“你腿短吗,这走得也太慢了吧……”
我想着我一米六都不到的个子,再看看他将近一米八的高度,笑了笑没说话。
长廊里留下一串串木屐叩地的清响,杂着淅沥稀松的雨声,是让人无端觉得平和安详的环境。
走到长廊末端,隐隐有笑语喧哗之声越过庭前紫阳花丛穿度而来。
我的脚步一顿,隐约记起旁边这位似乎不太愿意参与进去,便侧身望向他:“谢谢悟君能送我到这里,接下来我自己过去就是了。”
五条悟没动,嗯了一声。
我也点头示意,和侍女长一同加快了脚步前往庭院。
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了。
她往脸上贴了极其虚伪的笑容,和那帮烂得可以的人谈笑风生,似乎方才与他隐晦却深刻的交谈都是错觉。
——不,绝对不是错觉。
他能感觉到耳根处的温度还未消去,像一团微弱的火焰在安静地燃烧,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意。
陌生的悸动,让人不安的燥热感。
我穿过紫阳花丛往宴会上去时,看见禅院直毘人正袖着手立在廊下看雨。
他发觉了我的视线,目光望向我,笑呵呵道:“见到五条家那小子了?”
如厕怎么可能一去十几分钟,就算是平常人也该察觉到了。
不过我本来也没打算瞒过他,只是微微颔首道:“是的。”
禅院直毘人目光中有一瞬的深思。
我打量了一眼廊下与设宴庭院的距离,趁他神色有所缓和才开口问道:“家主大人……您是打算离开了吗?”
“呵呵,是啊。该回去了。”禅院直毘人神色松动了两分,摆手笑道,“今天还有些事要处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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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三十。
我换了身松快的浴衣,坐在榻榻米上,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方便侍女长给我涂药,思考着宴会上观察到的具体情报,若有所思。
嗯……似乎收获颇丰。
我观察了禅院直毘人的交际范围,前来搭话的人大致可以分为以下几种:一直交好的、前来试图建交的、素来不对头的。
御三家中,禅院似乎与加茂抱团取暖——这两家都没有传统术式继承人,周围附着很多渴慕声名或资源的小家族。
而五条家凭借五条悟数百年难得一见的天赋隐隐有领头之势,细川家、小泉家……这些后起之秀似乎都是五条家的忠实拥趸者。
蝙蝠扇扇骨地在桌上一点一点地挪动着,下意识地划分出两块区域——
革新派,保守派。这似乎是每一场改革都注定要划分的两个派别……而对立的阵营必然会引起仇视与纷争。
我沉吟着,抹去了那道划分线。
在我亲身体会到两派别的不同以后,我才能对他们做出评价,如今脚跟还没立稳就想站队,也太操之过急了。
不过说起来,从刚刚开始就感觉她一直都在看着我。我睁开眼,回望身旁侍女长所在的方向。
她也恰好在看着我。
目光相触后她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
我微微侧过脸,用有些诱哄的语气向她发出了谈话的邀请:“由纪,要坐下来歇一歇吗?”
她面上的神色转为诧异,微微睁大了眼睛。
我弯起眼睛,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迟疑的神色只在侍女长的面上过了一瞬。
布料窸窣作响,是她慢慢走近了。
在我身边的蒲团上跪坐下来的时候,她似乎还有些忐忑:“小姐,恕妾身失礼了。”
我侧目观察她的神情,笑着提壶斟茶。
侍女长似乎终于打定了主意。她垂首看着地面,声音有些模糊不清:“小姐,您……”
她的嘴唇翕动着,还是没能说出那些字眼。
见杯中茶水渐近三分之二,我便停了斟茶的动作伸手试了试杯壁温度,然后抵着茶杯推到她面前,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
她接过茶杯,神情不安地偷偷瞄了一眼我的表情,最终还是迟疑道:“恕妾身僭越,您和五条少爷今日所言……”
但她还是没说下去,只是抬头看着我,目露局促与祈求之色,似乎在恳请什么。
不过万事都求循序渐进,过度逼迫只能适得其反……她今日能开口,已是意外之喜了。
我说:“我和他没有开玩笑哦,都是真话。”
她的瞳孔骤缩,捧着茶杯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颤抖起来。
琥珀色的茶水涌到杯沿剧烈翻滚着,泼溅出一些来打湿了她的衣袖。
我随手转了一圈手里的蝙蝠扇,抬手用扇柄托了一下杯底:“小心烫着。”
侍女长低下头去卷衣袖。
她沉默不语,似乎是在调整心中的情绪。
半晌,她抬头深深望了我一眼,嘴唇不知所措地翕动着,最终却只道:“您们要做的……是很难的事情啊。”
我轻声笑起来,说:“我们都知道。”
五条悟会不知道吗?
他生来就在腐烂国度的中心,独一无二的视角能让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明白这国度弊病何在,又是如何根深蒂固。
我看得见他身上独属于少年的锐意,他注定要破开这遮天蔽日的云翳,成为新世纪的太阳。
而我——不,我们。
我们做过太多太多艰难的事了。
迫于无奈之下的三对四百剿灭,环境艰难到几乎苛刻的合约作战,陌生的环境里一次又一次站稳脚跟,把罗德岛的声名播撒出去——
这一次没什么不同。
“妾身……明白了。”
侍女长深深望着面前的人。
这位小姐的年纪并不算大,身形还要再比同龄人消瘦些,神情总是无端的平和宁静。
她大多数时候都温和地笑着,面对直哉少爷也并没有露出过恼怒的神色,没什么脾气的样子。
但她是知道的,小姐绝不是寻常的女孩子。
五条少爷小时候是出了名的冷淡漠然,长到如今又有顽劣的恶名,却能和小姐安然共处,至还谈了些深奥的话……
侍女长此刻倒是生出来一种几近逾越的渴望。
传言六眼能洞悉一切,那五条少爷眼中的小姐又是怎样的特别?
……如果,如果能看看他们眼中的……
她的念头没有来得及再继续想下去。
因为面前的女孩忽然神色一肃,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望向了门口,轻声道:“有人来了。 ”
门外响起了节奏平缓的脚步声,随后有人轻轻叩响了纸障门。
她想,小姐的预料是一直没有出错的。
她站起身来朝她躬身,然后转去开门。
被压得很低的声音几乎要埋没进衣料窸窣的轻响里,但她知道小姐一定听得见。
“妾身会一直追随您……”
——直到看到您眼中的那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