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羽翼的记忆》轻帆落驿亭

82、第二十二章

　　这一切微微都看在眼里。

　　她能听见来自两岸的所有声音，那些充满恐慌、愤怒、贪婪、疯狂、绝望的呼喊……像是千千万万个恶鬼在她耳边咆哮。

　　她看见自己南岸的故土，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被北岸涌来的难民毫不怜惜地掠夺、砸毁，她看见玉山脚下原先热闹繁华的京城已乱作一团，哀嚎满城。南岸的人誓死要守住自己千百年来的家业故土，而北岸的人却是不顾一切的疯狂掠夺，好把他们千百年来饥寒交迫的艰难岁月都讨要回来。

　　微微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她感到心痛，她在两岸都留下过记忆，她知道南岸的人断不愿讲自己千百年来积攒的基业拱手让人，可北岸的人日子有多艰辛难过，她也是切切实实经历过五年岁月的。

　　她甚至不知道这两岸的人这样你死我活的争斗，到底谁是对的，该帮谁，该阻止谁。

　　昨日杨舜青眼看着北岸的骑兵这般轻易就攻破了玉山的防守，心知是玉龙军里出了叛徒，泄露了城防图，可也顾不得纠察到底，只能立刻紧急抽调了镇守东北的玉龙军主力连夜赶赴京城，势必要将那些暂时占领玉山的乱民赶回北岸。

　　此时玉龙军两万精兵已至帝京城郊，杨舜青身在马上，着银色铠甲，手持长枪，寒光已可伤人。

　　他此时的目光里满是肃杀之色。他已听闻这几日京城的惨状，那群弱水彼岸来的人都是一群野兽一般的疯子，肆意掠夺他们原有的一切，将帝京的和平安定生活付之一炬。

　　他看向那些北岸的人，就像是看一群将要被捕杀的猎物。虽然那些也是活生生的人，可他杨舜青关心的只有他一生守护的子民，这是他杨家的江山，是他发誓要守护的一方土地！

　　“杀——”

　　军鼓隆隆，战马长鸣，奔腾向前。他身后玉龙军士兵们的呐喊声给了杨舜青无尽的力量——在他的心中，他是白羽翼皇族长子，他要为自己的子民而战，就像他当年在边疆做的那样。他要击退这群侵略者，他是正义的那方，他必将战无不胜！

　　北岸的西北军源源不断往玉山而来，不止是西北军，还有更多的平民百姓，那些失去一切的人，早已不在乎刀光剑影，他们要为自己而战，他们要捅破这不公的天。

　　微微看见自己的哥哥，他在战场上勇往直前，威风凛凛，就像她小时候听到的哥哥镇守边疆时的传闻那般。可是此刻哥哥却将长枪对准了北岸的百姓，他们当中有西北铁骑，可更多的却是些经历了瘟疫、洪水后无家可归的苦命百姓，微微此刻看着他们互相残杀，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自己亦心如刀割。

　　何必要互相为难？

　　“别打了！别打了……”微微在心里大喊着，她想要拦在杨舜青的马前，可她此时所见的只是弱水投射出的幻影，没人看的见她，也没人去理会她的痛处，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无数的士兵从她眼前穿梭而过，兵刃交接，血肉横飞，她平生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惨状。

　　原来这就是战争吗？果然是世间最可怕的东西。

　　微微觉得腹中翻滚的呕吐感，她跟着杨舜青的身影而去，却见一片血腥之中，有个小孩子在满地尸体前痛哭。那是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微微方看清那是谁，立刻惊了。

　　那孩子不过十岁左右，他趴在一具尸体前不住发抖，身旁玉龙军和西北军的铁骑不断从他身边的枯草地上踏过，根本没人理会这死人堆上吓破胆的孩子。

　　“大哥！大哥！你起来呀！！”狗子吼破了嗓子，他身下，李乐已被玉龙军的长枪挑穿了前胸，此刻还留着一口气。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不住瞪大眼，死死不愿意咽气。

　　三日前，李乐带着狗子，随着南下的难民一起，预备踏往那片神秘而富庶的土地，却诧异间看见身后西北军不知何时也朝玉山而来。

　　玉龙军和西北铁骑交战的时候，同行的难民好些投到了西北军阵下，他因还带着狗子，也不欲参军杀人，便没有同去，打算自己摸索着趁乱溜到对岸。

　　他把那根防身用的大铁刀用布裹好，紧紧绑在自己身后，这把刀从未杀过一个人，纯粹为了防身用。只可惜他带着狗子在死人堆里匍匐着走的时候，还是被一位骑着战马的玉龙军士兵发现了，那士兵一看见李乐这样破烂衣着、身带大刀的，就心生恨意，瞬间就刺出了自己的长枪，势必要将这些北岸来的流寇统统斩于马下。

　　这就是一瞬间的事儿，李乐用了自己最后一点儿反应，把狗子推到死人堆里埋起来，自己当场就被长枪贯穿了身体。他甚至来不及抽出他身后绑着的大刀。“大哥！！！咱们就快到雪山脚下啦！你快起来啊，你这个没用的大哥，咋就爬不起来了呢……”狗子趴在李乐身上，身上沾满了血，嗓子都吼哑了。

　　李乐根本没在乎狗子说了什么，他怔怔地看了眼阴沉的天幕，张着嘴干笑了两声。

　　“没用……我是，真他妈没用……”

　　李乐想起自己来前兴致勃勃地磨好大刀，本是想要到南岸创出一番天地，混出个名堂来着。

　　然而此刻将死之际，他脑海里慢慢出现一个女孩子的脸，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姑娘。

　　可是，自从她跟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左相大人离开后，长久的没了消息，他才在漫长的等待中意识到，他根本配不上她。

　　后来，李乐也听说了刘长庚身败名裂的事，孩子们为那位左相大人惋惜，他却在心中生出了一丝窃喜，没对任何人表露出来。刘长庚的事忽然给了李乐一点希望，他心想，世事变幻莫测，也许他还是有机会的。这乱世里，他也可以闯出一番天地的，他也要像当年那位左相大人一样，走进她的眼里。

　　想到这里，李乐挣扎着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雪山。
　　他张着嘴，咽了气。

　　狗子趴在李乐的尸体上，发了好一会儿抖，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狗子心里不解，他大哥又不是西北军的人，他又没杀一个人，那些人凭什么要他们死？

　　亲眼看见大哥死在眼前，狗子忽然一点儿也不害怕了，他抽出李乐绑在身上的大铁刀，朝四周望了望，看见了人群最中央的，一身银色盔甲的杨舜青。

　　对，就是他。狗子先前听见周围的人叫他“将军”，就是这位同样手持长枪的将军，指挥他麾下的士兵，杀死了自己的大哥。

　　真是个该死的将军！

　　狗子什么也不怕了，他像一只天不怕地不怕的牛犊，握着那柄沉重的大铁刀，朝杨舜青身下的马狂奔而去。

　　“镪”的一声，杨舜青转身，用长枪挑掉了狗子手里的刀。

　　杨舜青稳坐马上，瞧见是个孩子，手上劲儿收了收，没杀了他。

　　“北岸那些人真是一群疯子，连十岁的孩子也敢拿着刀杀人了！“杨舜青心想着。

　　“你这混蛋将军，我杀了你——”狗子捡起刀，咆哮着又冲来，这次杨舜青已转身应付身旁源源不断而来的西北军无暇顾及身后，他身边的一名副将立刻出手，刺断了狗子的喉咙。

　　“呸！小畜生。”玉龙军副将暗骂了一声。

　　微微看见那个年轻的脸也倒在了自己眼前。

　　刹那间，她感觉到自己被冻结的心出现了一块儿裂痕。

　　她想起这个面黄肌瘦、没有草鞋穿的小男孩儿，脚下功夫一绝，有一身偷鸡摸狗的好本事；想起她送给狗子第一本连环画书时他亮晶晶的眼睛；想起狗子七岁时朝她立下的豪言壮语——“长大后要娶王员外家的女儿”；想起她和李大哥，还有孩子们一起在破庙里啃窝窝头津津有味的日子……

　　她该恨玉龙军吗？

　　微微抬头，看见杨舜青浴血战斗的身影。这是她向来引以为豪的哥哥。“你哥哥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将军“，“玉龙军是天下百姓的守护神，是白羽翼皇族最有力的武器”……这是长久以来紫姬姑姑告诉她的，她也从来深信不疑。

　　可是现在，微微一点儿也不想让哥哥再打下去了。这两岸都是微微的家园，都有她美好的记忆，都有她关心的人。这仗打下去，无论谁打败了谁，她都会伤心。

　　微微感觉自己像个无处可归的孤魂，在这荒唐而惨破的天地间游荡。弱水让她得以窥见此刻发生的一切。她看见北岸的难民在肆无忌惮的抢掠，将她生活了十几年的故乡搅了个稀碎；看见弱水坚冰上无数人在兵刃间死去，甚至包括妇人、孩子；看见北岸好些城都成了空城；看见原先供奉黑羽翼族的神庙被皆被砸毁，人们把黑羽翼族的族徽刻在“地狱石“上，诅咒这族人永世不得安宁。

　　微微想要伸手把那刻痕销毁，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的心有东西在翻滚，像是火山爆发前暗涌的岩浆，立刻就要压制不住，喷涌而出。

　　善良的人被像蝼蚁一样碾死，而贪婪的人还在肆无忌惮掠夺。这天地间已没有了理智，大家都自以为是地做一些荒唐无比的事，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攻击他人。好人不得善终，而愚昧恶毒者依旧在狂笑。

　　地是血色的，晚霞一般晃眼；而天色却沉重如大地。微微觉得，这天地似乎颠倒了，连带着世间的一切是非对错，都全然乱套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拼命压制住自己心里的悲怆，她看见杨舜青折返回玉山死守玉衡宫，看见西北军源源不断从弱水北岸向南方涌来，他们倾巢而出，不留后路，也没有后路。日升日落，而大地始终是混战不休。也许是一瞬，一天，一个月，死尸堆积成山，铺满了整个弱水，像是全都压在她身上。微微快要崩溃了，眼前是一片血腥，她绝望而愤怒地喘息着，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炸裂。

　　“……你，恨吗？”微微的心里，那个声音再一次想起。“看见自己在乎的人互相残杀，看见人们疯了似的杀戮，你却无能为力。微微，你感受到这痛苦了吗？……千年前我经历了这痛苦，如今——也该轮到你了！”

　　猛然间，碎裂之声自心尖响起，微微感觉到，包裹在她破碎的心尖的那层坚冰忽而碎了，她感觉自己冲破了一层束缚，自己那颗破裂的心又剧烈的跳动起来。这颗心似乎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微微感觉到更多的愤怒之火，在心间燃烧。

　　“你看这些自私的人，你看他们互相残杀，你曾拥有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还有什么可留恋的，这天地，都是你的仇人！”这声音像是从她心里发出的，她惊觉先前自弱水深处响起的声音此刻已融进了她心里。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微微在心底惊呼。

　　“我帮你修复了这颗心，用我仅存的魂灵。”那声音淡淡道，“所以现在，这颗心是我们的，我们有相同的痛苦，我要借你这颗心，为我，为我们了结了这痛苦。去报仇吧！为那些你关心的人，为那平白受尽折磨的人，为那些不该死的人，报仇！”
　　“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