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夏》浪语七

15、第 15 章

　　月考刚结束的午后，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
　　张城反坐在椅子上，下巴抵着椅背，百无聊赖地转着笔：“老吴说成绩下周才出，这不是折磨人吗？”
　　前排的陈韩咬着奶茶吸管转过头，一脸神秘：“我听办公室老师说，这次物理特别难，年级平均分可能不及格。”
　　“真的假的？”周围立刻凑过来几个同学，“那道电磁感应大题简直要命！”
　　祁屿下意识看向教室前排——许嘉铭正低头翻着一本《量子物理简史》他低着头在草稿本上写着什么，仿佛对周围的骚动充耳不闻。
　　“祁屿。”陈韩用笔戳了戳他桌面，“你最后一道题选择题选的什么？”
　　“啊？”祁屿回过神，“就......那个导体棒下滑的题？我用了动量定理。”
　　“动量定理？”物理课代表张城推了推眼镜，“不是应该用能量守恒吗？”
　　“都行吧。”祁屿耸耸肩。
　　张城推了推陈韩肩膀，指向坐在前门的许嘉铭：“走，去问问状元去。”
　　“铭哥！”陈韩立刻狗腿地凑上去，“你用的什么方法？”
　　前排的许嘉铭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许嘉铭合上书，声音淡淡的：“微分方程。”
　　教室里顿时一片哀嚎。
　　“完了完了。”陈韩抱头，“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张城溜到了许嘉铭课桌旁，手指“哒哒”敲着桌面：“大学霸，对个答案？”
　　张城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拿走了祁屿桌面上的试题卷平铺在许嘉铭桌上，他的卷面被各种草稿公式涂的乱七八糟，选择题答案也并没有好好写在括号里，而是用铅笔把正确答案圈了起来。
　　不只祁屿，大家都很想知道这场较量到底谁会获胜。
　　许嘉铭抬头，眼睛平静无波：“你第三题选的什么？”
　　“祁屿选的C。”
　　“错了。”
　　祁屿正好从前门路过，听到他的话，顿住脚步。
　　“……靠！”祁屿一把抢过他的草稿本，“那你最后一题选的什么？”
　　一股不服输的干劲扑面而来。
　　许嘉铭轻轻按住本子一角，点到为止：“成绩出来再说。”
　　“小气！”祁屿将草稿本扔给他，双手撑着他桌面，带着几分戏谑：“你该不会是怕我考得比你好吧？”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都在等着许嘉铭的下文。
　　出乎意料的是，许嘉铭只是微微后仰，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等你真考过我再说。”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起来，阳光透过窗户在许嘉铭的侧脸投下细密的光斑。他指尖的钢笔轻轻转了个圈，在草稿纸上留下一道优雅的弧线。
　　祁屿眯起眼睛，撑在课桌上的手不自觉收紧。木质的桌面传来轻微的震动，震得钢笔微微滚动。两人的影子在阳光下交叠，一个张扬，一个克制。
　　“哇哦——"
　　全班顿时爆发出一阵起哄声。几个女生捂着嘴偷笑，后排的男生开始有节奏地拍桌子。陈韩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奶茶都忘了喝，吸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祁屿愣在原地，耳根突然烧了起来。他没想到许嘉铭会接招——往常这种时候，对方要么冷着脸无视，要么直接一句“幼稚”打发他。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切进来，落在许嘉铭的侧脸上。祁屿这才注意到，他的睫毛在光线下呈现出浅棕色，像被蜂蜜浸过一样。
　　“行啊，”祁屿回过神来，一把撑在许嘉铭的课桌上，俯身逼近，“要是我考得比你好，你就...”
　　“就怎样？”许嘉铭抬眼，目光清亮得惊人。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祁屿闻到了许嘉铭身上淡淡的清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香。他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就...”祁屿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许嘉铭的嘴唇上——那里因为缺水而微微起皮，唇角有一道不易察觉的淤青。
　　教室后门突然被推开。
　　“干什么呢这么热闹？”物理老师吴斌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老远就听见你们班在吵。”
　　人群瞬间作鸟兽散。祁屿直起身子，手指不小心碰翻了许嘉铭的笔袋。钢笔、橡皮、尺子哗啦啦散了一地。
　　“抱歉。”他蹲下去捡，却看见许嘉铭也同时弯下了腰。
　　两人的指尖在空中相碰，又同时触电般缩回。
　　“我自己来。”许嘉铭低声说。
　　祁屿看着他把东西一件件收好，动作精准得像在操作某种精密仪器。
　　他站起身缓缓回到自己的座位。
　　吴斌看起来快到五十左右，身材矮小，戴着黑色黑框眼镜，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细密的划痕划过他的容颜。
　　“大家把物理试卷拿出来。”吴斌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
　　“报告——”门口传来那异常熟悉的音色打破了教室的宁静。
　　大家刚拿出试卷便又齐刷刷地看向满头大汗站在门口的嵩准喘着大气，他右手别扭地背在身后，企图挡住对方的视线。
　　“嵩准，又是你，干什么去了！”吴斌满脸不悦道。
　　嵩准熟练地赔笑道：“吴老师，我刚肚子疼，上厕所来着。”
　　吴斌推了推眼前的老花镜，视线扫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企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最终在他背在身上的手上初见端倪。
　　“手上拿的什么？”吴斌指了指他的右手。
　　“啊？没什么老师真的什么都没有。”嵩准干笑了两声。
　　“老实交出来，是不是逼我帮你拿？”吴斌语气坚定，仿佛下一秒就会冲过来夺走嵩准手里的东西。
　　嵩准认命般叹了口气，最终在全班看热闹的目光中拿出了身后的东西。
　　一份油焖鸡盖饭。
　　当大家看清楚了他手里东西后，教室爆发排山倒海的笑声。
　　吴斌嘴角抽搐了两下，眼镜片后的眼睛瞪的溜圆：“你别告诉我你肚子疼需要吃外卖来缓解。”
　　教室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等着嵩准的回答。
　　嵩准咽了咽口水，油焖鸡盖饭的香味正诱惑着他：“我…这不是每个人体质都不一样嘛，那古埃及还有人用洋葱治百病呢，外卖也是一种药啊……”
　　嵩准嘴皮子溜得可以写一篇论文。
　　“嵩准！”吴斌终于忍不住打断他的话，要是再让他这么贫下去估计整节课都得听他说相声。
　　吴斌脸色由红转青，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指向门外：“你带着你的外卖给我滚外面去。”
　　嵩准哭丧着脸走到走廊上，还不忘看向后门看他笑话的祁屿。
　　教室的哄闹声还响个不停，目光一路跟随着嵩准走到后门。
　　吴斌的保温杯重重砸在讲台上：“安静！现在翻开试题第一卷！”
　　大家的心也跟着从一场闹戏中抽离出来。
　　嵩准站在走廊上，油焖鸡的香气从塑料袋里钻出来，像一只无形的小手，不停地撩拨着他的嗅觉神经。
　　鸡肉的酱香混合着微微的辣味，米饭的热气在塑料袋内壁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每一粒米都裹着金黄的酱汁，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的肚子很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
　　就吃一口...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嵩准四下张望，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夏末的风轻轻拂过。他咽了咽口水，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解开了塑料袋。
　　浓郁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嵩准深吸一口气，用一次性筷子夹起一块裹满酱汁的鸡肉。鸡肉在筷尖颤巍巍地晃动着，酱汁欲滴未滴，看得他又咽了咽口水。
　　终于，嵩准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在这一刻崩塌。
　　“佛祖保佑，老吴千万别出来...”他在心里默念，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鸡肉塞进嘴里。
　　“卧槽。”鲜香麻辣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嵩准幸福得骂了句脏话。
　　他鬼鬼祟祟地蹲在窗台下，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还不忘透过窗户观察教室里的动静。
　　祁屿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一抬头就对上了窗外那双贼兮兮的眼睛。
　　嵩准冲他挤眉弄眼，举起饭盒做了个“要不要来一口”的口型。
　　祁屿挑眉，用口型回道："你找死？"
　　嵩准不以为意，夹起一块鸡肉在窗前晃了晃。酱汁的香气顺着窗缝飘进教室，祁屿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嵩准半蹲费力的伸出手，鸡肉在筷子上颤颤巍巍地摇晃着。
　　祁屿一边看着激情澎湃讲课的吴斌，一边伸出手去寻找那块鸡肉。
　　就差一点了。
　　祁屿碰到那块鸡肉的瞬间，突然响起吴斌嘶吼的声音：“祁屿！”
　　祁屿吓得一激灵手抖打翻了嵩准的筷子尖，筷子和鸡肉掉落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异常清晰。
　　“你俩在这儿隔空投喂呢？”吴斌面赤耳红，咬咬牙又朝外面吼道：“还有你嵩准，站在外边都不老实是吧，非要找个人给你搭伴。”
　　于是，五分钟后，走廊上出现了这一幕：嵩准蹲在窗台下，祁屿靠在墙边，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着那盒已经凉了一半的油焖鸡盖饭。
　　“都怪你。”嵩准含糊不清地抱怨，“害得我的饭都凉了。”
　　祁屿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你非要显摆，我现在还在教室里舒舒服服地睡觉呢。”
　　教室里传来吴斌讲解试题的声音，走廊上的油焖鸡香气混合着夏季的风，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嵩准突然叹了口气：“其实站着吃饭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听物理课。”
　　祁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夹走最后一块鸡肉。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铃，吴斌似乎还沉浸在他激情的课堂中，俩人各自端着一个空塑料盒站在走廊，引来一堆人的目光。
　　好巧不巧，张斯正从走廊末端走了过来。
　　嵩准撞了撞祁屿的肩膀，祁屿不悦道：“又干嘛？”
　　“右边！”
　　祁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看见离他们越来越近的张斯。
　　“我靠。”俩人匆忙把外卖盒藏在身后，端端正正的靠墙站着。
　　张斯走近后看见自班门口站着这两货眉头都快打结了。
　　“你俩又闯什么祸了？”张斯抱着双手厉声喝道。
　　嵩准立刻挺直腰板：“报告张老师，我们这是在吸收知识，吴老师说我们缺乏物理素养了，让我们在走廊上多吸收点科学气息。”
　　祁屿不得不佩服嵩准张口就来的能力。
　　“说人话！”张斯目光在俩人身上游离。
　　“罚站。”嵩准没底气道。
　　“……”
　　教室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吴斌终于宣告下课。
　　吴斌收拾好东西踏出教室，张斯便已走到前门，俩人同时停下脚步不知道在交谈些什么，直到张斯回头瞪了俩人一眼。
　　大概聊了两分钟，吴斌才拿着教辅资料和水杯转身下了楼。
　　吴斌前脚刚走，班主任张斯后脚就踏进了教室。
　　“都安静下来。”张斯站在讲台上朝后门喊道：“那俩吃外卖的进来吧，等一下再来收拾你们。”
　　嵩准和祁屿一前一后从后门走进教室，顺手将手里的外卖盒子扔进了垃圾桶。
　　“我说一下啊，学校决定在下周一举行秋季运动会，我现在把报名表发下去，大家踊跃报名。”
　　此话一出，教室迅速传来铺天盖地的欢呼声。
　　体育委员宋林接过报名表，看了一眼闲的没事做的祁屿，将报名表扔到他桌上：“祁哥，你帮我写一下吧，我物理笔记还没补完呢。”
　　“行。”
　　祁屿拿起报名表看了一眼，络绎不绝的项目映入眼帘。
　　“祁哥！”嵩准隔着过道朝他喊：“咱俩报个4x100米？”
　　“就你？”祁屿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上次体育课跑个50米都能摔三次。”
　　“诶？”嵩准像是想到什么突然提高嗓门，“许状元上次体测全班第一，可以让他来啊。”
　　许嘉铭手中的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痕。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吵闹的人群，正好对上祁屿的视线。
　　“我没兴趣。”许嘉铭声音冷淡。
　　祁屿勾了勾唇，一把抓过笔：“没办法，我就喜欢强人所难。”他在男子100米和4x100米接力后面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又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个箭头指向许嘉铭的名字。
　　许嘉铭刚要开口，张斯突然敲了敲黑板。
　　“对了，开幕式需要致词还有读加油稿。”张斯环顾教室，目光最终落在许嘉铭身上：“许嘉铭，你来。”
　　许嘉铭没有一丝犹豫：“我能拒绝吗？”
　　“不能，校长亲自下令让你来。"张斯干脆利落。
　　“对了，今年4000米耐力跑全班两个名额，祁屿和宋林你俩来。”
　　“凭什么？”祁屿瞪大眼睛。
　　“凭你今天的外卖事件。”张斯露出胜利的微笑，“就这么定了。”
　　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起哄声。祁屿看向4x100米那一栏：
　　【4x100米接力：许嘉铭、祁屿、陈韩、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