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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荒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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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凉的晨风撩开窗帘的一角,几缕金线般的阳光便斜斜地探了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跃动的金箔。
许嘉铭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好指向六点。
像是已形成习惯,生物钟每回都会误差不大的在六点左右无形的摆动。
许嘉铭利落穿好衣服,推开门,世界沉入一片柔软的静默,仿佛被裹进蓬松的云絮里。风掠过树梢时,叶片沙沙作响,像谁在耳边翻动一本泛黄的诗集。
这个时候胡晓芬和沈林州依旧沉睡在睡梦中。
许嘉铭简单洗漱完来到玄关处换好鞋后轻手轻脚推开大门。
街道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地划破寂静,接着是卖花人推车碾过石板的轱辘声,吱呀——吱呀——,像一首慢板的晨曲。
清晨的风徐徐自如,带着些许凉意,划动心弦。
许嘉铭看了一眼头顶的大字“拾光杂货”随即插入钥匙,旋转半圈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熟练的来到收银台,铺上一面平整的物理试卷,开始做题。
流云缓动,夕阳西下,余晖渐渐退却,红霞敛着惬意的风抚平地平线。
许嘉铭指尖跳跃在计算机上,将这个月的账单已经全部理好。
高跟鞋鞋底发出清脆的响声,由远及近,最后清晰的停在他面前。
“小许啊,家里这个店有你真的是太放心了。”胡晓芬穿着得体,手里挂着为数不多的奢侈品包包,香水味刺鼻浓稠,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许嘉铭缓缓移开眼,带着毫无温度的声音开口:“没有,应该的。”
当初胡晓芬和沈林州花了一起在外打拼多年存下来的积蓄买下这个门面,为胡晓芬开了一家便利超市,胡晓芬一边带孩子一边开超市赚点小钱,沈林州独自一人在外做生意。
没到一年,胡晓芬新鲜感淡了,货也懒得进了,钱整天只出不进,胡晓芬想把门面卖出去,各种联系方式都贴在大门上,但大半个月都没半点消息。
时间久了,胡晓芬也置之不理了,后来还是许嘉铭自己提出周末可以去店里帮忙,每个月只要三分之一的工资,胡晓芬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自从他来到便利店当收银员,每个月业绩都提高了不少。
胡晓芬凑近看了眼许嘉铭手里的账单:“哎呀,账单你都理好了呀,我还说等过几天我自己来算呢,越来越懂事了。”
胡晓芬高兴时,眉间的皱纹总会向四周舒展开来,嘴里快咧到太阳穴边。
许嘉铭还是如刚才般回答:“没事,应该的。”
“今天早上我看到店铺评价里多了条差评,说你辱骂顾客,你知道这回事吗?”胡晓芬眼里闪过试探的目光。
可想而知,平时她从不关注店铺的生意,却时时刻刻关注着店铺的动态评价。
“大概是故意找事的吧。”许嘉铭头也不抬说。
“我就说嘛,你这么懂事招人喜欢,怎么会辱骂顾客,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差评,简直就是胡编乱造。”胡晓芬脸色缓和了不少。
她笑容僵持了片刻,接着道:
“哦,对了,我今晚和朋友出去吃,沈林州要见个客户一时半会回不来,希希在李阿姨家和小朋友一起玩,一会儿你去接一下她,你俩在家随便弄点东西吃。”
胡晓芬一字一句都变得温柔起来。
许嘉铭想也没想回应:“好。”
胡晓芬脸上的喜色挡都挡不住:“那就辛苦你了,小许。”
刚说完,她的手机正好响了起来,胡晓芬伸手去包里摸索着手机,她按下接听键后含情脉脉地对那头说了几句“好的”“我马上到”便踩着高跟鞋走出门外打了个出租车扬长而去。
许嘉铭有些厌恶的蹙了蹙眉。
等到傍晚,他断完电,关好门窗,离开超市。
夕阳像一颗熟透的柿子,缓缓沉入远山的青黛里,将天边染成橘粉色的绸缎。
这时的风最是温柔,带着白昼未散尽的暖意,又沁入夜露初生的清凉。它拂过发梢时,仿佛在耳边呢喃一个关于夏夜的秘密。
他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路灯一盏盏亮起,像突然苏醒的星辰,将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许嘉铭抬手敲了敲门,片刻后门被打开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面前出现了一位身形瘦小的女人,她眯了眯眼,看清来的人后笑着说:“小许。”
她眼角漾开的细纹,是岁月用温柔笔触写下的诗行。每当笑意泛起,那些纹路便舒展开来,如同阳光下缓缓舒展的菊瓣。
许嘉铭脸色平缓,不紧不慢说:“打扰了,李阿姨,我来接希希。”
李阿姨点了点朝里边喊:“希希,哥哥来接你了。”
沈希希小跑到许嘉铭身前,环住他的腰撒娇:“哥哥。”
许嘉铭揉了揉她的发顶。
“吃饭了吗,小许,我还在做,要不要和希希进来一起吃点。”李阿姨细声问道。
“不用了,李阿姨,我们回家吃。”许嘉铭拍了拍沈希希的背:“快跟李阿姨说再见。”
沈希希扭过头,咧开嘴露出两个小虎牙,在空中挥了挥手:“李阿姨,再见。”
李阿姨点头回应:“希希再见,下次再来找欣欣玩。”
“好。”沈希希奶声奶气回答。
许嘉铭输完密码,打开门,抬手按下开关,客厅的白炽灯接连亮起。
“咦?爸爸妈妈呢?”沈希希见空无一人的客厅问。
“爸爸妈妈有点事,晚点回来,想吃什么,哥哥给你做。”许嘉铭俯身轻声道。
沈希希思考片刻后道:“我想吃番茄鸡蛋面。”
“好。”许嘉铭淡淡勾唇:“那你先去看电视吧,哥哥去给你做面。”
许嘉铭进入厨房,拧开煤气,将水倒入锅中,顷刻间,灶上的水咕嘟咕嘟冒着小水泡,白雾从锅沿蓬松地涌出来,带着小麦粉被热气唤醒的暖香。
一把银丝面滑入水中,霎时像松散的琴弦般舒展开来,在滚水里浮沉起落,渐渐染上象牙色的柔光。
刀锋切在番茄上,汁水鲜艳。筷子轻轻一搅,面条便缠作云絮状的漩涡,面汤泛起奶白的涟漪。
许嘉铭端出两碗面放在餐桌上:“吃面了,希希。”
沈希希立马关掉电视机,小跑到餐桌前,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香气道:“哇,好香啊。”
许嘉铭将筷子递给她闻言说道:“尝尝。”
沈希希拿住长筷握住下面一端,不太熟练的夹起几丝面条吹了吹放进嘴里品尝。
随即瞪大眼睛,面露兴奋,拍了拍手:“好好吃呀,最喜欢吃哥哥做的面啦。”
“喜欢就好。”许嘉铭拿出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
吃个饭后,许嘉铭洗完碗筷后,沈希希已经自己回到房间睡着了。
他同往常一样,总会抽空余时间用来刷题。
等他做完一张英语试卷后,抬头看了眼桌面上的钟表,指向十一点整。
耳边传来“滴”的一声,旋即,高跟鞋叩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响,像一只矜贵的怀表在青石板上走动。
高跟鞋似乎重心不稳的发出冰棱碎裂般的清音。
许嘉铭显然猜到她已经喝醉了。
犹豫片刻后许嘉铭关掉卧室的灯,摸出床头柜上的耳塞塞进耳朵,躺到了床上。
——
日历一页页翻过,像无声的落叶,堆积成再也回不去的昨天。
两天的假期一晃而过。
校园大门敞开着,迎接着假期归来的学生们,每一位踏入这里的人就像变成了一只只被剥夺自由的笼中鸟。
在无数声抱怨唉声叹气中祁屿不情愿的走进教室。
一整天的课他几乎是倒头就睡,科任老师投掷的粉笔整齐划一的躺在祁屿桌旁。
嵩准好几节课都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他看着祁屿桌旁一截一截的粉笔,像是一个被圈住的活物标本一样。
直到最后一节课,张斯双手撑着讲台,吩咐道:“刚收到通知,明天月考。”
简直是一场噩梦。底下持续了一分钟的喧嚣。
“老师,我们可以组队起义吗?”
张斯眉头上扬,点了点头:“可以啊,那运动会就不用开了。”
刚说完底下传来沸腾的起哄声。比刚刚持续了两分钟。
短短几分钟每个人从开幕式已经讨论到了闭幕式。
张斯敲了敲黑板示意适可而止:“所以,你们还想考吗?”
“ 为了运动会,我愿意献出这一半条命。”带头的是嵩准。
紧接着有更多人开始接嘴:“运动会都是扯淡,我们最爱的就是考试。”
底下传来哄堂笑声。
张斯也跟着笑了:“行了吧你们。”
“对了,考完有个小型家长会,我把这个单子发下去,大家把自己家长名字签一下。”
教室统一发出鬼哭狼嚎声。
大家的心情一起一落,顿时乱成一锅粥。
“无特殊情况,所有家长都必须参加。”张斯对这些惨叫声置之不理继续道:“徐静,许嘉铭你俩把单子按照名字一个一个发下去。”
班长徐静是一位长相斯文的女生,她推了推眼前的黑框眼镜,和许嘉铭一起接过单子照着名字一个一个下去发。
许嘉铭发到最后一张,扫了一眼右上角的名字,来到祁屿桌旁——
他枕着双手,半张脸陷在臂弯里,压出一道浅红的印子,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随呼吸轻轻颤动,宛若停栖的蝶翅。
额前几缕碎发被薄汗黏住,随窗外的风偶尔晃悠。
交叠的手臂下,教科书页角被压出褶皱,笔滚落一旁,在纸上洇开一小片蓝墨。
许嘉铭抬手不轻不重敲了下他的课桌。
毫无任何反应。
许嘉铭轻轻叹了口气又推了下他弯曲的手臂:“起来。”
祁屿轻轻“啧”了声,蹙眉睁开眼。
他揉了揉凌乱的碎发,眸中混沌,面前的人只剩虚影,直到瞳孔聚集,他才看清眼前的人。
少年面无表情站在那里,那冰冷的面容仿佛让空气都凝固了。
“你怎么在这?”祁屿声音有些沙哑,却又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许嘉铭:“……”
“这是我家,请你滚出去好吗?”祁屿食指指向自己自顾自说道。
许嘉铭无动于衷的表情,让人无法猜测他的心思。
“喂,哑巴了?”祁屿继续挑衅。
“需要给你颁个《教室产权证》吗?”许嘉铭淡淡道。
祁屿扫了眼四周,这会儿换他沉默了。
许嘉铭将单子放到他桌面上,转身离开。
祁屿眼角抽了抽,表情从不自然变成了极不自然。
良久后,张斯让大家从后往前把单子交了上来。
她粗略检查了一番,一眼就揪了个正着。
“祁屿!”张斯指着她手中的单子问:“你爸跟你同名是吧。”
笑声像炸开的爆米花,突然从教室的各个角落迸发出来——先是几个零星的"噗嗤",紧接着便连成一片沸腾的声浪。
嵩准是最先笑出声的,紧接着的有人拍着桌子直跺脚,清脆的"咚咚"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尖叫;有人笑得歪倒在同桌肩上,肩膀一抖一抖,活像触电的兔子。
祁屿低着头,耳尖泄露了秘密,泛起一层薄薄的珊瑚色,他强装镇定的走上讲台重新签好名字后交给了张斯。
挨到放学后,嵩准不忘调侃:“祁屿,爸爸在这儿呢,别认错了。”
祁屿抬腿踢了他一脚,吐出两个字:“傻逼。”