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羽翼的记忆》轻帆落驿亭

79、第十九章

　　“微微姐这着急忙慌的干啥去了？”院内，阿成看着微微急匆匆上马离去的背影，纳闷道。

　　“快拦住她！”陆承韫跑出屋子，指着她的背影呼喊，“她要去弱水边……”

　　“好端端去那里做什么。”阿成不解，站在原地没动作。

　　“因为、因为我跟她说了一个猜测，她就跟疯了似的要去弱水边，再回来……哎呀我跟你说不清楚！”陆承韫语无伦次，比划了许久，“这么说吧，她她、她怕是要死在那里了！”

　　……

　　弱水畔，一声急烈的勒马声响彻云霄，微微一时控制不住，从那高头大马上狠狠摔了下来。

　　她在在草丛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身上被碎石划了好些口子。她龇牙咧嘴站起来，手中一直紧握的匕首落在了不远处，她踉踉跄跄跑过去，将那匕首又紧抓在手里。

　　……

　　就在此刻，山崖边的杂草丛里，有两个身影隐在夜色里，谁也发现不了。
　　窃窃私语消散在风里。

　　“她果然来了。”

　　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真是不甘心呐，刘长庚让我身败名裂，我却要帮着他活下来。”

　　没有回答。

　　那人接着自顾自道：“也无妨。既然这天下我得不到手，那我便，毁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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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微撑起着摔得浑身痛的身体，慢慢往山崖边走。

　　这里是落云崖，是个不算太高的山崖。山崖下就是浩荡无边的弱水，静默无浪。

　　这地方她已不是第一次来。

　　就是在这里，她被连纵宗门的人算计，推落山崖，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在一捧慌乱中，第一次看见那纯黑色的巨大羽翼。他周身太阳般的金芒，在极速的坠落里带着她凌然上升。

　　也是在这里，她和他被千万难民包围，他在无尽的愤怒里踩着兵器凌空而起，将她推离自己的怀抱，道一句相忘，欲今生永不再见。

　　“你这样自以为是，自作主张，我却不愿听你的安排。”微微喃喃道。面前是无边弱水，隐在暗夜里，茫茫然一片。

　　她慢慢伸手，将手中匕首对准自己心尖。

　　她心里没有一点儿恐惧，也不觉得伤心。

　　也许这是个很荒唐的做法，也许真的无事于补，甚至会白白葬送她一条命。

　　可她不在乎。

　　若成功了，那再好不过，他能好好活下来，自己就算死了也心甘情愿。

　　若不成功，也无妨，重入轮回也好，下地狱也罢，不得同生但求同死，她要和他永世相伴。

　　她找准了肋下的心脏，不再犹豫，刀尖狠狠往里一压。

　　“微微姐，不要——”就在此刻，身后有个年轻的声音在大声呼喊她。

　　微微手停在心前，慢慢回头，看了一眼。

　　“你不能这么做……”沈凌快马加鞭抢先赶来，他跳下马，慢慢试探着往她身边走。“二哥做了这么多，就是希望你安好。你若死了，他就算活了下来，却该多伤心。”

　　“不是还有几天吗，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沈凌满脸担忧，不住劝道。

　　微微看着他年青俊朗而稳重的脸，笑了笑，“沈凌，你是个好孩子，长庚有你们这些兄弟，我就放心了。”

　　此时陆承韫也到了，“姑娘，那些话都是我一时胡诌，不能当真呐！你快收手，咱们从长计议，我、我刚才突然想到了，还有其他办法……”陆承韫不会骑马，赵武鸣带了他坐马车赶来，因而慢了一步。

　　“你们莫要再骗她了，”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慢慢从黑夜里走出，“杨白微，你做的一点没错，这就是可以救刘长庚的唯一办法。”

　　当先那人身披黑色斗篷，她慢慢摘下斗篷，露出张冷眼的面容。

　　“慕容靖！”赵武鸣最先道，“好啊你个歹毒的女人，还敢出来！看老子不把你碎尸万段！”

　　他说着，猛然拔出身旁的长剑，向她刺去，慕容靖身后凝弦却更快一步拔剑而起，将赵武鸣的剑击落，无声挡在她身前。

　　慕容靖神色不变，“杨白微，你不想救他了吗？把匕首刺下去吧，你就是弱水之魂，你的心尖血与弱水相融，弱水之力觉醒，这力量足以挽回他的命。有弱水之力护体，你也并不会因此死去，你们两人就此团聚，再不问世间纷争，好好过你们的日子，岂不是最好不过了吗？”慕容靖道。

　　微微看着她那双眼睛，那曾是自己印象中二姐的眼睛，她曾是自己的二姐，是白羽翼族的骄傲，自己曾经那般信任她。

　　如今她变换了另一张脸，她的神色也愈发冰冷如野兽。

　　“慕容靖，你又在谋划什么？我今日必要你命丧于此！”沈凌道，“微微姐，就是这个人把二哥害成了这样，你万不能相信她的话！”

　　慕容靖不管，厉声道：“杨白微，你还等什么？人死了，可就再也回天乏力了，你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杨白微没有仔细听他们的话。

　　她想起来这里之前，宁川对自己说的话。

　　她也许真的是弱水之魂。

　　她的心尖血也许可以激发弱水里隐藏的巨大力量。

　　她也许不会因此死去，但从此她将不再是她自己。

　　她不知道，这源自天地的弱水之力一旦自己的魂灵和弱水融为一体，她还是她吗？

　　更不说，这力量一旦觉醒，弱水封印将不复存在，两岸将再次相通。

　　她亦不敢想，两岸相通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你的喜怒将决定弱水的起落，你将影响两岸。”

　　她能做到心如止水，不让自己成为毁天灭地的那个人吗？

　　两岸会像她期望的那样，和睦相处，平安无事吗？

　　她心里没有答案。

　　她此刻多希望长庚能醒过来，告诉她，她该怎么做。

　　她想问他，为什么宁死也不愿打开弱水封印，为什么从未打算告诉她真相。

　　她想着想着，觉得自己的脑子乱成了一团麻。

　　她的心太小，她只想守住自己在乎的那一方小天地，装不下天下这么大的事。

　　长庚，长庚，我好想你。

　　请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微微身旁，慕容靖和沈凌看微微一时走神，几乎都同时出手要抓住她手中的匕首。

　　一个是想将那匕首往她心尖送，一个却是想把匕首夺回。

　　“够了！”微微往后一退，避开了两人，却离山崖边更近了几分，再退一步，就是无边弱水。

　　脚下有碎石滚落山崖，掉入弱水，却如消失一般，溅不起一滴水花。

　　她想不通这许多事，只认准了一个，要救活他。

　　她猛然把刀插进了自己心脏。

　　刀锋入血肉，极冰凉，直接扎破心脏。

　　霎时间一口逆血涌上，她硬生生咽下去，咬牙提气将那匕首又拔了出来。

　　鲜血喷涌而出。

　　一刹那，慕容靖嘴角勾起，沈凌惊呼，“不要！”

　　微微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带血的匕首抛进弱水里。

　　匕首带出一串血珠，洒落弱水。

　　叮。

　　也不知是哪一滴血，最先融进了弱水里。

　　霎时间，那滴血却如点亮焰火的一点星芒，茫然昏暗的弱水水面瞬间泛起蓝色幽光，自弱水里射出，直冲云霄。那蓝光越来越亮，从融血的地方极速蔓延开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弱水水面已是蓝光炸射。

　　恍如日升大海，光芒点亮了整片水面。周围狂风嘶吼，弱水却如第一次感受到了那风，竟破天荒地泛起了涟漪！

　　岸边的人都被这强烈的蓝光刺得睁不开眼，微微却木然盯着那光。

　　心脏被捅破，她浑身无力，跌落在地。

　　她看见那蓝光像是有灵性一般，寻着她的气息而来，缠绕在她身侧。

　　“成了，成了……”微微笑着，看自己周身像是融进了蓝光，自己的肤色也变成了极冷的透明色。

　　她喘息着将手捂在心口，果然见满手沾染的鲜血皆泛起了蓝色幽光。

　　“是……是真的……解药……”她高兴极了，她咧开嘴想笑，却咳出了血来。

　　慕容靖盯着远处不断翻滚的弱水，嘴角勾起。
　　沈凌扑到微微身边，从怀里掏出方巾要堵住她心尖不断涌出的血，“微微姐，你不能死，你是我们的二嫂……你若死了，二哥他该怎么办？……陆先生，你快帮她止住血啊……”沈凌泪流满面，央求一旁的陆承韫。

　　陆承韫叹一口气，却只是从怀里掏出个瓷瓶来，塞在微微手里，“把血收集起来吧。你放心，左相大人他八成是有救了。”

　　微微捞了一把自己手上泛着幽光的血，小心翼翼滴在瓷瓶里，生怕不够，又反手在刀口里又掏了一把血出来。

　　一旁慕容靖却只盯着面前弱水，只见极强的蓝光照耀下，弱水原先茫茫然不见边际的对岸，竟逐渐显现出景象来。

　　她在这强光下极目远眺，仔细辨认，只见远处一片白色的山脉如一条巨龙，盘踞在弱水彼岸。而山脉最高处，一片金光闪耀在雪山上，如一颗巨大的夜明珠。

　　“那是……玉山！”慕容靖惊道，“竟然看见了玉山和玉衡宫！”

　　“哈哈哈，杨白微，想不到你的血就能破除结界，枉费我先前为了集齐金珠，花的那许多功夫！”慕容靖大笑道。

　　微微流的血实在太多了，她觉得自己没有一点力气了，她眼前的景物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那片蓝色幽光，那仿佛是一片蓝色火焰，快要把她整个身躯都燃烧殆尽。

　　“杨白微，你早就该死了！”就在此刻，慕容靖赫然握着一柄剑，从沈凌身后朝微微刺入，将她本就破碎的心再次戳穿。

　　那长剑带得微微向后一仰，脚下一滑，跌入山崖。

　　“微微姐！”沈凌下意识扑在崖边，抓住了她的手。

　　微微却用力将自己手中的瓷瓶塞进他手中，沈凌下意识抓住了瓷瓶，却没法再同时抓住微微的手。

　　“收好……”

　　沈凌在崖边，手中握着那瓷瓶，看她慢慢闭上眼，轰然间一个浪头，将她卷入了幽蓝色的水里。
　　远处，天光微亮，从弱水对岸升起。

　　对岸是耀眼的雪山，沐浴在初升的晨曦里，神圣如天外之物。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景色。

　　“结界，已开。”沈凌怔怔道，“二哥，我没有违背那誓言。可造化弄人，这两岸，终于还是相通了。”

　　千百年来，弱水看似无边无际，不过是那结界的幻境所致。如今结界已开，得以窥见全貌，才发现弱水虽宽广无比，却也有边际可寻，两岸莫约有数千里的距离。

　　面前是陌生的景色，令他觉得无比茫然。他心中忽而生出了未知的恐惧，对前方无尽未知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