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羽翼的记忆》轻帆落驿亭

80、第二十章

　　微微在弱水里下沉。

　　和之前两次坠入弱水时无尽的黑暗不同，这次，四周皆是扭曲的光影在闪烁。

　　四周的景物极速倒放，无数场景和面孔不断闪现。

　　她仿佛身处一片时间之海。

　　身边的光影越来越扭曲，越来越耀眼。

　　在这极强的白光里，她恍然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她。

　　“微微……”

　　微微赫然睁眼。

　　眼前是明媚的阳光。四周是白玉石砌成的巨大宫殿，殿内雕梁画柱，奢华万分，火红的晚霞从落地大窗外透进殿内。

　　微微认出了，此处正是玉衡宫。

　　一个身着华丽长裙的中年女子正坐在软床边，哼着歌儿，轻轻拍着床上的女婴。

　　那女婴的襁褓里隐约透出金光，那女子面色慈祥，微笑着，轻轻道：“微微，微微，快点长大……”

　　这是……女王陛下，她的母亲。

　　而女王怀里的女婴，就是自己么？

　　微微疑惑，自己不是快死了吗，怎么会看见这些儿时的场景？

　　忽而，女王身后的殿门悄然开了，有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从门内探出一条缝，却见女王一心在女婴上，那女孩儿的眼神忽就黯淡下来。微微看见那女孩儿一手捏着副精美的山水画，另一只小手紧紧抠在门边。

　　微微立刻认出了，这是幼时的杨舜英，她的二姐。

　　小舜英藏在门后看着女王慈爱的神色，眼里闪过一丝冷厉的光，悄然关上门离去。

　　微微一时惊奇。她印象里，舜英向来温和善良，怎会露出这种凌厉的眼神？

　　小舜英关上了门离开，微微也跟随着要推门跟着舜英一探究竟。

　　她触及那扇门，却串门而过，没有实感。

　　霎时间周围景物忽变，又成了一间屋门紧闭的房间。

　　房内放着颗夜明珠，不甚明亮，小舜英就坐在屋内，屋内，那幅她破费心思的水墨画被揉成一团，扔在墙角。

　　“舜英，这几个月来，你可认清了女王的心思吗？”有位老妪走上前，轻轻抚了抚小舜英的乌发，“三公主有纯正的金羽翼，自然得女王喜爱。反倒是你，生来羽翼残缺，力量微弱。唉，我可怜的舜英，大概你的好运都让那三公主给夺了去吧！大皇子不是女王亲生骨肉，可叹这本属于你的女王之位，将来怕是要拱手让给他人……”

　　小舜英咬紧牙关，低头没说话。

　　老妪从袖子里掏出个瓷瓶，放在桌上，低声道：“三公主尚不满周岁，若是忽而得了什么要命的病，想必也是寻常吧？”

　　小舜英抬起头，看了眼老妪。

　　“明日是三公主一周岁生辰，女王召集了王公贵族数百人，届时鱼龙混杂，你且找个时机，偷偷给她喂下。”

　　夜明珠的幽光照耀下，小舜英的脸色却冷若冰霜。她慢慢伸手，将那药瓶收在手里。

　　微微简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听紫姬姑姑说，自己一岁时得了场重病，高烧不退，差点没保住性命。

　　女王请了宫里所有的医官，最终好歹是保住命了，可她在此之后就体质极弱，有其怕冷，在这玉山之巅的玉衡宫一刻也待不下去。

　　女王无奈之下，只得将她送往南方，由紫姬姑姑代为抚养。

　　谁能想到，这一切都是出自自己亲姐姐之手。

　　微微心中愤恨，她不能相信，真实的舜英竟然会对自己做出这种事，她愤然上前要抓住小舜英握着药瓶的手，却在触及舜英的一刹那，四周景物忽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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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周的景物极速扭曲变幻，微微再回过神来，却见依旧是在这间屋内，光线愈发昏暗，桌前依旧坐着舜英，但此时，她已经是十六岁的模样。

　　舜英身后，有个人悄然走近，那人带着黑色斗篷，整个人埋在阴影里，谁也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隐约看到她微微勾起的嘴角，一个美而危险的弧度。

　　微微突然意识到这斗篷下是谁了，她对着舜英惊呼：“二姐！危险！”

　　舜英却听不见微微的呼喊。

　　就在此刻，那斗篷下忽然射出一柄刀，直接捅进杨舜英的后背。

　　“你……你是谁……”舜英惊慌转身，甚至来不及大声呼喊，就在桌前断了气，死不瞑目。

　　斗篷摘下，露出慕容靖冷眼的面容。

　　她的眼睛比死去的杨舜英更冷。

　　“杨舜英，你和我都是一路人，你放心，你一生执念的女王之位，我替你登上。”

　　慕容靖拔出了刀，却拿着滴血的匕首，缓缓划向杨舜英的颈后。

　　微微一时间脸色煞白。

　　她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慕容靖将杨舜英的脸做成了人皮面具！

　　微微闭眼不敢再看，却依旧能听见皮肉撕裂的声音，如最可怖的野兽在向她嘶吼。

　　“住手！住手！”微微快要崩溃了，她终于还是睁开了眼，终于还是看见了舜英那被剥离了一半皮肤、血肉模糊的脸，以及那双散大的瞳孔，直勾勾瞪着她。

　　“啊！！！”微微疯了般要拉开慕容靖，却依旧在触及她衣角的一瞬间，景物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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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周又成了风雪交加。

　　大雪快要没过膝盖，似是长夜，天幕漆黑如墨，但四周皆是黑压压的人群，都举着火把，聚集在广场上。

　　喧闹声震耳欲聋，她听不清这些人在乱喊什么，却见她们脸上皆是愤怒的神色。

　　微微看见不远处耸立着的三丈高的黑羽翼族神像，才意识到，此地正是夜宏宫正门前的大广场。

　　有了前几回的教训，微微不敢再触碰到这里的一切，只能谨慎地避开纷扰的人群，往人群中心走。

　　人群中央，神像脚下，跪着一个人。

　　微微僵在了原地。

　　她听见身边有一对母子的低声窃语。

　　“娘亲，这个人是谁呀？他为什么跪在这里？”

　　“他是黑羽翼族的人，是个罪无可恕的坏人，就是他，不愿给咱们一条生路，害惨了咱们！”

　　“那也是因为他，妹妹才活活饿死在半路上吗？”

　　“是的！”

　　“既然如此，我诅咒他，死后下地狱，别再祸害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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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你住口！根本不是这样的……”微微的眼泪翻滚而出，她不停呼喊着，却无力改变这已然发生的一切。

　　没有人能听见她的话，也没有人愿意听她的话。

　　这群难民被寒冷饥饿折磨到了极点，只不过想找个地方找个人，把心里的愤恨不平全都发泄出来罢了。

　　那群暴民肆无忌惮地按住刘长庚的肩膀，将他的额头重重往地上磕去，她看见他的鲜血染红了雪地，她听见四周皆是近乎疯狂的呼喊，“黑羽翼族骗了我们近千年，如今要他以死谢罪！”

　　微微跪倒在刘长庚身边，伸手又停在半空，不敢再触摸他鲜血淋漓的脸，她怕这一切又立刻消散不见。

　　有一个雍容的身影，慢慢踱到刘长庚身前。

　　那人弯下腰，从袖里掏出一个木盒。

　　“刘长庚，你刘家三口人都装在这里，我特意让你们一起团聚来了。”

　　慕容靖说着，嘴角勾起，慢慢抓了一把骨灰，朝着刘长庚迎面撒下。

　　“你掐死了我的父皇，我便将你一向珍重的养父母一家，挫骨扬灰。”慕容靖的眼睛里全是野兽般的笑意。

　　刘长庚已无力说出话来，他看见膝盖前洒落的骨灰，却无力将其聚拢起来。

　　血自口中喷涌而出，之后又是接连不断的更多的血，他的身体剧烈的起伏着，泪水滚落在雪地上，他却已无力挣扎。

　　“烧死他，烧死他！”四周的人群已近乎疯狂，他们举着火把，愤然激吼着。

　　恍然间，又是火光冲天，微微的眼前却逐渐模糊了。四周已成了一片熊熊烈火，绵延千里，她仿佛身处一片无边血海，这血火灼烧着她的身体，吞噬了她的心魂，令她痛苦不已。

　　“不要，不要——”

　　微微大喊着。也许因为恐惧，也许更多是因为愤怒，她的身体不住发抖。她感觉自己的心也被点燃了，成了一团火焰。

　　在这火焰里，她看见了更多的人脸，看见衙门老爷饿狼般的眼神，想要撕裂她的衣襟；看见周围人厌恶地看着她丑陋不堪的面容，将她赶出城外。

　　看见弱者饥寒而死，强横着洋洋得意，看见西北颗粒无收，而帝京依旧莺歌燕舞。看见军阀混战，你死我活；看见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看见天下熙熙攘攘，皆是利益勾心。

　　在这一刻，微微感觉这世界原来如此荒唐可怕，而那隐藏在黑暗里的真相是如此令她寒心！

　　此刻她的心里充斥着恐惧、愤怒和仇恨。

　　耳里，眼里全是世间纷争，一幕幕闪过，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掉。

　　“微微……”

　　四周忽而变成了一片漆黑。

　　她像是被锁在了无间地狱里，挣不脱，逃不过。

　　“谁？又是什么幻象？又要让我知道什么？？”

　　“微微，不要再想了。”忽然，她听见有个空灵悠远的声音，在这无尽黑暗里响起。

　　“谁在说话？你是谁？出来！！”微微冲着黑暗大吼。

　　“微微，我，就是你啊。”

　　声音散去的同时，忽有一抹蓝光自黑暗亮起，点点汇聚，钻进了微微的心里。

　　冷。

　　极度的冷。

　　微微觉得自己的心快要冻结成冰。

　　“莫怕，你不会死的。”那声音又淡淡响起，“微微，你可知你方才被那些幻象迷了心智，险些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

　　“是，你可知，你刚才心头燃起的怒火，已激得弱水翻涌而起，为祸两岸。”

　　“不信，你闭上眼睛去看。”

　　微微闭眼，眼前景物却逐渐清晰起来。她的视线自弱水底部直冲而出，她惊觉自己忽而可以洞悉这世间的一切，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此刻两岸的景象却让微微一惊。

　　弱水似乎膨胀了数倍。

　　弱水北岸，原先的落云崖此刻已完全浸没在弱水下，弱水一直沿着岸边漫延，南方几座地势较低的城池已全部被淹没。

　　而弱水南岸，因着连绵高耸的雪山的阻挡，并没有城池受影响，玉衡宫依旧高耸在雪山之巅，俯视大地。

　　与此同时，她能清晰地看见弱水里被淹死的人，也能听见千千万万人的哀嚎。

　　然而就在此刻，弱水面忽而泛起一道强烈的蓝光，霎那间，气温骤降，弱水自那蓝光处开始凝结成冰！

　　那坚冰迅速往四周扩散，凝结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不过一刻钟，冰面已蔓延到弱水岸边！

　　那些上一秒还在水面上挣扎的人，眨眼间被极速蔓延的冰冻成了僵块儿。

　　不一会儿，浩荡弱水已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冰面，隐约可见冰下冻结的人，永远停留在了死前惊恐的神色里。

　　就千里弱水凝冰的那一霎，微微忽而感觉极冷，她在心里大喊，“这是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你心中怨念颇深，我只得将你那颗破碎的心冻结起来。如此一来，弱水也便成了一片坚冰。”那蓝光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微微冻得快麻木了，不住发抖。

　　“为什么？”那声音顿了顿，过了好久，才幽幽道，“我只是不愿你重蹈我的覆辙。”

　　“微微，你的喜怒将牵动弱水的涨势。你将决定这世间万物的生死。我理解你，第一次看见那么多血淋淋的真相，第一次看清这世间万物的本性，会一时难以接受。但你必须要学会无情。无情，方能不生波澜，方是长久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