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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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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冻结,两岸相通。这是千年未有之大变。”
弱水南岸,玉衡宫内,杨舜青负手立于窗前,远眺北方,眉宇间皆是忧虑。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么?”他身边,宁川看着对岸隐约可见的夜宏宫,语气颇为担忧。
“宁川,你该知道的,从你放走微微的那一刻起,这就是注定了的结果。”杨舜青冷声道。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宁川懊悔道, “也不知微微现在怎样了。”
“不管她是死是活,我都无力改变了。宁川,你立刻把慈儿送往南方紫姬姑姑那里,托她照看吧。京城怕是要面临一场灾难。”
宁川心头一紧。
杨舜青凌厉道:“不过你放心,我曾发誓要守护白羽翼族,除非我死,否则那群乌合之众休想踏入玉衡宫半步!”
……
弱水北岸,风雪交加,冰封千里,万里茫茫。这些人眼看着弱水将自己的房屋土地都厚厚的坚冰冻结,却无能为力,而远处巍峨的玉山却能阻隔这凶险致命的弱水,安然无恙。
他们的心里积满了愤恨。
为什么,凭什么。
对岸就是一片富饶安定的土地,凭什么有的人生来在天堂,而他们则命中注定要在地狱挣扎?
“弱水冻结了!”有人大喊着,“这是老天在给我们机会,给我们改命的机会!”
“我们冲到对岸去,抢回本属于我们的一切。”
“我们也要要活命,也要生存,”有被弱水淹没了房屋,无家可归的人,率先踏上了往对岸而去的那一片坚冰。而后,越来越多的难民、百姓跟上了他们都脚步。他们破釜沉舟,孑然一身,他们抄起铁器木棍朝希望的彼岸拼命奔去,他们已经什么也不怕了。除了这条命,他们已什么也没有了!
“这不公的天道,咱们把他掰正!”不过短短数日,弱水北岸已彻底混乱。面临了这许多灾难,军队,政府,朝廷,官僚,这些都已全然崩溃,只剩下一无所有的难民,朝着另一岸,拼命而去。
脚下是坚冰,甚至可以看见冻僵的尸体浮在冰下。他们不敢松懈,一旦倒下,自己也将葬身在这坚冰里!南方军先后受了瘟疫与洪水的双重打击,已溃散崩裂,此时皆混杂在难民里,往对岸而去。
……
“好啊,好啊!风水轮流转,好运总算是降到我西北王头上了。”数日后,弱水凝冰的消息传到了西北王耳中。这位最善于龟缩的年轻藩王,听说了帝京混乱的局势,此刻正大喜过望。
“我们也不妨派兵往弱水对岸去……”幕僚在西平王身边商量着。
西北王却摇头,“据探子来报,对岸是连绵的雪山,易守难攻,又听说雪山上那宫殿雄伟险峻,防御极其严密。不妨让那群暴民先去打头阵,我们就静观其变……”西北王自以为想到了个好办法。
“大人,有人找您。”就在这时,侍卫忽来通报。
话音刚落,门外那人似急不可耐,不待通传,已擅自闯进了府。那人推开门,却是个女子。
“慕容靖?”西北王挑眉,轻蔑地看着她,“你放瘟疫的事天下人尽皆知,怎么,在帝京呆不下去,跑来投奔我西北王府了?”
慕容靖不羞不恼,冷静道:“可不是吗王爷,这天下,很快就是您的了。我们这些失势之人,当然得投奔您的门下。”
“哦?何出此言?”
“两岸相通,弱水凝冰成通途,这是何等好机会,以您此时的势力,别说北岸,对岸大片的富饶土地,不都是您的囊中之物吗?”
西北王听了这话,心中窃喜,却依旧心有顾虑,“可是……”
“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慕容靖从袖中掏出一卷丝绢。“这是……”西北王打开一看,却是份极为详密的城防布局图。
“这是对岸玉龙军的防御布置。有了这个,您还怕拿不下玉衡宫?”
西北王惊道:“你何以得到了这好东西?”
“我慕容靖多年来隐匿于世,你以为我真的是拜了世外高人,修身养性去了么?”
“哈哈哈哈,好啊,你们慕容氏父女俩,真是志向深远,野心勃勃啊!佩服佩服!”西北王说这着,顺势要把布局图塞进自己袖里。
慕容靖没拦着,撑着胳膊淡淡道:“忘了告诉您,这图纸只有一半。您只要一切听我行事,保证你顺顺利利拿下玉衡宫,届时你我同分天下,可好?”
“如此……”西北王有一丝不悦,立刻掩饰了,眼珠子滴溜一转,笑道,“甚好。”
……
弱水北岸,中部高原上的一座小城内,房屋林立,却大都没有人住,所有的青壮年男子都跑去了弱水边,想要在对岸闯出一片新天地来。城内只剩下病弱的妇女孩童,还有一些不愿离开家乡的人,依旧坚守在城里,艰难度日。
前些日子弱水猛涨,将南方好几座城池都淹没了,帝京也再次大乱。沈凌趁机舍去了左相府的职务,和独孤山庄的弟子们,为了躲避弱水,来到了中部的这座小城。他已给刘长庚服下了微微的心间血,可七日过去了,他还是没有醒来的征兆。
这七日,帝京城已是天翻地覆,可他却不想再管。这天地已大乱,但他此刻已无心再理会。他只想就这样一直守在二哥身边,等他醒来的那一天。
“霜云姑娘,夜深了,换我照看着,你去休息吧。”沈凌走进屋子,对在床边守了一天的楚霜云道。
这些日子,楚霜云对刘长庚的感情谁都看得出来。沈凌承认她很好,可也许是先入为主吧,他还是觉得,微微姐和二哥更合适些。
他暗自笑了笑,如今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微微姐已经不在了,二哥也不知能不能醒来。楚霜云有些担忧的关门出去了,沈凌在床边坐下,用湿布润了润刘长庚有些干裂的嘴唇。
夜深了,窗外依稀传来断断续续的蝉鸣。
这几日他们就一直隐居在这小城里,不再过问天下事,倒像是个世外桃源。
“二哥,你若是醒来了,答应我,再不要做什么左丞相,再不要担起黑羽翼族的罪孽,也再不要过问天下事了,他们不值得你这样做。我们就长长久久的住在这里,继续开我们的酒馆。你知道吗,今日我和阿元去山上转悠了一整天,终于碰上了只野兔,赵大哥烤了分给大家吃,真香啊,我特意给你留了些。你什么时候醒过来呢……”沈凌说着,又些困了,终于趴在床边睡着了。
月已高悬。
刘长庚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手正被人紧压着。
屋内似乎是烛光,昏黄的光让他觉得陌生,有多久,没见到过这一丝光亮了?
他微微皱眉,勉强撑开眼,却看见床边,沈凌趴在自己左手上,睡得正香。刘长庚失声一笑,没有说话。
快一年了,他终于再一次看见久违的明月,又可以肆意呼入空气,终于再一次听见了风声、蝉鸣。
他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那些日子,他逐渐失去力气,失去五感,最后连呼吸都是那样艰难。他像是陷在了不见底的沼泽地,一点点沦入死神之手。他在那里徘挣扎了许久,煎熬了许久,终于在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被一道蓝色的光拉回了人间。
他早就知道,要让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重回生机,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沈凌睡到一半,迷迷糊糊睁开眼,预备像往常一样,看了刘长庚夜间有没有发烧出冷汗等异样,睁开眼,却见刘长庚正垂眸,静静看着自己。
“二哥!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沈凌简直要高兴疯了,他一个激灵坐起来,“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刘长庚温柔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他笑时仿佛初春的暖阳,能融化人心里所有的坚冰。
沈凌终于又看见了那双眼睛,那是黑曜石般温柔而剔透的目光,让人想到静水深流,清风霁月。
沈凌激动万分,扶着刘长庚坐起身靠在床头,自己预备去倒杯水来。他高兴极了,嘴里不住嘀咕着,“今夜太晚了明儿一早,我就告诉赵大哥,大家都盼着你醒来呢……”
“沈凌,这些日子难为你了。”刘长庚柔声道,“谢谢你。”
“二哥这是什么话。咱们独孤山庄的兄弟,都是你和赵大哥救回来的,何必言谢。倒是霜云姑娘,她可是整整照顾了你一年……”
刘长庚默然,楚霜云的心意他感激,却没办法接受。他看着沈凌的背影,轻轻问,“微微呢?”
沈凌背影一僵,没说话。
“她回来了对吗?”身后传来刘长庚极轻的声音。
沈凌牙关一咬合,默默把水递给刘长庚,才点点头,“嗯。”
刘长庚没有动,也没有再问下去。他直直盯着沈凌的眼睛,却已经在沈凌的神情里看到了答案。
空气似乎凝结了。
刘长庚慢慢伸出手,接过那茶杯,抿了一口,皆是苦涩的味道。
“二嫂她……”
“你不必说了。”刘长庚冲他安抚一笑,语气并没有多少波澜,“你放心吧,事已至此,我除了好好活下去,别无选择。”
沈凌静静看着他。一年的时光已经让他从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成了如今消瘦不堪的模样,他的手毫无血色,骨节分明,他放下茶杯,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却稳。
“两岸怕是已经相通了吧。”刘长庚扶着墙,慢慢走到窗边,眉宇间却是藏不住的忧虑,“帝京现在怎样了?”
沈凌咬咬牙,还是鼓起勇气说,“二哥,我求你,莫要再去管那些愚民了,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吧!他们将你害成了这样,你为这天下人煞费苦心,他们却从未领你的情!我们就隐居在这里,和兄弟们一起过安定的日子,好不好?”
刘长庚无奈摇摇头,“事已至此,我就是想管,也是无济于事了。弱水结界已开,两岸大战难免。我原想为这一代人免去这灾祸,却抵不过天意难违。如今死伤已不可避免,我也不会再插手。”刘长庚却又深深叹了口气,“只是我还担心一事。”
“什么事?”
刘长庚没有回答。他转身回头,苍白的脸色如一朵玉色兰花。
“随我去趟帝京吧。”他道。
……
弱水北岸,帝京城外。
西北王麾下大军已至,紧随难民之后,踏上了这无边弱水。
离帝京城不远的南风城内,亦是一片残破不堪,只剩下没人要的孤儿和老人留在城里自生自灭。
“大哥,你也要走么?”南风城内一座破庙里,几个七八岁大的小孩儿位在一人身边,看那人将一把大铁刀在石头上磨呀磨,磨出了点点火星儿。
“是啊,我可听说了,对岸可是个富饶之地,等大哥我闯出一番名堂,到时候,你们就不用挨饿了!”
狗子抓住李乐拿刀的手,大声道:“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混说什么,一路上那么危险。你才不到十岁!”
“大哥,狗子打遍南风城无敌手,你还不相信我么!听说那对岸的世界好极了,金银满地,粮食管够,我呀去定了!”狗子说着,夺过李乐的大刀,挥舞了几下。
“外面世道乱,这是我用来防身的,谁让你乱砍了!”李乐叹气道,“罢了罢了,那你和我一起去,小娟儿,你留在城里把孩子们照看好,等我们的好消息!”
“嗯!”
……
两岸相距不过数百里,几日后,第一批难民已冲到了玉山脚下。他们拿着自家的铁刀,铁棍,超山下的守城侍卫乱砍去。这些担当先的人大多是乡镇里的痞子混混,虽也都是大汉,但和训练有素的军队官兵相比还是相差甚远,一时间,兵戎相交,死伤无数。
玉龙军将领立于玉衡宫墙前,看雪山脚下自己刀亲兵被这群难民砍伤了好些,冷声道:“放箭!”
一时间,箭雨漫天,血流满地,哀嚎遍野,这些不懂谋略不通兵法的普通难民,跋山涉水要往玉山而来,却在短短一刻钟内被射杀了个精光。
北岸还不断有难民往玉山涌来,见这漫天箭雨,都被吓住了,有的人往回跑,有的躲在原地,有的不顾一切往前冲。
杨舜青负手立于玉衡宫内,看底下血流漂杵,并没有心软。常年镇守边关,死亡已是最常见的事。这些人他不管是普通民众,只要敢踏进玉山一步,就必死无疑!
不断有人死在弱水上,热血融不化那坚冰,却将弱水染成了一片血色。有人胆小,立刻往北岸折返而跑,却见北岸黑压压的一片压来。
“那是……是西北军来了!”
当先是一群骑兵,乘高头大马,往玉山奔腾而去。
这些骑兵踩踏着死去难民的尸体而过,来势汹汹,像是预料好的,完全避开了玉龙军精巧的防御,那些玄妙的军事阵法布置因被人破解了城防图而不战而溃。七日后,终于有一小队西北军踏上了南岸的土地。
城门大开,玉山的唯一通入内陆的要道被西北军攻破,大军一拥而上。他们手持长枪,贪婪地踏进这片安定而富饶的人片土地。轰然一声,大军冲开了玉山下的京城正门,之后便是官兵和难民蜂拥而至。
“天哪,北岸!北岸那群人攻破帝京城了!!”
玉衡宫脚下,繁华的京城陷入了混乱。
这里稻谷堆满仓,满城锦绣,富饶之极。多年来挣扎在温饱上的这些北岸的人,像疯了似的涌进京城,酒楼,饭馆,私家宅院,粮铺,当铺,官家大宅,乐坊,青楼……
他们肆意抢掠而毫无愧色,他们把这当作是上天亏欠他们的一切,是本属于他们的一切!
“放手,这是我家几代人攒下的家业,你们这些强盗,休想夺走!”某个商户人家里,老主人看着这群北岸来的人肆意闯进他的家里抢掠一空,拄着他的拐杖激愤道。
“你的家业?从今天起,就是我们的了。滚!至于你……”这一大批年轻混子看了看老爷子身后生的颇俏丽的小女儿,各各露出荒淫的笑,“咱兄弟几个拼了命闯到这里,可得好好享受享受,轮流上!
小女儿因恐慌而脸色煞白,不住后退,“救……救命……爹!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